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點被抓去當「豬仔」，為何她仍堅持在柬埔寨工作？
在上篇，我們簡述了柬埔寨的今昔政權更迭，也透過在國際組織任職的 Winnie，分享自己與在地公部門和社區交流的寶貴經驗，本文中我們將轉換視角，邀請在私部門工作的 Vandy，分享柬埔寨職場的另一面。
Vandy 大學畢業後嘗試在東南亞國家壯遊，開啟她對東南亞文化的認識，乃至萌生移居當地生活及工作的想心願。她前後曾任職於兩間私人公司，發揮社群媒體行銷及活動企劃的專業，在柬埔寨當地的中資公司擔任要角，擁有多年接洽柬埔寨當地公部門及跨國企業的經驗。
本文中，她從職場經驗和個人觀察出發，呈現柬埔寨社會的另一層真實面貌 ──包括中資企業的運作生態、詐騙陰影下的挑戰，及深藏於文化交流背後的盲點與反思。
帶著一時衝勁，不小心誤入「灰色邊緣」
Vandy 的柬埔寨之路，始於 2017 年的背包旅行。那年她走訪尼泊爾、越南、柬埔寨等國，當時她對柬埔寨的認識，卻停留在「地理課本上的名詞」 ──除了知道吳哥窟外，其他一無所知。
大學畢業後，她先在台灣工作幾年，直到 2022 年 5 月，疫情的出現及快要邁入 30 歲的體悟，讓她決心辭職追尋曾經的美好回憶。求職時她發現，雖然台商在泰國跟越南已有多年深耕的市場、工作機會較多，但對申請者的工作門檻要求相對較高，且需熟稔當地語言跟文化。她因而想起自己曾目睹西哈努克（Sihanoukville）的中資熱潮，於是轉向要求較低的柬埔寨尋找職缺。
不久後，她透過台灣的求職網拿到第一份工作，公司也承諾會包辦一切交通及簽證費用。當時台灣受到疫情影響，尚未完全開啟國門，從她錄取到出發的當下，也尚未傳出任何與柬埔寨詐騙相關的報導，她因此沒有任何顧慮，帶著一股衝勁飛往國外。
在辦理乘機手續時，航空公司曾要求她出示工作合約，並簽訂出國保證書，當下她不疑有他向地勤說明，自己將到職柬埔寨公司工作，對方也已協助她辦理一切手續。但沒想到一落地柬埔寨，情況卻急轉直下。
上圖：Vandy 熱愛爬山及在山林中探險，她曾攀登過柬埔寨最高峰海拔 1,813 公尺的 Phnum Aoral。圖／Vandy 提供
抵達當地、坐在公司接送車上時，她望向車窗外，發現車外平房林立，而非當初所談的市中心。抵達公司配置的公寓後，她甚至被告知出入公寓需要報備，護照也當場被沒收。Vandy 雖然懷著不安，卻仍咬牙撐過了 3 個月的試用期。
在這份博弈彩券業的客服專員工作中，Vandy 主要負責剪輯球賽精華片段、製作宣傳文宣等，但在卡達世足盃開賽前夕，這項原本就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工作，卻開始傳出公司高層因認為相關成本太高、利潤回收慢，而考慮轉向投資「殺豬盤」，也就是低成本、高報酬的電信詐騙。
這段時期，她始終對公司的管理方式及經營業務存疑，因此當她聽到這樣的傳言，她立即察覺不對，暗下決心：撐過試用期就離職。
試用期一過，她主動向公司遞交離職申請，並騙公司自己已訂了單程回臺的機票。直到對方願意送她去金邊機場後，她才故作鎮定向航空公司說明自己的處境。當時櫃檯協助她開立可退款的機票，並依程序幫她辦理登機及托運手續，她一路上假裝鎮定，盡可能在登機過程中不露出任何破綻。直到親眼確認那間博弈公司的人員離開機場後，她才回到航空公司櫃台辦理退票，結束那 3 個多月的驚魂記。
不久後，她耳聞那間公司被柬埔寨政府查緝、被迫解散，感嘆幸好自己即時意識到這類灰色產業的危險性。然而，重獲自由的她，並沒有因此打包回台，而是選擇繼續留下。她成功說服家人，也對自己懷有信心，轉戰利用當地的求職網與求職資源尋找新工作。
轉換跑道後，Vandy 在中資圈的在地觀察
她的第二份工作與電子支付相關，負責公司內部的文宣設計及活動宣傳，但因電子支付產業的制度與風氣較為嚴謹，個人能發揮的空間較少，再加上當時公司正處於改革階段，任職一年後她便再次轉換跑道。
現在的她任職於一間中資的房地產公司，負責接洽政府部門與企業客戶。在這裡，由於中國籍主管英語不流利，擅長中英雙語的她，自然成為客戶及公司間的關鍵橋樑，進行大型活動規劃、活動營運、場地配置等任務。
