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Café Reading——請你跟我這樣讀

還是個少婦時，在一篇名為「我們一家人」的作文，我看到小學二年級的兒子為我取了個「看書咖啡媽」的綽號，不得不說，真的太貼切太深得我心了。咖啡配烤土司加一本好看的書，就是生活裡最令我愉悅的組合。

我是那種手邊沒有書就會覺得很孤單很沒安全感的人。當了一輩子國文老師，要研讀的相關教材和補充資料多不勝數，雖談不上「做學問」，但至少算「study」,是職場需求的不得不然；而那些能帶我逃離繁瑣日常的各類「閒書」，則是不可或缺的親密夥伴——隨身包包放一本、辦公桌上放一本、床頭一本、廁所一本、車上還有備用的數本……等車等人等上菜等開演可以看、三餐吃飯喝下午茶時可以配、上廁所和睡覺前也可以翻幾頁……我習慣好幾本書同步閱讀，劇情、人物、情節各就各位不會混淆，因為，reading讓我覺得很忘憂很放鬆、很豐盈很富足。

退休後開的咖啡店就叫Café Reading，因為裝潢預算有限加上家裡的書櫃已經滿溢(我的潔癖加上對書本的癡迷，絕不可能讓它們亂無章法、滿地堆積)，所以店裡的主視覺就是一面書牆。常有客人問我這些書都是我收藏的嗎？我會過度認真地回答：書是拿來看的、不是拿來收藏的。根據我之前任職學校圖書館借書系統顯示，在退休前六年我總計借了711本書，可是，我自己仍舊很愛買書，因此，書櫃上看過的書和等著我看的書持續增加中，估計今年底大概又要滿出來了。

中年以後，我不再雜食性閱讀，漸漸捨棄了科普、心理、政治、環保、理財、保健等等實用性著作，只看純文學，然後，又慢慢聚焦到小說、尤其是社會派推理小說。其實，現實生活和真實人生，充滿了太多不可思議的悲喜、意外、巧合、權謀、鬥爭……如實記錄下來，卻只能堆砌成轉折拙劣、情節突兀的三流作品，而且一旦牽扯到真人真事，不管是抒情散文或批判社論，都會動輒得咎甚至惹禍上身。因此，我總覺得，小說才是斬妖除魔的倚天劍、屠龍刀，以虛構作掩護來描寫現實，作者可以支解、剖析社會中的種種醜惡、疾患、毒瘤，刀刀見骨、直搗病灶。小說家可以暢所欲言、大肆批判，卻因小說擁有虛構的特質而獲得言論免責權，因此，要認識時代和社會的真實面，從優秀的小說切入準沒錯。例如，金瓶梅寫的不是西門慶和妻妾們的荒淫敗德，而是明朝腐敗的官僚體系和百姓絕望的求生掙扎；紅樓夢寫的不是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的三角戀情，而是清朝的政治鬥爭和人性的諸多面向；聊齋誌異寫的當然不是鬼怪仙妖的可怖可怕而是芸芸眾生的貪嗔痴怨。

引領我進入社會派推理小說聖殿的是「OUT」這本書，它是首位入圍美國愛倫坡獎的日本作家桐野夏生1996年的作品。這本奠基於真實社會案件的暗黑小說，揭露了日本社會諸多存在已久卻被巧妙隱藏的問題，例如父權宰制、親子矛盾、家庭暴力、貧富差距、種族歧視……。而第一本讓我察覺真實人生或許比虛構小說更暴力、更變態、更沒公理正義的，則是譽田哲也根據聳動一時的日本北九州監禁殺人事件寫成的「野獸之城」。目前手上在看的，是疫情期間用藝FUN券買來、一直捨不得看的「絕叫」，寫的是泡沫經濟後逐漸崩壞的日本社會，一個平凡女子如何一步步陷入無法翻身的泥淖終至落入孤獨死、屍身遭群貓啃食的下場。

除了日本，美國、歐洲、紐澳甚至南非，都有很厲害的小說，情節布局縝密、人物描述生動、故事高潮迭起，這些，都只是基本配備，最重要的，它們知識含金量很高，夾帶法律、醫學、心理學、犯罪研究學、政治學、哲學、經濟學甚至最夯的環保。透過閱讀，我和無法涉足的時代或城市產生了微妙的連結。

我想，小說是一道任意門，能帶我們通往各種神奇的所在。我之所以偏好推理小說，還有一個隱藏版的原因---越燒腦越補腦，多看好小說，應該可以預防失智吧？

作者：凌美影
退休教師、新手銀髮族、不專業咖啡師。擅長以小說、電影逃離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