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塞拉耶佛的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嗎??相隔八十年,兩場愛情悲劇。
被制度羞辱的愛妻,終於能坐在丈夫身旁
展開塞拉耶佛老城區散步之前,我們先談那輛敞篷車。
1914年6月28日,奧匈帝國王儲斐迪南大公與妻子蘇菲,坐在敞篷車裡巡視塞拉耶佛。
這個經驗,對蘇菲來說,彌足珍貴。
蘇菲嫁給奧匈帝國的皇位繼承人斐迪南,本應從此幸福快樂,結果卻是屈辱的活著。
由於她出身不夠高貴,在維也納宮廷,不配取得與丈夫相等的皇室地位,生下的孩子也不得繼承王位。在正式場合裡,甚至得排在其他皇室女性之後。
斐迪南深愛蘇菲,看著妻子因皇室規矩遭受的種種委屈,一直耿耿於懷。
1914年6月,斐迪南奉命前往波士尼亞視察軍事演習。
遠離維也納宮廷,蘇菲終於可以陪在丈夫身旁,一起坐上敞篷車,公開接受民眾歡迎。
再過三天,就是兩人的十五周年結婚紀念日。對一個在宮廷中總得退到丈夫身後的女人來說,這趟塞拉耶佛之行,或許已經是一份很珍貴的禮物。
可沒人想到,幾個小時後,路邊傳來兩聲槍響。
王儲夫妻都中了槍。
斐迪南在車上呼喊妻子的名字,要她為了孩子活下去。
一個在維也納不能堂堂正正坐在丈夫身旁的妻子,最後一次與丈夫並肩,竟然是在塞拉耶佛。
79年後,這座城市還會出現另一對戀人。
他們沒有皇室身分,更沒有敞篷車。
他們只想一起離開。
為什麼偏偏是塞拉耶佛?
殺手槍擊王儲夫妻的動機是什麼?
因為他代表的是奧匈帝國。
奧匈帝國可以這樣理解:
位在維也納的哈布斯堡皇室,把中歐許多不同民族放在同一個國家裡。
維也納、布拉格、布達佩斯、札格里布,甚至塞拉耶佛,都曾經被它統治。
19世紀後,不滿的聲浪越來越大:
「既然我們不是同一個民族,憑什麼由你統治?」
然而,奧匈帝國帶來道路、公共建設與電車,把塞拉耶佛往現代歐洲城市改造。
當生活變得越加舒適便利,主張獨立的激進份子開始擔心人民會習於安逸,漸漸忘記了「我的國家為什麼由你來管」這個主旋律。
斐迪南與蘇菲的敞篷車,不幸駛進了這個問題的中心。
一條街,兩個帝國
塞拉耶佛老城區的費爾哈迪亞街(Ferhadija Street),地上有一條很有名的標誌:
Sarajevo Meeting of Cultures,
塞拉耶佛文化交匯處。
這是熱門打卡點,這條線,隔出兩個文明。
往東,是鄂圖曼帝國留下的石板路、清真寺、銅匠鋪與波士尼亞咖啡。
往西,建築風格轉向奧匈帝國的歐式風格,街道寬敞,充滿了新古典主義與現代建築。
塞拉耶佛被譽為「歐洲的耶路撒冷」,在鄂圖曼帝國的統治下,他只在意人民有沒有繳稅,並不在意你的信仰。
因此,四百年來,清真寺、天主教堂、東正教堂與猶太會堂就蓋在彼此隔壁,大家出門打個招呼就能一起喝咖啡,相安無事。
從文化交匯線步行到拉丁橋,大約只要十分鐘。
拉丁橋是塞拉耶佛暗殺事件的發生地,19歲的普林西普(Gavrilo Princip)就是在這裡下手。
我得老實承認,自己對這樁歷史大案一無所知,我猜就算課本裡有,大概最多只佔兩段的敘事吧。
在拉丁橋頭的街道牆上,有六、七個玻璃櫥窗,裡面展出許多黑白老照片與歷史資料,這是「塞拉耶佛1878-1918博物館」,專門展示波士尼亞在奧匈帝國統治期間的歷史文物。
照片中有斐迪南王儲夫妻、我看見了蘇菲、殺手普林西普以及那台敞篷車。
聽完故事再看照片,你莫名其妙的心疼起他們所有人,被捲進一個無力招架的時代漩渦。
當我進一步意識到這場暗殺,是引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直接導火線時,我更專注地觀察了環境,拉丁橋不長,河面不寬,水也不多,街道更是普通到毫無戲劇張力。
「我該如何取景,才能讓人相信,這麼普通的街口,竟然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起點?」
很難。
塞拉耶佛的建築擁有多元的設計,街道上滿滿人間煙火味,很難與戰爭產生聯想。
很快地,我又回到了歷史,一個19歲青年殺了王儲,為什麼最後會有幾百萬人上戰場?
