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從AI到火星移民，科技預言大神凱利：以「1%進步」樂觀看見2050
《遠見》專訪科技預言家凱文．凱利，他在訪談中揭示AI、鏡像世界、智慧眼鏡與火星移民等關鍵趨勢。凱利認為AI是賦能而非取代，人類須培養「學會學習」的能力；對火星移民持保留態度。他以「樂觀」為核心信念，堅信唯有積極想像樂觀的未來，人類才能真正塑造一個友善的世界。
採訪／林讓均、廖綉玉｜文／廖綉玉
凱文．凱利（Kevin Kelly）是全球深具影響力的科技預言家，曾擔任知名科技雜誌《連線》的創始主編，精準預言了網際網路、雲端運算、虛擬現實的崛起，長期以宏大的視角觀察數位文化、網路生態、科技對社會的深刻影響，文章散見於《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與《時代雜誌》（TIME）等主流媒體。
《遠見》近日專訪凱利，現年74歲的他，在鏡頭前展現歲月淬鍊後的從容與睿智，思路依舊敏捷，對未來毫不保留地暢談。當企業與個人因AI崛起而瀰漫集體焦慮，凱利卻流露樂觀與熱情，在他眼中，人工智慧並非威脅，而是文明長期演進的新階段，是值得期待的力量。
被業界暱稱為KK的他表示，新書《2050科技與商業藍圖》（天下文化出版）並非預言之書，而是描繪一系列可能的未來情境。新書構想起源於他在中國的多場演講，他試圖為一個充滿人工智慧（AI）、基因工程與持續監控的世界，進行長達百年的情境設計。他將自己對未來25年的樂觀藍圖視為「原型」，從而逐步探索百年遠景，呈現一種可以追求、充滿樂觀的未來想像。
《2050科技與商業藍圖》，作者：凱文．凱利、吳晨，天下文化出版
AI不會偷走人類工作，每個人都將擁有AI助理
「AI不會偷走人們的工作！」凱利認為AI不會取代人類，而是「賦能」的工具，人類的「主體性」在短期內不會喪失。他預測未來每個人都將擁有AI個人助理。他對「鏡像世界」（Mirrorworld）的構想更具前瞻性，認為這將是繼網際網路之後的下一代媒介。
凱利指出，人類正從螢幕轉向「空間」，智慧眼鏡將開啟3D沉浸式環境，讓數位資訊與實體現實無縫疊加，但大眾可能需一至兩個世代才能適應。
中美競爭之外，他看好印度憑藉其服務與軟體生態系的成熟與龐大規模，有望成為中、美之外的第三個選項。此外，他建議台灣應在特定高科技領域追求極致專精，例如外科手術機器人或電玩，建立具備優勢的完整生態系。
值得玩味的是，凱利對火星移民持保留態度。他認為深海城市的建設成本比火星便宜百萬倍，目前缺乏去火星生活的經濟理由。
最令人動容的是，除了精準解構技術趨勢，凱利還以濃厚的人文關懷，思索人類主體性與生命極限。他不僅是科技預言家，更像是溫暖的領航員，在充滿不確定的時代，指引一條通往「原型烏托邦」（Protopia）的明路。他強調「樂觀」是一種選擇，堅信唯有積極想像樂觀的未來，人類才能真正塑造一個友善的世界。
凱利認為AI不會取代人類，而是「賦能」的工具。攝影：Christopher Michel
以下摘錄本次專訪精華。
AI賦能人類，而非取代人類
Q：您預測未來個人AI助理會處理我們的購物、行程與社交生活。過度倚賴它們是否有失去「自主性」的風險？在深度AI協作的世界，人類的自主權應該如何重新定義？
A：當公司僱用一名員工，其實是基於三個理由。第一個理由是，你希望他完成你需要的工作。第二個理由是，他們要負起責任，完成工作，如果沒完成，他們可能會被解雇或承擔後果。第三個理由是，他們會在工作中學習，並做得愈來愈好。目前為止，AI助理只能做到這三件事的一件：它們可以執行任務，但如果沒做好工作，它們不在乎，不負責任，這也是需要有人類來監督AI助理的原因。
目前我們還沒有到需要擔心人類失去主體性的程度，我們仍然擁有大量的人類自主性。即使在我們已經使用的系統中也是如此，完全的自主性非常困難，也非常昂貴，在技術上極具挑戰性。
富人先埋單，全民享AI
Q：您描繪了一個「原型烏托邦」（Protopia）的未來。然而，全球財富差距持續擴大，我們該如何確保這份樂觀能被「底層十億人」共享？
A：現在有這麼多資金投入AI，我認為存在泡沫，很多早期投資者會虧錢，但整體社會會因此受益。就像早期的網際網路曾經有鋪設光纖的泡沫一樣，一些早期投資光纖的人虧了錢，但整體社會從中受益。所以要想像所有AI公司都能賺到足夠的錢，來支付目前這些資料中心的成本，其實是非常勉強。
我描述科技的方式是：「先有者」和「後有者」，先有者會為尚未成熟、效果還不夠好的科技付出高價。就像早期的手機非常昂貴，也不好用，所以是富人先買，富人是在替手機的發展埋單，讓它們變得愈來愈便宜好用。
我認為AI也會發生同樣的情況，隨著AI對人們來說愈來愈有價值，人們就會付費，它會變得愈來愈便宜，最後每個人都會擁有它。
智慧眼鏡普及非一蹴而就
Q：您預期智慧眼鏡最終會取代智慧手機，「鏡片科技」會是最後一塊硬體拼圖嗎？我們要如何克服最初的「社交摩擦」及「隱私怪異感」，讓佩戴攝影眼鏡像穿衣服一樣自然？
