劉姥姥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其實，恭維這種事很微妙。同樣的話在某些情境下是恭維，在某些情境下則是羞辱。大捧似辱，欲捧反辱，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打個比方，如果看到上司的一兩歲幼兒竟然會辨識一些文字，笑著對他說：「你會認字？好厲害」那是稱讚。

然而，若在正式會議上對著成年人這樣說，多半就會引來勃然大怒，之後再怎麼解釋都沒有用，反而越描越黑。至於要怎麼分辨情境，端視個人修為而定。

所以說，要靠恭維奉承來討生活，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並不是單靠底線低或用力舔就好。這也不盡然是讀書多寡或學歷高低的問題，主要還是看對於人情世故的體會。功力不到，勉強行事，反而會有反效果。

舉例來說，《紅樓夢》的劉姥姥雖然沒唸過什麼書，但就是一個人情世故的高手，所謂「劉姥姥雖是個村野人，卻生來的有些見識」是也。劉姥姥很清楚，自己是來賈府拉贊助，賈府可以給，也可以不給，完全取決於一念之間。她登門造訪，就是要捧賈府開心。

但她不只是一味拼命去舔。

以她二進賈府那次來說吧，她這次來賈府拜訪，帶著自家的瓜果菜蔬，客客氣氣地說：「姑娘們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膩了，這個吃個野意兒，也算是我們的窮心」。到了賈母面前，「彼時大觀園中姊妹們都在賈母前奉承」，劉姥姥則是別出心裁，「便把些鄉村中所見所聞的事情說與賈母，賈母益發得了趣味」，在眾人的奉承中打出自己的特色。

賈母一高興，帶著劉姥姥遊大觀園，劉姥姥明白自己的角色，這裡誇，那裡讚，插科打諢演諧星，卻絕少踰矩出格的話，到此一遊，賓主盡歡。王熙鳳隔天還說：「（賈母）從來沒像昨兒高興」。拜別的時候，平兒更笑著對劉姥姥說：「我還和你要東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們曬的那個灰條菜乾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蘆條兒各樣乾菜帶些來，我們這裏上上下下都愛吃。」

劉姥姥的茄子，單價比起大觀園中的茄子肯定差很多，竟能博得平兒一讚，也算不容易了。賈府當然不差這一點瓜果菜蔬，但人家客客氣氣拿來分享，還是會開心。

可以看出幾點：

1. 劉姥姥生活閱歷多，講話是真的有料，能讓人聽得津津有味。

2. 劉姥姥懂得分寸，知道應對進退的深淺在哪裡。

3. 劉姥姥不會自以為有趣亂戳別人，但會用自己當成營造幽默的素材。

4. 雖然與賈府貧富相距懸絕，但劉姥姥明白作人要有來有往。後來賈府敗落時，也確實是劉姥姥仗義相助，營救了王熙鳳的女兒巧姐。

真的，劉姥姥也不是那麼好當的，並不是底線低或用力舔就能達到她的境界。要作到這個程度，那是本事。

試想，劉姥姥在賈府用這種方式恭維：

「你們吃肉！」

「你們有米飯！」

「寶二爺，您識字啊！」

「二奶奶，您府上茅坑有門！」

假如這樣，劉姥姥大概還沒吃到茄子，就要被轟出大觀園了。從此拒絕往來，打入黑名單。

當然，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區別：賈府對於劉姥姥，真的就只是資助遠房親友，但賈府並不貪圖劉姥姥什麼，也沒有要收買她去為禍鄉里。賈府上上下下，沒有人打劉姥姥家人的主意，也沒有企圖把劉姥姥的村子收為己有，叫嚷什麼留地不留人。

否則，劉姥姥跟賈府往來的這段故事，就會整個走味了。（本文轉載自作者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