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永添專欄：看不見的角力──南海風雲下的潛艦競爭
台灣的首艘國造潛艦即將下水，大幅補強海軍長期以來孱弱的水下戰力。無獨有偶地，菲律賓也在近期宣布，將破天荒採購潛艦，這也是菲律賓海軍首度嘗試建立水下部隊。由於台灣與菲律賓都主張擁有南海的部份主權，若仔細檢視南海周邊國家近年來的海軍發展，可以發現幾乎都在採購潛艦，以捍衛自己的海洋利益，為可能的南海衝突預做準備。包括越南、馬來西亞、印尼都已擁有潛艦，而新加坡與泰國雖然未對南海主權提出明確主張，卻也在這幾年採購新型潛艦，讓南海成為未來水下角力的新熱點。
法國遊說菲律賓採購法國鮋魚級（Scorpène class）潛艦
菲律賓計畫花費18億美金，採購2艘柴電潛艦，其目的當然與中菲兩國的南海衝突有密不可分的關係。目前以法國的態度最為積極，頻頻遊說菲律賓政府採購法國海軍集團（Naval Group）所生產的鮋魚級（Scorpène class）潛艦，甚至已同意菲律賓派遣人員到法國，進行潛艦操作的前期訓練。鮋魚級是法國與西班牙一起研發的傳統動力潛艦，由於法國本身使用的潛艦，都已採用核動力系統，但核動力潛艦的建置與維護成本極為高昂，法國於是與專精傳統動力潛艦設計的西班牙合作，推出一款噸位較小的柴電潛艦，以爭取外銷市場。
鮋魚級有數個不同構型，除了標準型CM-2000以外，還有縮小艦體尺寸，以適合在淺海區活動的CA-2000型，與安裝了水下絕氣推進系統（AIP），而讓艦體稍微加大的AM-2000型。另外在出口到巴西時，為了滿足巴西海軍不採用水下絕氣系統，卻希望有較長續航力的特殊需求，還開發出增長艦體的S-BR型。由於菲律賓應該不需要水下絕氣推進系統，所以法國正向菲律賓推銷S-BR型。但菲律賓也有可能選擇更適合在南海地區活動的CA-2000型，前者為2000噸，而後者只有1450噸，不只造價較便宜，而且更小更靈活。
馬來西亞的鮋魚級潛艇東姑阿都拉曼號潛艇在2009年1月27日正式服役，成為馬來西亞海軍首艘具備戰力的潛艦。（圖片摘自維基百科）
鮋魚級能選配法國的F21或義大利的黑鯊（Black Shark）兩款重型魚雷、法國的潛射型飛魚（Exocet）反艦飛彈與A3SM潛射防空飛彈，也具備布雷能力。未來菲律賓如果順利取得這款潛艦，將能大幅扭轉在南海的劣勢。但選擇鮋魚級也有隱憂，因為馬來西亞遠在2002年就與法國簽約，採購2艘CM2000型與1艘已退役的奧古斯塔級（Agosta class ）潛艦來擔任訓練艦。鮋魚級的首艦東姑阿都拉曼號（KD Tunku Abdul Rahman）於2009年服役，成為馬來西亞海軍首艘具備戰力的潛艦，但二號艦敦拉薩號（KD Tun Abdul Razak）卻問題不斷，多次傳出機械故障問題，甚至整個採購案還爆發傭金疑雲。
印尼海軍擁有7艘德製209型潛艦
菲律賓的另一個潛在選擇，是南韓的張保皋級（Jang Bogo class ）潛艦，這是由德國授權南韓生產的209型潛艦。德國HDW集團所研發生產的209型，是非常暢銷的一款柴電潛艦，目前在十餘國服役，興建數量仍在不斷增加中。南韓一開始先建造了9艘Type 1200的209型，進入南韓海軍服役，稱為張保皋級，隨後再推出Type1400的改良型張保皋級，以爭取國際市場。印尼海軍為了強化水下作戰能力，先在2011年向南韓訂購了3艘，隨後又追加了3艘，這也是印尼採購的第二批209型潛艦，稱為納加帕薩級（Nagapasa class），目前已有3艘下水服役。
德國授權南韓生產的209型潛艦。德國HDW集團所研發生產的209型，是非常暢銷的一款柴電潛艦，目前在十餘國服役。（圖片摘自維基百科）
其實印尼海軍在多年之前，就已向德國採購2艘Type 1300的209型潛艦，命名為查克拉級（Cakra），因此有操作同型潛艦的經驗。不過令人惋惜的是查克拉級的二號艦南伽拉號（KRI Nanggala），在2021年進行演習時失蹤，最後證實所有船員都在深海中罹難。所以在南韓承建的6艘納加帕薩級全部服役以後，印尼海軍會擁有7艘209型，雖然整體來說屬於較舊型的設計，噸位也較小，但能發射德製SUT重型魚雷，戰力不容小覷。而且南韓所承建的納加帕薩級，除了擁有全新的作戰系統，還能選配美製的潛射型魚叉（Harpoon）反艦飛彈，具備一定的遠程反艦能力。
