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沖擊波2.0：德國工業將淪為中國的「晚餐」？

（德國之聲中文網）四月份，中國向德國出口的稀有金屬鍺不足一公斤。至於同樣至關重要的元素鎵，中國四月的出口量僅為三公斤，而且全部輸往了馬來西亞。根據對中國海關數據的分析，其他國家全都空手而歸。這些例子充分表明，中國正如何在現代科技關鍵元素供應方面玩“權力的游戲”。

如果沒有鍺，便無法實現通過光纖電纜進行高速數據傳輸；夜視設備和為太空探測器及衛星提供動力的高效太陽能電池也將無法正常工作。

而如果沒有鎵化合物，便沒有高速5G互聯網。快速充電設備將因過熱而失靈，甚至連超市裡的條形碼掃描儀也將停止運作。

法蘭克福原材料貿易公司TRADIUM的克裡斯蒂安·赫爾（Christian Hell）對此給出了一個令人警醒的評估：“如果連德國這樣一個迄今供應相對得到保障的國家都落得空手而歸的下場，這無疑傳遞了一個明確的信號。”

盡管德國經濟部長賴歇（Katherina Reiche）呼籲為在華經營的德國企業創造公平競爭的環境，並敦促確保稀土供應，但決策權卻完全掌握在北京的領導者手中。與此同時，歐盟內部仍缺乏統一的對華立場。德國正試圖對采取更為強硬的對華策略踩下“剎車”，原因在於擔心此舉可能導致本國企業面臨報復性措施。

在中國生產，供應中國市場

巴斯夫（BASF）生動地展示了德國企業在中國市場的投入究竟有多大。三月下旬，這家總部位於路德維希港的化工巨頭在中國南方城市湛江揭幕了一座大型新工廠；該項目的投資總額高達近90億歐元。

在這座新工廠裡，巴斯夫主要生產基礎化工品和特種化學品，服務於中國本土的汽車制造、塑料加工等多個行業領域。盡管其位於路德維希港的總部基地因失去俄羅斯能源供應而被迫裁員並放緩生產步伐，但在中國，巴斯夫卻依然能夠獲取廉價的俄羅斯石油和天然氣。

然而，隨著這座新工廠的落成，巴斯夫對中國黨政領導層“善意”的依賴程度也愈來愈深。對此，華盛頓方面提出嚴厲批評。美國《國家安全戰略》指出：“烏克蘭戰爭產生了一種反常效應，即加劇了歐洲——尤其是德國——對外部的依賴。如今，德國化工企業正在中國建造數個全球規模最大的加工廠，利用的是它們在德國無法獲取的俄羅斯天然氣。”

德國企業助推中國產能過剩

與此同時，德國企業在華的生產活動也為席卷全球市場的中國產能過剩推波助瀾。盡管國內經濟增長乏力，但中國的出口機器卻正全速運轉。由中國黨和國家領導人習近平所倡導的“雙循環”戰略，似乎正為中國帶來成效：在實現不依賴進口的同時，讓世界其他國家和地區對“中國制造”的商品日益產生依賴。

如今，中國已躋身世界領先的工業強國之列，但這一事實令許多德國人感到意外，盡管這一發展實際是一項漫長的工程。“我們低估了中國，過去是這樣，甚至在當今許多領域依然如此，”中國問題專家曼努埃爾·弗米爾（Manuel Vermeer）在接受德國之聲采訪時表示。“如今，我們正以極其痛苦的方式領教，甚至還在抱怨當初未能預見到這一切的發生，”弗米爾感慨道。四十年來，他一直致力於為德國企業在華開展商業活動提供咨詢服務。

中國的長期堅持終獲回報

早年間，德國企業曾從合資經營和市場准入中獲益良多。與此同時，它們也向中方傳授了技術訣竅——尤其是在汽車行業。如今，雙方的角色在很多方面發生了反轉。弗米爾說，“早在20世紀80年代初，我們就將首批德國企業引入了中國。當時，我們被要求必須成立合資企業，例如在汽車領域。中國人認真看、認真聽、認真學。正如大家所知，正是在這一領域，他們現在已經遠遠超越了我們。他們正向市場推出一批精彩絕倫的汽車產品——這些車輛不僅外觀亮麗、價格親民，而且確實品質卓越。”

德國人的傲慢如今反噬自身

弗米爾接著說道：“當時我們想的是去教中國人該怎麼干。他們盡可以照貓畫虎地模仿一番。但我們帶著典型的德國式傲慢想當然地以為，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把事情做得‘地道’；也就是說，他們永遠無法達到德國人的精密度和卓越非凡的工程技藝。”

然而，中國人卻虛心傾聽並潛心鑽研，目標是有朝一日不僅要做到和德國人一樣出色，甚至還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弗米爾直言道，“這是德國人做夢都未曾想到的。機械制造或汽車行業內也沒有人想聽到這樣的逆耳之言。”但這一發展軌跡其實早在初期階段便可預見。多年來，諸如“中國制造2025”戰略之類的各項舉措以及各類中國問題專家的分析報告一直在發出警示：競爭壓力正日益加劇，尤其是對於德國、日本和韓國而言。

從學生到老師

“我們也在合資企業中教會了他們，”曼努埃爾·弗米爾說道，“他們從我們這裡照搬了大量東西——有時毫無疑問用了並非完全合法的手段。”他回憶道，在寶馬的中方合作伙伴——華晨汽車（Brilliance）的案例中，這種模仿甚至達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他說，在沈陽的組裝廠裡，組裝寶馬汽車和組裝華晨汽車的車間只隔著一扇門。而在大眾汽車那裡，情況也如出一轍。

經濟部長賴歇在首次造訪中國這片經濟奇跡之地時，顯然感到驚嘆不已。她一次又一次地感嘆中國如此迅速地躋身全球領先的工業強國。但，這一切其實早已被預言，而且詳實地記載於中國黨政領導層所發布的各項產業政策規劃文件中。

“早在20年前，我們就能從中國的‘五年規劃’中看出，他們已經把寶押在了電動出行領域。但那時我們並沒有把這當回事，或者根本就沒去讀那些文件，”弗米爾說道。

北京的“晚餐”？

在一項研究中，經濟學家桑德·托多爾（Sander Tordoir）和布拉德·塞策（Brad Setser）對“中國沖擊波2.0”即將來襲、德國會對此前的“自滿”付出代價發出了警告。第一次“中國沖擊波”始於2001年，曾給美國造成重創，而德國在初期卻從中獲益。

如今，歐洲改革中心（Centre for European Reform）的研究人員指出，德國這一歐洲最大的經濟體正面臨重壓：“盡管中國已將德國工業的很大一部分當作‘午餐’吞噬殆盡，且正准備享用‘晚餐’，德國卻依然在猶豫不決。”

中國當前的“五年規劃”已指示了其發展方向：中國正大力投資於量子計算、人工智能、人形機器人以及腦機接口等領域。其戰略路線清晰明確：減少對西方的依賴，更好地掌控全球市場。需要做好准備的，不僅僅是德國和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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