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雄：警惕理想主義者 想去天堂結果走進地獄

（中央社記者張淑伶北京16日電）如何避免文革再起，中國政治寓言作家王力雄説：「要警惕那些理想主義者」，「他們給你指出的走向天堂之路，實際上是讓你走進地獄。」

王力雄認為，毛澤東想打造一個不同於當時資本主義國家的社會，但是，一旦「理想」當成了目標，掌權者就會要求人們走向那個目標，只要他規定了你得走什麼路，那就是奴役之路，「這就是文革」。

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通過「五一六通知」，文化大革命正式開始。造成文革的原因至今未有公認的解釋。許多人認為，「權力鬥爭」以及毛澤東個人權威是文革爆發和得以持續的原因。

王力雄2025年底接受中央社專訪時則主張，如果只是為了奪權，以毛澤東的威望，可以輕易打倒政敵，根本不需要把整個中國搞成這樣。

●發動文革 毛澤東向人性宣戰

毛澤東的文革，核心就是要消滅人的「私」（私心、私慾），走共產主義的道路。當時有口號稱「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就算苗更有價值也不要，以歐美國家的方式追求經濟發展不是他的目標。王力雄說，毛想要改造人性，塑造「新人」和新社會，不只是要當「一代帝王」，還想做永遠被後人記憶的「百代帝王」。

文革號稱造反運動，毛澤東授權人民大眾自下而上打倒官僚階層。王力雄說，毛澤東曾經試圖幾次自上而下整頓官僚，希望他們不要變成「特權階級」，要跟民眾在一起，最重要的是要聽他的話，要走社會主義道路，不要走資本主義道路，要「革命化」，除此，發展經濟是次要的。

毛澤東的想法是，資產階級就在共產黨內，就是那些當官掌權的，只有靠人民去打倒他們、監督他們，才能夠讓他們老老實實的做人，同時，他也自認自己代表人民。

王力雄說，「人民」是神聖的概念，但抽象的「人民」是不存在的，人民是無數的個人。毛澤東後來遇到的所有的問題都是這兩個矛盾，他認為人民是至高無上的，可是一具體到個人，都是又貪又懶。所以他要把人民的思想改造過來，「他是要向人性宣戰，是要造新人」。

●公平與效率能否兼顧 人類社會考驗

對於這場文革災難以及其無法達到的目標，除了個人崇拜與權力濫用，王力雄的結論是：人類一直在「公平」和「效率」兩個主題上轉來轉去。

他說，資本主義之所以能夠成功，在於找到了達到效率的「無形之手」，也就是市場；而共產主義要追求的公平一直沒有無形之手，而是靠強權剝奪來重新分配，他認為這是人類迄今沒有解決的問題。「用有形之手解決公平，最終不但解決不了，而且是製造人間悲劇。」

但毛澤東作為政治運動的發動者，本身就享有最大的特權，這公平嗎？王力雄說，「那是另外一個問題，毛自己可以花天酒地，但他想要解決這個世界的問題」，效率問題已經被資本主義都解決了，那就是要解決公平問題。

每個國家資源稟賦和發展歷史不同，有些國家可以用石油等礦藏的收益提供很好的社會福利，但很多國家做不到，這是全球面臨的問題。王力雄認為，文革的啓發或教訓是全人類的，不是單屬中國的一個偶發歷史事件。「為什麼現在世界上還有毛派呢？當年的毛主義迷倒了多少青年？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不能就把它簡單歸結為他們愚蠢。」

他說，把毛澤東說成暴君是最容易的解釋，也不能說錯，但不要把文革的原因解釋得那麼簡單。

●文革讓城市教育停滯 農村人稱起點相對公平

王力雄作為城市人的思考和際遇，與農村出身者不同。農村人黃先生的際遇，或許也能作為觀察文革的另類視角。

1958年出生的黃先生（化名）一直在沿海省分農村生活。1966年文革爆發時，他小學2年級。他還記得當時放學回家後跟父母說，今天學校裡面大哥哥他們回來，把教室黑板立起來，說文化大革命，不用上學，「當時我爸爸說：不上學了？有沒有說不吃飯了？然後我還被我爸爸打了一棒子，說胡說八道」。

正當情緒激昂的高中生紅衛兵在北京天安門廣場接受中共中央主席毛澤東接見時，農村裡是另一番景象。

黃先生所在的農村環境相對封閉，文革衝擊沒那麼大。他們依舊繼續上學，但所謂學校教育就是「讓你識幾個字」，教一些基本的內容。

城市情況不一樣。初中生開始下放，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知識分子是「臭老九」，科研單位進行社會主義改造，科學家都下鄉去跟農民學習。

他直言，文革其實拉近了不同階級的距離。整個國家的文化教育事業停擺了，反過來說，沒有文化教育的人不受影響，該怎麼生活還怎麼生活。文革結束後恢復大學入學考試制度，幾乎所有參加考試的人都是在同一個起點，也就是沒怎麼唸書的起點。對過去的農村人來說，要和城裡人一起競爭是不可想像的，但現在起點相對「公平」了。

他說，文革對中國影響非常大，經過十年風雨加上中共建政後不斷的政治運動，中國已經十分落後貧瘠，以至於鄧小平後來曾說，中國必須向已開發國家學習，再不改革開放就要被開除「球籍」（地球的籍貫）；但對他個人而言，如果沒有文化大革命，說不定他還進不了城。

●社會不公引共鳴 電影「芳華」再掀文革討論

在文革已經結束半世紀的今天，中國學術界對文革研究遮遮掩掩，年輕人對這個議題似懂非懂，也多半沒有興趣。不過，2025年底，有年輕網友將嚴歌苓小說「芳華」改編的電影加上自己的解說詞，觸動對文革解釋的敏感神經，引發部分民眾對文革時期的懷念，影片短短幾天就有3700萬次的流量，隨後被強制下架。

「芳華」是以1970到1980年代共軍文工團為背景。解說影片強調電影中幹部子弟與草根民眾境遇迥異，折射出社會不公，並暗指發動文革的毛澤東有遠見，處理了占盡資源好處的官宦子弟。短片以「大哥」代稱毛澤東，稱讚「大哥當年您的思想過於超前，已經近乎神人」。

僅把十年文革簡化為追求「公平」自然是種扭曲。但「芳華」解說影片現象或許反映出，年輕世代對文革的共鳴就在於這裡。有網上評論認為，當今中國經濟面臨下行壓力，年輕人就業難、房價高、「996（工作朝9晚9，一週工作6天）」過度競爭，他們看到自身「出身決定命運」的無力感，轉而懷念文革式的「社會洗牌」，視該片為對抗特權的出口。

文革開始後，官方鼓勵以階級鬥爭的方式打倒「反動權威」，父母與師長被批鬥，許多知識分子和官員被迫害或下放勞動，部分工農兵則得到機會翻身，包括就讀「工農兵大學」等。

然而，即使當時的大學變成工農兵大學，可容納的學員數量畢竟不多，許多基層幹部透過各種關係進入工農兵大學，篩選機制就意味著特權無所不在。

就如同文革號稱有「四大自由」，即「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但實際上，所謂的造反，必需與決策層意向一致，只能「定向造反」；而這些自由也必須是方向符合上意的有限自由。

毛澤東的文化大革命，沒有解決特權、私慾這些問題，而且違背普遍人性，不符合民主自由，又因為縱容暴力，終致釀成許多悲劇。（編輯：朱建陵）1150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