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吉他手 Bob Weir 的玩團人生:搖滾界爵士樂團 Grateful Dead,即興演奏的極致境界
傳奇樂團「死之華 Grateful Dead 」的〈Playing in the Band〉由四個音符構成,而樂團兩位吉他手:靈魂人物 Jerry Garcia 負責高音旋律線、節奏吉他手 Bob Weir 則支撐著整個樂曲結構,以對位和聲方式交錯演奏。即興演奏帶著探問般地向上延伸,接著下滑,再一次上升,最後跌落到音階底部,但它從未真正停留在那裡。
由於作曲者 Weir 與鼓手 Mickey Hart 特殊的節奏感,這條旋律總在結束前就重新開始:一個樂句的收尾,成了下一句的開場。它給我的畫面,就像一片無限下墜的葉子。當你以為它終於要落地時,卻又被氣流托起,再度優雅又漫不經心地飄落。
Bob Weir:一生都在巡演的男人
Weir 在 2026 年 1 月 10 日辭世,享壽 78 歲。他從 1971 年歌曲首次現場演出,到 1995 年 Garcia 去世之間,和 Grateful Dead 在舞台上演奏〈Playing in the Band〉大約 600 次;之後 30 年間,他又在各種「後 Jerry 時期」的樂團裡演出更多次。Weir 共同譜曲、親自演唱,並在自己的首張個人專輯《Ace》中錄下火花四射的錄音室版本。他後來的主力團 RatDog 也表演了將近 300 次,成為該團「演出最多次」的曲目。
〈Playing in the Band〉歌詞由 Grateful Dead 的御用作詞人 Robert Hunter 譜寫,是對「搖滾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頌揚與辯護:別人在替自己的人生徒勞尋找意義時,對你評頭論足,而歌手忙著彈吉他,根本沒空理會那些批評與哲學。
不難理解這些文字為何對 Weir 意義重大。他青少年時加入 Grateful Dead 馬戲團式的遊牧生活,放棄過著平凡生活的可能。即便樂團解散後,他仍持續奉獻於巡演人生,這點令人難以想像。幾年前,歌迷計算 Weir 自 1960 年代以來大約演出過 4,500 場演唱會(相當於連續 12 年每天一場);或計算成 Grateful Dead 與他的其他樂團動輒三小時的演出長度,他站在舞台上的時間就佔他這輩子的 18 個月。
歌迷有時會取笑年輕時的 Weir,笑他笨拙、走音,還愛穿剪短的牛仔褲。如果 Jerry Garcia 是救世主,Weir 就像誤打誤撞闖進神壇的普通人,這些玩笑某種程度來自觀眾對他的投射 ——「其實站在台上的也可能是我」的錯覺。
但到了 2015 年 Weir 與 John Mayer 組成 Dead & Company 時,他已經有了薩滿般的氣場,威嚴而睿智。對我們這些沒能在 Jerry Garcia 在世時看過 Dead 的人來說,他是 Jerry 這道「火焰」的守護者。
Bob Weir:定義他的〈Playing in the Band〉
〈Playing in the Band〉副歌大量重複歌名,有時聽起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能站上舞台」的狂喜與吶喊;而當 Hunter 與 Weir 把「Playing in the Band」與「Daybreak on the land」或「Like a wave upon the sand」押韻時,又賦予孤獨艱辛的巡演工作近乎神祕的意義,唱起來一定很過癮。
樂迷熱愛〈Playing in the Band〉,主要不是因為歌詞,很多人會說,它僅次於由 Jerry Garcia 作曲和 Robert Hunter 作詞的〈Dark Star〉,是樂團最遠離現實、最放飛自我的即興之作。但對我來說,〈Playing in the Band〉反而是第一名。在我最愛的一次演出裡 —— 1973 年 11 月 30 日於波士頓 Music Hall 的 23 分鐘版本,樂團在這段即興中,長時間在崩潰邊緣舞動,最後才成功拉回主線。即使旋律堆疊至高潮時,音樂仍然極度透明,清澈到幾乎沒有模糊、壓迫或重疊,這種透明感正是 擅長 Weir 的即興。
他偏好只用兩三個音的碎片化和弦,配上稀疏、斷奏式的語法,彷彿預判其他樂手的動向,再圍繞它成形。他整理、塑造其他人的旋律;若把他的部分剪掉,音樂可能會更雜亂。我唯一一次看他帶領三人編制演出時,甚至能在節奏吉他的留白中,隱約聽見他勾勒出某種「幕後獨奏」的輪廓。
另一首我很愛的〈Playing in the Band〉即興,發生在兩天後的同一場地。那次樂團並沒有在崩潰邊緣徘徊,而是直接瓦解 —— 律動消失,吉他發出恐怖片般的尖嘯,貝斯成了一坨失真的火球。
我是在剛迷上 Grateful Dead,還玩噪音搖滾(Noise rock)的時期聽到〈Playing in the Band〉。那讓我相信 Grateful Dead 和我崇拜的龐克、實驗音樂的地位一樣高,徹徹底底被他們收服。即便到了 80 年代後期,當樂團對「混亂」的渴望已經趨緩,〈Playing in the Band〉仍可能脫軌。1988 年 7 月 29 日在 Laguna Seca Raceway (拉古納塞卡賽道)的一次臭名昭彰演出中,八分鐘後聽起來就像太空船降落,把 Jerry Garcia 接回母星。
〈Playing in the Band〉之所以能穩定帶領聽眾「飛向外太空」,可能來自 Weir 與 Hart 那個巧妙的旋律主題,就像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開頭的四音節奏(容我做個如此高調的比喻),它的力量來自簡約,深具延展性又足夠明確,就算將樂曲延伸到極限仍能辨識。
好的〈Playing in the Band〉即興版本裡,你會聽見某位樂手不斷變奏,嘗試打開樂團與聽眾「回到主旋律」的可能性。那些穿插其中的變奏,會同時提醒你主旋律的位置,以及你已經走多遠,樂團可以將旋律推得更遠,卻不至於失形。後來樂團甚至刻意延後主題回歸,從〈Playing in the Band〉直接轉進另一首歌,再一首,再一首,最後才回到這首歌的主旋律,但那份簡潔的力量,仍讓人熟悉。
Bob Weir:音樂依舊長存
Weir 的離世,讓我想到每次重複播放〈Playing in the Band〉的時候,其實都在你還沒意識到結束前,就又再重新開始了。Weir 離去了,但 Grateful Dead 的音樂仍在,很大部分要歸功於他踏實、工匠般的演奏方式。
那些被父母拖去看 Dead & Company 的孩子,未來也會跟自己的孩子講起「當年看 Bobby 演出」的故事,如同當年他父母對他們講起 Jerry 的演出一樣。各地音樂人仍會在 Dead night 登台,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詮釋這套曲庫與即興演奏,讓音樂融入自己的生命中。
相信我,那些 1973 年的〈Playing in the Band〉即興依然會驚艷眾人 —— 或許就在你以為旋律要停下來時,它又會再次響起。
本文改自:《GQ》美國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