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匯200萬沒人管！比ATM更「厲害」的BTM，為什麼被視為詐騙溫床？
西門町鬧區中，昏暗的陳舊大廈裡，放了兩台比夾娃娃機還小的機器，有一個小小的螢幕和入鈔口，長得像夾娃娃機店裡的兌幣機。這其實是一台自動櫃員機，只是它存、提、匯款的不是新台幣，而是比特幣。
它俗稱BTM，一台小小的機器，竟然成為今年3月警政署署務會報的重點題材。在央行理監事會會後補充資料裡，它與通膨、俄烏戰爭一樣重要，因為這個讓詐騙、洗錢警鈴大作的新興科技，台灣的機台數量已在全球排名高居第25，也是亞太區BTM數量成長最快速的地方之一。
BTM在哪裡？誰在營運？
放入新台幣紙鈔，就能買到等值的比特幣，這台小機器究竟從何而來？又是誰在營運？台灣BTM的現況，充滿謎團。
跟ATM由銀行設置不同，《天下》獨家取得台灣BTM業者資料，BTM機台遍布六都、新竹縣市與嘉義市，16個據點有機台營運中，由約10位不同業者設置。從東區頂好名店城、西門町鬧區舊大廈、台中火車站、台南的商務中心，甚至是桃園的眼鏡行內都可以見到BTM的蹤跡。
板橋府中站附近一間手工藝材料行，走進蒂芬妮綠色的大門，映入眼簾是的是滿櫃子色彩鮮豔的毛線、繫繩、鈕扣等手作材料。結帳櫃檯旁就有一台小型的BTM。
經營者是斜槓中年陳裕旻，平時由太太顧店，自己則是資歷九年的比特幣投資者，也是極少數浮出水面的BTM業者。他對加密貨幣頗有熱情，看好比特幣未來，從國外交易所長期固定買幣，再用BTM賣出，價格大約比本土交易所高出10%，可以賺取價差與手續費。
除了自家店面，陳裕旻在熙來攘往的台北車站也有BTM據點，還明晃晃地把印有私人手機、地址、Line的名片就放在機台旁，顧客有買幣問題、想討論加密貨幣，一通電話打給他就行。
事實上，2013年，全球第一台BTM就出現在加拿大溫哥華市區的咖啡廳，目的就是推廣比特幣。因為手續簡單，解決了所有新手第一次買幣就會遇到的大阻礙——開戶問題。
超商買幣，讓台灣成為推廣比特幣的先驅
2014年，台灣也成為推廣比特幣的先驅國。當時，台灣交易所幣託和全家便利商店合作，只要到Famiport機台上點選購買比特幣，印出結帳單到超商櫃台繳費 ，幾乎是世界創舉，還吸引許多國外比特幣支持者來台朝聖。
「很多老幣圈人都說，他們的第一顆比特幣用這個服務買的，」幣託執行長鄭光泰笑道，超商買幣是許多台灣比特幣早期支持者的集體回憶。
幣託執行長鄭光泰。（黃明堂攝）
不過，該服務上線不到一年就變了味。鄭光泰為了了解客戶需求，常會親上火線兼職當客服，他因此碰過幾樁用戶疑似遇上詐騙尋求客服幫助的案例，他一聽急得跟用戶大喊，「如果這不是詐騙，我賠你十倍！」
為了保護用戶與合作伙伴，幣託索性只提供幣託平台的用戶超商買幣服務。平台會對每一個用戶的身分做驗證，由第三方會計師事務所簽核。只是如此一來，由於開戶要3到7個工作天，讓許多想嘗試的人打消念頭。
遵守洗錢防制的合法業者退場，無人管理的BTM卻崛起。
合法業者退場，匯220萬沒人管
記者實際嘗試操作，在BTM的螢幕點選買幣，插入百元或千元紙鈔，用手機打開加密貨幣錢包，掃描錢包QR code，機器就會將比特幣轉到錢包地址。
台灣常見的BTM機型，一台最多可以容納近220萬元，等於不需要任何銀行經手，就能扛著200萬現金，一次換成比特幣轉出給任意加密貨幣錢包。（編按：BTM因機型不同，容量也不同，如陳裕旻經營的機台，最多只能容納50萬）
這遠遠超過「虛擬通貨平台及交易業務事業防制洗錢及打擊資恐辦法」的規範，超過3萬元以上的交易就必須進行身分驗證。在金管會眼中，BTM的匿名性簡直是洗錢的溫床。
不需要經由銀行，BTM就可以把200萬現金轉成比特幣給任何加密貨幣錢包。（邱劍英攝）
另一個讓金管會、警政署、央行擔心的是，2021全年投資詐騙案量大增至4904件，其中以加密資產為主的詐騙案，已成為三大詐騙類型之一。BTM極可能成為詐騙管道。
由於錢包持有者多為匿名，詐騙集團會利用網路交友、投資詐騙指示受害者操作BTM，購買虛擬貨幣，直接轉給詐騙集團。
更麻煩的是，BTM就像比特幣的流動攤販，業者不需要登記，難以從源頭控管，根本沒有人知道BTM背後金流，在哪些不同人頭之間流竄。
九成BTM業者，是詐騙案證人或被告
「我們想發函請業者來了解狀況，也不知道要發給誰，」金管會銀行局長莊秀媛坦言，金管會依照洗錢防制法想納管BTM，但不知道要找誰來開會，只好找警察局幫忙。
目前清查結果，九成BTM業者是詐騙、洗錢案的證人或被告，更加深了主管機關的疑慮。
據刑事局統計，透過BTM轉帳的受害者，有單起被騙金額超過300萬元。而詐騙熱點頂好名店城的BTM機台，也是由陳裕旻幫忙客服，他還是多起加密貨幣詐騙案的證人。「是有被警察關切啊，但也不能怎麼樣，」陳裕旻說。
他指出，即便想遵守法規，卻因為規定付之闕如，相關單位態度模糊，業者一開始也不知道紅線在哪裡。就連買賣加密貨幣需要開發票，都是機器開張營運兩年後，被國稅局找上門，他才知道需要開發票。
對防制詐騙一事，陳裕旻表示，自己裝了四個監視器，沒事就點開巡一巡，也會多問客人的買幣用途，盡量擋下詐騙集團的話術。
回應金管會要求BTM業者現身完成洗錢防制聲明，「我有想做KYC（確認客戶身分）啊，」不過他口中的身分驗證，是在機台旁的小抽屜裡放了紙筆，讓用戶自行填寫。
目前台灣的加密貨幣業者沒有主管機關，也讓BTM等新興金融科技淪為法外之地。（邱劍英攝）
新加坡禁止BTM、美英德日要求執照列管
因應BTM引發的犯罪洗錢疑慮，各國已積極因應。新加坡禁止設立BTM、美英德日的金融監管單位，則要求取得執照列管。在英國，由於沒有業者取得執照，3月中起，所有機台被勒令關閉；美國，則要求折合台幣約30萬以上的交易就要申報。
目前，台灣加密貨幣業者沒有主管機關，金管會僅要求按洗錢防制法規範。但BTM這個新興金融科技淪為法外之地的縮影，面對科技十倍速演進，金管會應積極納管，不應再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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