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港稜山：寧為台灣魂的詹振

牛港稜山位於新北市八里區，也就是在觀音山風景區內，步道雖然距離不長，名氣也沒有硬漢嶺步道那麼大，不過視野壯觀遼闊，讓人頗有驚豔的感覺。

1895年的最後一天，也就是新年前夕，來自於松山的抗日領袖詹振，與其他義軍約定在大屯山和牛港稜山點燃烽火，並一起會師攻打台北城，可惜最後功敗垂成。一年半之後，也就是1897年5月8日，這天是日本政府定的「國籍決定日」，如果要離開台灣，就可以繼續成為清國人，否則就必須加入日本籍，此時的詹振到底要選擇哪一條路？

牛港稜山的登山口位於觀音山遊客中心旁，就在石雕公園的左側。牛港稜步道是觀音山區七條步道之一，但它不像硬漢嶺步道那麼的煩囂，不過倒有種幽靜的感覺，風景和視野也相當廣闊。

牛港稜步道只有七百多公尺，一開始是陡升的石階，時而是木棧道，有時候則是鋼構的棧橋，路況相當良好。此外，由於山區普植各式蜜源植物，如香楠、茄苳及華八仙等，吸引許多蝴蝶來覓食，所以這裡也是北台灣知名的蝴蝶步道之一。

大約走200餘公尺，就可以到達「出火號紀念台」，旁邊有一個說明牌，說明這裡曾發生過「乙未觀音山出火號抗日事件」。由於牛港稜山和大屯山的視野都很好，所以抗日義軍決定於1895年12月31日在這兩個地方點火把為信號，然後一起攻打台北城，剛開始的時候勢如破竹，將台北城圍困，把樺山資紀總督嚇出一身冷汗，後來從日本調動援軍來台，才解了台北圍城之危。

站到紀念台上，就立刻可以感受到此處視野的遼闊，照片裡左方的尖峰是「鷹仔尖」，至於前方可以看到淡水河蜿蜒流經台北盆地，右邊則是64號快速道路筆直穿越山區，交織出一幅山水的美景。

再往前行走約一百多公尺，就可登頂牛港稜山，在主步道一座觀景台左側的竹林裡，海拔為469公尺，有一顆土地調查局圖根點，腹地不是很大，也沒有什麼好的展望。

接近步道的盡頭，在地上看到一座簡易的石碑，還有一小片飛機的殘骸，據查這是一起墜機事件的紀念碑，事情發生在1972年，當時有一輛載有39人的C119運輸機，正在進行空降實兵演習，卻不幸在觀音山上空失事墜毀，機上所有人員均罹難。

步道盡頭的視野相當好，可以看到八里區和台北港的風景，八里過去舊地名稱為「八里坌」，清代早期因為具有淡水河港的優勢，曾經是北台灣最大的市鎮，後來因為發展腹地有限，才逐漸被淡水和艋舺所取代。

1895年12月31日，抗日義軍約定在牛港稜山以及大屯山點火把為號，共同起義攻打台北城，一開始連戰皆捷，將樺山資紀總督圍困在台北城牆內，一直到日本援軍到達，才將抗日義軍擊退。不過幾位抗日軍領袖，包括林李成、簡大獅、陳秋菊和詹振等，都在這次台北城之役中倖存，他們率領義軍們退守北部山區，繼續負隅頑抗。照片是台灣日日新報的報導，紀錄台北城之役的始末。

相對於幾位抗日首領的背景，林李成曾獲得秀才的功名，陳秋菊則是前朝的武官，簡大獅雖屬於綠林豪傑，但也曾在清軍中服務過，只有詹振出身於農民，沒有任何當官的背景，但是他卻長得一表人才、身材高壯魁梧，在抗日領袖中經常最為奮勇爭先，他出生於錫口(如圖，今松山)的五分埔，平日為人樂善好施，頗獲得庄民的敬重，他也很有民族主義的情懷，發誓不願受日本人的統治，故號召民眾站出來反抗日本政府。

台北城之役失敗後，詹振率領數百部下退居錫口附近山區，有人勸他何不歸降日本政府，可以不必再出生入死，甚至像地方另一位地方豪族——陳春光一樣，獲得政府賞賜許多利益，不過都被詹振嚴厲斥責，怒道：「陳某忝具前朝五品軍功，卻恬不知恥，毫無民族大義，甚至助紂為虐，我詹振不齒他的行為」。1896年3月6日，詹振再率200餘部下，攻擊錫口憲兵屯所，與日軍在錫口街激烈交戰。照片是錫口街市郊民宅，牆上顯示明顯的彈孔痕跡。

