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的陌生顯影: 論「在通往:「」的途中」展的邊界生成與消弭
站在絕對空間一樓最深處的展間,我面臨了在觀展中少有的困惑時刻,往日都將捲簾放下的室外陽台空間,如今卻往上捲了約三十公分的距離,下方露出如同拉門的門框,捲簾的兩側分別卡在門框的內外側,從遠處還能看到簾後的雜物。這樣的「幕後」場景,促使我再次確認此時是否為營業時間,困惑之餘我不斷靠近,蹲下後看見門框周圍及腳下無法被踩散的水跡,頓時翻轉了此一「幕後」場景的意義。
從尋找、懷疑,再到意識到作品的當刻,我感受到了一次邊界生成及瓦解的內在經驗,這樣的邊界究竟從何而來?作品又是以怎樣的姿態挑動看似無波瀾的現場?
海與陸:虛與實的邊界
深藍色的海平面、淺藍色的天空,無數由陸地往海面擷取的影像,堆砌出「海平面」真正的模樣,從側面看,一條筆直的分界線劃分出了海與天的交界。反觀一旁的地球儀,本該有著陸與海的界線,卻被磨平,只留下微微粗糙的表面,象徵分界的「線」已不復存在。這兩個裝置皆出自藝術家呂玫慧,兩個作品之間的對話關係,正開展了微觀及宏觀、虛擬於實體之間的辯證關係。
地圖中海的輪廓,可透過空拍等科學的方法得到相對客觀的影像,然而面對實際的海,鏡頭中能捕捉的也不過是一條筆直的海平面,虛擬的地圖使觀者對海陸的邊界產生想像,然而這卻成了「人」永遠無法印證的擬像,《海平面》展現了實際對於海的邊界的認知,不過是由無數條直線的縱深所生成的分界。與此對應的地球儀也正如其名所示,為一《邊界的總和》,純白的地球儀正道出虛擬邊界的失能。當虛擬的認知與實際的可視邊界相互纏繞,正形成了此一實際微觀視線與虛擬宏觀視線的衝突,真正的海陸邊界也在這樣的衝突中不斷擺盪與變換。虛與實的邊界在這樣的對話關係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輪廓出了人之於土地及海洋的認知方法,若反向思考人與此展覽空間之間的認知方式,其他的作品又能如何接起人與空間的橋樑?
呂玫慧《邊界的總和》2025。圖 / 絕對空間提供。
呂玫慧《海平面》2025。圖 / 絕對空間提供。
時與空:絕對空間的邊界
在作品《海平面》的左側,為絕對空間的入口及向外展示的落地窗,因窗面的面積過大,落地窗中間以一條矽利康膠條接合起左右兩面玻璃,此一景象也為觀眾熟悉的場景,然而此刻,玻璃窗上悄然出現三條矽利康膠條。藝術家李紫寧的作品《不只一條線》,將原先熟悉的場景進行再切分,使得原始經驗遭受質疑,形成一種反向的「既視感」,越發陌生的日常場景,實則召喚出了絕對空間作為藝術展示空間的邊界,玻璃窗作為一種實體的建築物界線,使日常經驗遭受擾動,從而產生了一種有別於日常視覺的新經驗。
沿著樓梯走上二樓,左側的窗戶上掛著斜底的灰色捲簾,向窗外看去,捲簾的角度一絲不苟的貼合了隔壁建築物的屋頂,遮擋了屋頂之上的景色,隔著梁柱的兩扇窗戶因捲簾的角度一致,而達成了視覺上的連貫性。光僅能藉由捲簾四周的縫隙微微透入室內,唯一出現在窗外視野中的為建築鐵皮,這樣的視覺效果強化了比鄰建築物的存在,景色的遮蔽反而使建築物的細節被更仔細的觀看,平日作為遮擋窗外視野的比鄰建築,此刻卻是唯一顯現之物,讓觀者認知到這也屬於「景色」的一部分。因兩棟建築物的距離很近,光無法於室內顯影、落影,彷彿阻隔了光影所夾帶的時間流動感知,徒留永恆的窗外風景。