A：我認為這不會一夜之間發生，我認為需要數十年才能讓人們習慣這個概念。即使是手機，人們也花了很多年才接受隨身攜帶手機。所以我認為，人們轉向使用智慧眼鏡，接受在眼鏡中放入攝影機，至少需要一個世代，甚至兩個世代。
新中美關係：脫鉤還是趨同？
Q：隨著世界走向由AI競爭與科技脫鉤所定義的「新中美關係」（Chimerica），您是否認為這兩個巨頭會演化成兩套彼此分離的科技生態系，還是深層的整合仍然不可避免？
A：目前有幾個觀察點，其中一個是，對中國模型與美國模型的分析顯示，當測試與評估它們的觀點、合理性，甚至政治取向時，實際上是趨於一致。目前為止，這些模型非常相似，那是否意味著未來只會有一種共享的技術？我們不知道。
我們知道的一點是，在中國，軟體預設為開源。開源也許會勝出，也許會長期占據主導地位。不過，也可能會分裂成兩條路線，一條是開源，另一條不是，有點像Windows與Apple，各自形成不同體系，這也是可能的情況。
還有一種情境是「公共智慧」。如果我問你：誰擁有網際網路？答案是很多人，沒有單一公司擁有網際網路。我們希望AI也是這樣：不屬於某一家公司，不屬於某一個政府，而是集體擁有的一種公共資源，就像網際網路一樣。
《遠見》專訪科技預言家凱文．凱利。蘇義傑攝
台灣的勝算在於「極致專精」
Q：如果真的出現中美新合作框架的情境，您如何看待台灣可能扮演的角色？
A：我認為台灣有很多潛在的機會，可以投入專精的科技領域。我可以想像，像台灣這樣規模的國家加上它的人才庫，可能在「提供全世界最好的醫療照護」這個領域表現卓越。你可能會有機器人外科醫師、機器人手術與治療、藥物與專科程序的完整生態系，而且都是世界最高品質，如果人們需要世界上最好的醫療照護，就會來台灣，這是我能想像的一種可能性。
或者，台灣可以在「軟實力文化」上表現卓越，就像韓國那樣，韓國出口韓劇、K-pop音樂等。台灣也有潛力發展電玩，也許這裡會成為中心，全球最棒的電玩遊戲都產自台灣，台灣不再只有晶片。
或許未來對一個國家而言，重點是專精在某個高科技領域。我們理解到的是：你必須擁有這種生態系。台灣的晶片產業成功，是因為具備所有的支援系統，有必要的周邊產業，有教育體系，這是完整生態系。
所以我認為，台灣發展高科技產業的潛力，更可能是專精於某個領域。順帶一提，中國也是一樣。未來各國不太可能建立每個產業的生態系，隨著產業科技程度提高，產業會變得更深、更廣、更昂貴，所以你無法樣樣具備，只能選擇專精。
太空站可行，但移民火星「不經濟」
Q：移民火星計畫受到熱議，但您對此其實不太樂觀。為什麼？
A：因為我看不到這件事在經濟上的可行性。建造一座海底城市，比在火星上建造城市便宜100萬倍，為什麼我們不先在海洋底部建立城市呢？因為在海底建立城市沒有經濟理由，在火星上建立城市也沒有經濟理由。
我認為設立一個研究站有巨大的經濟理由；我認為建立像國際太空站、由約八個人永久駐守的研究站有巨大利益，但沒有經濟上的理由建立一座太空城市，並讓孩子住在那裡，這就是行不通，我不知道它要如何自給自足。而且，那極度昂貴，執行起來非常困難。
優化學習能力，才是長期競爭力
Q：您一直強調AI不會奪走人們的工作，但台灣有很多人都擔心。您對那些剛要展開職涯的學生有何建議？他們該如何建立長期競爭力？
A：根據目前我們擁有的證據，包括矽谷，都顯示AI並沒有取代工作，因為AI而失去工作的人非常少。
我認為大多數學生未來從事的工作將是目前還沒授予相關學位的領域。兩年後，他們將會在一個還沒有相關學位的領域工作。因此，我認為高中或大學畢業生應該具備的首要技能是「優化自身學習的能力」，充分了解自己如何學習的效果最好，並經過訓練、教導、測試、引導、教學，知道如何優化自己在各種不同學習方式的表現。
我們應該訓練學生具備「如何學習」的通才能力，因為他們餘生都將不斷學習。當他們畢業時，實際上是「開始」學習，而不是「結束」學習。
「1%進步」樂觀看見未來
Q：對於一萬天後的世界，您希望留給下一代的核心信念是什麼？
A：我認為「樂觀」正是我們缺乏的核心信念，樂觀是我們面對未來必須具備的必要態度，為了創造一個偉大的未來。我們必須對我們所想要的世界有個願景，那種對正面未來的想像就是樂觀。如果沒有那種對未來的樂觀看法，我們將無法創造友善的世界。
如果你環顧房間裡所有的東西、整棟建築、整個房間本身，全都是由過去的樂觀主義者所創造，它們曾是某個人的熱情計畫，某個不顧一切困難、相信電燈或暖氣、精密管道系統能存在的人。
我認為，成為樂觀者是出於選擇，你只是選擇相信那個更樂觀的故事。你只要相信我們創造的成果比造成的破壞多出1%即可，那1%經過長年累月的疊加，就是進步，這就是樂觀主義。
你今天在上班路上沒有被搶劫，你的孩子沒有死於疾病。這就是進步。我們很難看見那1%的差別，但學會看見那1%，就是你變得樂觀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