因為1914年的歐洲,就像一群攀岩的人,一個人失足,旁邊的人全部被那條登山索拉下去。
斐迪南遇刺後,奧匈帝國把矛頭指向塞爾維亞,雙方背後的盟友接連下場,德國、俄羅斯、法國、英國很快被拖進戰爭。
短短幾個星期,一場街頭暗殺,演變成第一次世界大戰。
火藥早就在那裡了,塞拉耶佛事件是「導火線」,不是一戰的唯一原因。
為什麼我會心疼照片中的所有人,因為原本的暗殺計畫失敗了。
暗殺失敗,王儲卻又回到槍口前
1914年6月28日那天,等待斐迪南的並不只有普林西普。
沿著車隊路線,還埋伏了其他暗殺者。
其中一人向車隊投擲炸彈,雖沒炸中王儲夫妻,卻造成隨行人員受傷。
照理說,暗殺計畫不成功,刺客們應該趕緊撤離現場。
照理說,王儲知道有人要暗殺自己,應該趕緊前往安全的地方。
照理說,車隊司機應該對塞拉耶佛的道路瞭若指掌,或至少有安全備案。
結果,斐迪南決定去醫院探望傷者。
車隊臨時改變行程,司機卻轉錯方向,只好停下來。
暗殺組織中另一位刺客普林西普,據說他以為計畫失敗,遂去熟食店買了個三明治。
這個「三明治」版本很有戲劇性,卻沒有可靠史料可以證明。
比較確定的是,當王儲車隊停下來時,普林西普恰好就在附近。
普林西普見機不可失,立刻掏出手槍,匆忙開了兩槍。
幾個小時前,這個女人才難得地坐在丈夫身旁,以夫妻的身分一起接受歡迎。
現在兩個人都無法活著離開塞拉耶佛。
一個已經失敗的暗殺計畫,卻在連串巧合下,成了世界大戰。
更諷刺的是,一戰爭結束後,斐迪南原本要繼承的奧匈帝國也消失了。
塞拉耶佛卻還在原地。
我原本以為,這已經是這座城市留給20世紀最沉重的一筆。
沒想到79年後,又有兩個相愛的人倒在這裡。
而這一次,他們連政治人物都不是。
1993年,我第一次記住「薩拉熱窩」
對台灣人來說,第一次聽見塞拉耶佛,可能來自一首歌。
1993年,鄭秀文唱了《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那時只覺得旋律好聽,甚至以為「薩拉熱窩」只是想像出的地名。
很多年後才知道,「薩拉熱窩」就是塞拉耶佛(Sarajevo)的另一種中文譯名。
而那對「羅密歐與茱麗葉」,也不是虛構角色。
1993年,塞拉耶佛遭到遭到南斯拉夫人民軍與塞族共和國軍圍困。
軍隊的砲口、狙擊手在高地上瞄準城市,人民出門能不能平安回來,全看運氣。
博什科(Boško Brkić)和阿德米拉(Admira Ismić)相戀多年。
博什科是塞族,阿德米拉是波士尼亞穆斯林。
在和平年代,這只是男女兩人的背景。
戰爭來了以後,卻突然變成:
「你們不可以站在同一邊。」
他們最後決定一起逃出塞拉耶佛。
1993年5月19日,兩人試圖穿越弗爾巴尼亞橋(Vrbanja Bridge)一帶時,槍聲響起。
博什科先倒下。
阿德米拉也中了槍,她沒有立刻死去,而是匍匐爬向博什科,最後倒在愛人身旁。
兩人的遺體留在危險地帶多日,後來照片與報導傳向世界,他們因此被稱為:
「塞拉耶佛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當離開塞拉耶佛時我發現,斐迪南和蘇菲,博什科和阿德米拉,這四個人的遭遇深深烙印在我心上。
這是兩場完全不同的戰爭。
1914年,一個男人中槍後還在呼喊妻子的名字。
79年後,一個女人中槍後爬向她愛的人。
這些細節變成兩幕鮮活的畫面,時不時地在我腦海重播。
塞拉耶佛的兩聲槍響,表面上像是一場暗殺。但如果把時間拉長一點,你會發現:它更像是一個早就快垮台的王朝,終於在這一天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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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這裡還在辦奧運
如果只有1914與1993,很容易讓人以為塞拉耶佛一直很危險。
1984年,塞拉耶佛還在舉辦冬季奧運。
八年後,波士尼亞戰爭爆發,城市陷入近四年的圍城。
山上的砲火與狙擊手,甚至讓居民連過馬路,都得冒著生命危險。
1993年,博什科與阿德米拉想一起逃離的,就是這樣的塞拉耶佛。
如果想知道那四年,人到底是怎麼生活的,我曾寫過另一間很不可思議的飯店:就在狙擊手巷旁,窗戶被打爛、手榴彈會飛進來,員工卻還是每天來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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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塞拉耶佛,反而都是生活
其實在塞拉耶佛,或在首都之外的其他地方,除非特別前往戰爭發生的地點,我並不覺得自己走在戰爭遺址裡。
咖啡館裡有人聊天、銅匠鋪敲敲打打、清真寺傳來宣禮聲,轉過幾個街角,又會遇到天主教堂、東正教堂與猶太會堂。
電車照樣從街上開過去。
原本散落在歷史課本不同章節裡的年份,到了塞拉耶佛,一天散步就碰見了。
我原本只是來看一座橋
離開拉丁橋以前,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很難想像,這麼普通的一個街角,曾經讓整個世界轉了方向。
更難想像的是,79年後,同一座城市又多了一個「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
我原本只是來看一座橋。
最後卻帶走了兩段愛情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