1896年6月，詹振又和林李成聯名發布檄文，舉出十大「日寇罪狀」，再度於錫口、南港和內湖等地起義，讓日警疲於奔命應付，於是日本政府將詹振視為重要的「匪首」之一，並加強追緝的力道，但詹振躲藏在山區，並受到居民的掩護，讓當局還是一籌莫展。圖片顯示1896年底的幾則新聞，報導日警查悉詹振出沒在暗坑庄(今安坑)及獅仔頭山等處，但是仍然無法緝獲。

隨著日警查緝力道的加強，詹振一日比一日憂心，因為當初馬關條約中有規定，台民得於2年內離開台灣並放棄日本國籍，否則將強制成為日本人，因此總督府制定了「臺灣及澎湖列島住民退去條規」(如圖)，這個「住民去就決定日」就訂在1897年的5月8日。隨著日期一天天逼近，詹振心想，與其成為日本人，那乾脆最後再拚一次，成功的話或許就能變回台灣人，不成功的話，至少變成台灣鬼吧？於是他聯合了林李成、陳秋菊和簡大獅等義軍領袖，約定就在決定日當天，再度進攻台北城。

五月八日凌晨，義軍兵分兩路，東路由陳秋菊率兵從三張犂(今吳興街)直攻東門，北路由詹振領軍由八芝蘭(今士林)進犯北門，以兩路態勢包抄台北城，沒想到日軍已經派出守備隊，嚴密防守台北城門，讓義軍久攻不下，詹振心裡暗暗一驚，難道軍情洩漏了嗎？沒錯，根據事後文獻的查證，就在起義的前一天，陳秋菊在大溪墘(今石碇)宰殺牲畜，祭拜神祇以庇佑隔日的行動，就已經被親日的深坑街庄長李春芳得知，並即刻通報日本政府(如圖)，所以當局已經事先調動軍警，嚴密在台北城戒備了。

在攻北門時詹振極為英勇，身先士卒不斷衝鋒，血戰了三個小時，卻不幸被守軍以步槍打中左腿，威力強大的子彈貫穿整個左大腿，並導致動脈破裂而大出血，在上陂頭(今渭水路、八德路二段)附近不幸身亡。餘部見台北城久攻不下，與陳秋菊所率東路義軍會合，由台北城轉攻大稻埕，並劫掠親日富商二十餘戶，得款10萬餘圓，讓日本政府也是相當難堪。圖為日警戰後檢視現場的報告，描述發現了詹振等首領的屍體。

隔日報紙即以顯著篇幅報導「詹振伏誅」的消息(如圖)，自前一年台北城之役以來，詹振多次在錫口、南港等地舉事，讓日警頗為頭疼，在這次戰役將之擊殺，終於除去一個心頭大患。不過很奇怪地，台灣人都傳說詹振並沒有死，屍首其實是他的堂兄，而他之後隱性埋名，據說還在羅東經商，並仍然暗中支持抗日行動。或許在很多民眾的心目中，詹振是個無法取代的英雄和寄託，所以大家都情願相信他沒死，彷彿他還帶領大家一起抗日一樣。

第二次台北城之役雖然又失敗了，不過義軍一度佔領了大稻埕，親日商家損失慘重(如圖)，而北門外的工兵營被圍困，雙連租稅檢查所也被焚毀，日本政府亦頗為難堪。不只如此，詹振雖然英勇犧牲，但是大家卻都相信他並沒有身亡，所以大家依舊繼續打起精神來，由詹振的弟弟詹番領導其餘部，繼續在安坑、獅子頭山一代抗日，其他的抗日份子也不斷在頂雙溪、南崁、金山以及大屯山等地舉事，一直到隔年日本政府都還無法平定亂事，大家都傳說詹振還在領導著義軍繼續與日軍拚搏。

詹振到底有沒有死？由於當時他的屍首曾被許多認識的人指認，且經我查詢總督府檔案，也找到了詹振的驗屍報告(如圖)，所以推論他的陣亡應該沒有疑義。不過一再發生台北城被攻打的事件，讓樺山資紀總督在事發不到一個月之內便下台，連接任的桂太郎也因為抗日事件頻傳，也只做了四個月便黯然離職。只能說就算詹振死了還是很強大，讓活總督們都不得安寧。詹振的生命雖然短暫，但是他既不想離開台灣，也不願加入日本籍，最後他選擇了另一條路，成為一個台灣魂，也算是求仁而得仁，而他忠於理念的選擇使他成為台灣歷史中的一位英雄，也註記了台灣人對於自由、獨立和民族尊嚴的追求。

觀音山遊客中心->出火號紀念台->牛港稜山->空難紀念碑->牛港稜山左線岔路->觀音山遊客中心

距離 1.86公里，步行時間1小時10分。

筆者是「一山一故事」作者，這本書紀錄了許多臺灣山岳、古道的歷史故事，被選為2022年博客來人文社科年度暢銷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