過程中，她接觸到，許多過去不曾想過有機會洽談的當地官員及跨國企業。有趣的是，透過這份工作，她常看到許多集團的老闆在活動上積極經營人脈、時常自發性捐款，展現自身對柬埔寨社會環境的貢獻，也會在活動中熱烈邀請政府官員參與，好像官員們的出席能為活動增添色彩，顯示出 ──在一黨獨大的柬埔寨，凡事「與政府掛勾」似乎是眾所皆知的潛規則。
此外，在中資打拚的 Vandy 也觀察到，中國移民社群其實對融入柬埔寨一事相對保守，不太願意離居住地太遠。再加上她接觸的其他中資公司管理層，多為中國籍或臺灣籍，柬埔寨當地主管較少，任職的企業商業往來上也偏好「中國人找中國公司」，呈現封閉態勢。她較常接觸到的外籍人士，分別是中國、臺灣、馬來西亞，恰好符合柬埔寨的外籍人口分佈（中國人佔近八成，另外兩成則分別為來自他國的華人，及來自日本、韓國、歐美的居民）。
新聞媒體少見的柬埔寨社會真相
在深入了解當地產業與人脈結構的同時，Vandy 也逐漸見證了柬埔寨社會層面更為複雜的現實與挑戰。
隨著詐騙園區的新聞越演越烈，柬埔寨政府打擊詐騙行動也日益頻繁，在掃黃、掃毒的行動上也不遺餘力，但這些詐騙據點早已從金邊轉移至邊境地區，甚至逐漸往泰柬邊境移動。可見，柬埔寨政府雖正積極立法遏制非法活動，但畢竟中資企業已在當地深根至少 5 年，要短時間內一網打盡，尚屬困難。
更不用說，這些打擊行動似乎未影響到這些詐騙園區的野心，他們不再滿足於單一中文市場，而逐步拓展如西亞等國家，經營起其他語言市場。
除了上述的觀察外，這段期間內讓她更印象深刻的，是身為台灣人的她對東南亞的「盲點」。
到柬埔寨工作後，Vandy 閱讀相關的資料及書籍，才發現原來自己熟悉的泰國文化。實際上與高棉文化息息相關，甚至可說一部分的泰國文化，其實承襲自高棉文化的傳統。她身邊的柬埔寨朋友就曾分享，他們認為許多泰國文化的元素其實源自柬埔寨，但因柬埔寨的國際聲量遠低於泰國，而無法掌握文化上的話語權。他們甚至提到，當他們前往泰國旅遊時，自己的口音常在當地受到歧視，也讓他們在無形中，對泰國產生一些敵意。
另一明顯的例子是，大部分的人可能都知道泰國將大象視為吉祥的象徵，但其實柬埔寨也不例外。
Vandy 過去曾耳聞身邊朋友前往泰國清邁，參加大象保育的志工活動，但一直到她來柬埔寨工作後才發現，這裡其實也有許多相關機構。例如，她就曾到柬埔寨蒙多基里省（Mondulkiri），一個專門照顧年邁退休和因傷療養的大象照護機構擔任志工，那裡的大象在退休前多背負耕地和翻土等粗重工作，或在遊樂園及動物園裡擔任娛樂及吉祥物的角色。
上圖：Vandy 在柬埔寨蒙多基里省參加大象保育的志工活動。圖／Vandy 提供
台灣視角下的柬埔寨盲點
這幾年，在政府大力推動新南向政策、促進官方和民間的交流下，身在臺灣的我們，有了認識及體驗東南亞國家文化的新管道，也更有機會接觸到來自東南亞的各界人士與新住民，進而促使不少臺灣人萌生赴東南亞求學及工作的念頭。
然而，即便 Vandy 在旅居柬埔寨前，自認已從小累積了不少相關資訊，再加上過往的背包客經驗，自己應該足以了解柬埔寨這個國家，但在實際深耕後，她才發現自己仍習慣以泰國或其他鄰國的視角，解讀柬埔寨當地的議題及新聞，再加上許多國際新聞也傾向以泰國為視角進行報導，外界對柬埔寨當地資訊的接收上仍存在明顯落差。
也許她的工作經驗及成就尚微不足道，但她仍期許能透過自身經歷，提供讀者不同視角與思考，讓有意赴東南亞（特別是柬埔寨）的朋友，在隻身前往陌生國度前，也能先一窺在當地工作的酸甜苦辣。
讀完兩位臺灣女生勇闖柬埔寨的故事，你的心中或許也深埋著出國工作的想法。然而，出國工作看似光鮮亮麗，實則藏有許多未知風險，背起行囊前，請務必謹慎評估，才能擇你所愛，愛你所擇。
我也真心期盼，籠罩在詐騙陰霾下的柬埔寨，能儘快擺脫犯罪溫床的惡名，在各方面推動更健全且長遠的發展計畫，重新找回「高棉的微笑」。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手機護照被扣留、差點成詐騙「豬仔」──重獲自由的我，為何仍堅持在柬埔寨工作？》，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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