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六四不再只是中國的故事:台灣年輕世代如何重新理解六四?
「我一直就覺得,這(六四)就是一個『他國事務』,」這是今年20歲的蘇悅對六四的最初印象。
出生於民主時代的蘇悅,第一次接觸天安門事件,是小時候在電視新聞上看到香港的六四紀念晚會;直到國中歷史課談到著名的「坦克人」,他才對這段歷史有更進一步的認識。
在彰化出生長大,蘇悅坦言自己對於「大中國情懷」感到陌生,因此看到參加相關活動的人,他總是感到困惑。「我自己本身就不是這個背景,然後我也沒有特別認同有一個中華民族,要集體對抗某個政權的想法。」
六四如何淡出台灣社會?
事實上,蘇悅的疏離感並非個案,六四事件在台灣社會中的意義,三十多年來不斷轉變。
華人民主書院理事長曾建元指出,1989年天安門事件發生後,台灣與香港都曾出現大規模聲援行動。然而隨著1990年野百合學運興起,台灣民主化進程加速,本土意識逐漸扎根,社會關注的重心也開始從中國政治轉向台灣自身的民主發展。
在這樣的脈絡下,持續關注六四的人,逐漸以具有「大中國思想」背景者為主。
之後,馬英九執政時期,國民黨政府與中國互動頻繁,部分統派人士對六四議題的關注也有所降低;另一方面,由於六四長期被視為統派關注的核心議題,也讓許多本土派人士不願參與相關紀念活動。
直到蔡英文執政後,天安門學運領袖王丹來台任教,並串聯台灣、香港與中國的學生共同討論六四議題,才逐漸凝聚不同政治立場的年輕世代,重新關注這段歷史。
現在的台北六四晚會,已經慢慢從統派占多數,轉變為本土派的主場,「現在台北的六四,已經展現了跟 1990年代以前的六四完全不同的面貌。」曾建元表示。
「今日香港,明日台灣」如何喚醒天然獨世代?
而對蘇悅來說,改變他看法的關鍵之一,是2019年香港的反送中事件。
當時約兩百萬香港人走上街頭,反對《逃犯條例》修訂,抗議中國政府對香港自治空間的持續壓縮。如同1989年香港人關注北京學生運動,2019年的台灣社會也流傳著一句話:「今日香港,明日台灣」。
蘇悅回憶,小時候對中國侵略台灣的企圖心,並沒有太深刻的感受,直到反送中運動爆發後,他才開始意識到,即便是一國兩制,也無法真正保障人民的自由與權利。「覺得現在的生活沒辦法一直保持,」蘇悅強調,「好像需要一直去對抗、記憶和回顧那些正在流失的東西。」
也是在當時,蘇悅開始意識到:「香港對抗的事情,和我們對抗的事情是一樣的。」
兩種政治立場,因「反對威權」在台北聚首
出於對六四紀念支持者的困惑,與對這段歷史的好奇,去年蘇悅首次參加了在自由廣場舉辦的紀念晚會。
由於當時網路上有人揚言要在晚會現場發動攻擊,因此現場警力森嚴,氣氛相較平常緊張,「那種感覺好像不只是在紀念那些人(六四民運人士),也是在對抗某種比較激進的共產勢力,」蘇悅觀察。
他也提到,現場參與者的組成與他過去的想像並不相同。從前他以為紀念六四事件者,多為有「統一思想」的人,不過實際去現場後,才發現不同政治立場的人,反而因為同樣反對威權而聚在一起,「我覺得是兩種人都有,一種是大中國思想,然後另外一種就是支援民主、反對威權的這種類型。」
即便國族認同不一,蘇悅依然感受到在場的人追求的價值是相同的。「六四事件不只是中國的事,也是全世界人民集體對抗威權和民主和自由的一件事。」
當台灣成為最後的紀念地
如今,台灣已經成為全世界華語地區,唯一能公開紀念六四的國家。
曾建元認為,六四不僅僅是中國的人權議題,更和台灣人的未來高度相關,「如果台灣不再紀念六四,那麼維持台灣民主的社會力量,我們的公民精神、立國精神就蕩然無存了。」
而談到「民主富二代」這個稱呼,蘇悅沒有表示排斥,「我覺得這是實話。」
蘇悅認為,正因為成長於自由社會,這一代人有更多機會關注性別平權、少數族群權益等不同議題;但享受民主成果的同時,也更應該理解民主從何而來。「我覺得也應該去了解歷史,應該去知道我們現在是民主富二代。」
從反送中運動到六四紀念晚會,這些經驗讓他逐漸意識到,今天習以為常的自由與民主,絕非理所當然。
「現在的生活不是那麼簡單,是之前有人努力過來的,」蘇悅強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