順著樓梯向下走入左側的展間裡,牆上固定著一塊黑色海綿,上方放置著一塊灰色香皂,內部有許多細小的顆粒。藝術家呂玫慧以皂基、灰塵及壁癌結合,創作出《居家整潔──絕對空間》。灰塵與壁癌承載了空間中的時間因素,並附於空間中的邊界,壁癌是牆壁歷經時間的證明,而灰塵則是時間累積的結果,這兩樣本被視為空間老化殘餘的細小物質,本就存在於此空間,如今被藝術家囊括入作品中,將空間邊界與時間的條件也一併納入展示。香皂作為清潔的用途,如今將本該被清掃的灰塵及壁癌置入,加強了作品名「居家整潔」的語意張力,除了香皂將穢物清除的功能指涉,採集灰塵及壁癌的過程本就是一種「清潔」。使作品自身成為了一個淨化的機制,同時將空間中所具有的時間性物質化,呈現在觀者眼前。
絕對空間的場館本身在沒有被展覽操作而改變的每刻,逐漸凝鍊為觀眾習以為常的「日常景象」,極具物質性的玻璃窗、牆壁、地面、窗簾等物件,因不具作品身分而更不容易被「看見」,並且化作「印象」模糊的停留在觀眾腦海。當這些景象藉由藝術家之手進行改動,觀者便會在日常之物中逐漸發覺「異處」,並從中覺察出作品的存在,同時感知到「絕對空間」此一場館所具有的實存物質性空間。然而,藝術場域具有將物件轉化為作品的力量,又該如何與日常場景對話?
陳文賢《日偏食》2025。圖 / 絕對空間提供。
李紫寧《不只一條線》2025。圖 / 絕對空間提供。
內與外:藝術場域的邊界
一顆灰色瑜珈球卡在玻璃門的後方,原本僅需三成力便可推開的玻璃門,如今卻需八成力道才可推開僅一人通過的空間。橫亙於「日常」與「藝術」之間的邊界,這個灰色大球以一種近乎於拒斥的姿態阻於門前,進入的意念、跨越的邊界化為一種實體力道,以極具身體性的方式體現於我身上。
走進絕對空間最深處的展間,捲簾下方預留的空間有光線流入室內,地上以樹脂製造的水痕,如同作品名《剛剛》一般詩意,像一場驟停的大雨留下的痕跡。樹脂的質感與水珠十分相似,地上的金屬軌道中,這些「水珠」的形態及排列密度也如同真實的水跡一般,映射了生活經驗中的雨後場景,這樣具私人性的經驗,因捲簾下雜物堆積的「私人空間」特質,而產生經驗的對位,但這個場景所具有的意義卻不僅於此,而是提供《剛剛》作為一藝術作品所突破的日常性與藝術性邊界。正是私人空間所帶來的感知,才使觀眾有機會與作品產生經驗的共感,但同時,因此處屬於絕對空間的私人置物空間,因此彷彿破壞了作品因存在於藝術場域而具「作品身分」的閉環。這個介於私人空間與展示空間邊界的作品,由於「幕後」空間的存在而讓觀者能產生經驗的共鳴,但當生活空間成為藝術作品中的一環,卻可能擾亂了藝術場域作品化的邊界。此處的日常空間非但沒有影響此作品的身分,反而還促成了作品感知的條件,《剛剛》展呈的位置與形式,讓觀者意識到日常空間與藝術場域邊界的同時,也以作品為媒介,消弭了這個界線。
蔡佩蓁《剛剛》作品局部 2025。圖 / 絕對空間提供。
自對於世界的邊界質疑,到將絕對空間的邊界捉形,至最後輪廓出藝術場域的臨界,四位藝術家以自身細膩的經驗,帶領觀者「在通往:「」的途中」,這個難以名狀的目的地,或許正是這些不論有形抑或是無形的邊界,以無法靜止的無限動態不斷生成與消弭的過程。透過日常經驗的喚起,逐漸感到陌生的場景是一次異質化的經驗產生,也是藝術作品身處的間隙,當覺察到作品存在的剎那,或許便是與「日常」平行的時空交會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