相較於印尼與馬來西亞都選擇歐系潛艦，仍是共產國家的越南，則引進俄系的基洛級（Kilo class）潛艦。這款柴電潛艦誕生於蘇聯時期，當時稱為877型，在蘇聯解體後，承接蘇聯海軍的俄羅斯，為了替換已經老舊的部份潛艦，並爭取外銷市場，對877型進行了一系列升級。改良後的基洛級稱為636型，不只在俄羅斯海軍服役，還出口到許多國家，包括中國、印度、伊朗與越南。改良型的基洛級不只火力強大，還非常安靜，有「海洋黑洞」之美名，越南在2009年與俄羅斯簽約，總共採購6艘，目前都已服役。
越南的基洛級出港就立刻進入南海
除了俄羅斯外，採購最多基洛級潛艦的國家首推中國，從1990年代開始就陸續引進多批基洛級潛艦，並仿製出宋級與元級潛艦。越南因為較晚採購，獲得當時最新改良的636.1型（636MV），除了可以發射多款不同魚雷，還配備了潛射型的俱樂部（Club）反艦巡弋飛彈，這是口徑（Kalibr）反艦巡弋飛彈的外銷型，最大射程超過200公里，增程型甚至能達到300公里，非常具有威脅性。目前越南人民海軍的6艘基洛級，都部署在越南中部的金蘭灣海軍基地，這個知名的深水港緊鄰南海，越南的基洛級只要一出港，就能立刻進入南海。
越南海軍訂購的首艘Kilo 636MV河內號（HQ-182）。（圖片摘自網路）
決定採用俄系潛艦的另一個國家是泰國，泰國皇家海軍目前並無現役潛艦，但已經在2017年向中國訂購3艘S26T麒麟柴電潛艦，一般相信S26T是中國元級潛艦的外銷版。中國一開始仿製的基洛級潛艦，稱為039宋級，隨後在宋級的基礎上繼續研發，除了參考俄羅斯的新型拉達級（Lada class）柴電潛艦，還從西方國家取得更多的新技術，推出039A與093B，外界稱為元級潛艦。093A的外銷型稱為S20，而039B的外銷型就是出售給泰國的S26T，不只配備了水下絕氣推進系統，擁有不錯的性能，同時造價便宜。泰國軍方曾透露，如果向他國採購別款潛艦，現有預算只能買2艘，但S26T卻能買3艘。
S-26T潛艇是以中國海軍自用的039B型常規潛艇為基礎的外貿型潛艇。（圖片翻攝自觀察者網）
只是泰國向中國採購潛艦的計畫並不順利，首先是在2020年時，泰國軍方計畫追加採購2艘潛艦，卻因新冠疫情爆發而飽受泰國社會抨擊，認為在經濟受到巨大衝擊下，不應再耗費鉅資採購潛艦，最後泰國政府只能先暫緩計畫。隨後中國與歐洲國家的關係又陷入緊張，歐洲國家決定嚴格審查對中國輸出的武器技術與零件，讓德國受到極大的壓力，宣布不會出售S26T所使用的MTU396型柴油發動機，讓中國無法依合約在2023年交付首艘潛艦，後續2艘潛艦的興建計畫也受阻，形成中國與泰國之間的僵局。
中國方面提出的替代方案，是使用中國自製的CHD620柴油發機動，來取代德國的產品。但泰國並不願意接受這個方案，認為中國製的柴油發機動，在靜音程度與可靠性上，都遠遠不及德國技術。雙方經過多次談判，泰國的態度鬆動，但傳出泰國要求中國提供更多的CHD620柴油發機動備用零件，以防出現問題，同時也要求中國為無法順利履行合約，進行部份賠償。在這種情況下，泰國想要再加購另外2艘S26T潛艦的計畫，應該很難再推動，S26T交艦日期的延宕，也讓泰國建立水下戰力的計畫，蒙上了一層陰影。
另外一個擁有潛艦部隊的國家是新加坡，雖然國土面積與人口都有限，但一直積極備戰的新加坡，在很早之前就已經開始規劃自己的水下戰力。新加坡的策略非常特別，選擇先向瑞典採購二手潛艦，以減少財政上的負擔。在1995年引進了從瑞典海軍退役的5艘海蛇級（Sjöormen class）潛艦，這款潛艦是瑞典專為峽灣地型所設計的小噸位柴電潛艦，非常適合在淺海區活動。其中1艘率先移交給新加坡海軍做為訓練艦，另外4艘則經過性能整建，並加裝在熱帶海域活動的相關設備後，改稱挑戰者級（Challenger class），讓新加坡擁有初步的水下戰力，並累積自己的潛艦操作經驗。
4艘214型柴電潛艦將讓新加坡水下戰力大幅躍進
不過因為二手的海蛇級潛艦是在1960年代晚期服役，艦齡已經很高，新加坡稍後再向瑞典採購了另外2艘退役的西約特蘭級（Västergötland class）潛艦，以替換其中2艘狀況較不好的海蛇級潛艦。於1980年代中期服役的西約特蘭級潛艦擁有較新的設計，同時在出售給新加坡之前，還進行過系統升級，安裝了水下絕氣推進系統，讓這2艘改稱為射手級（Archer class）的潛艦，擁有更先進的水下作戰能力，也使新加坡海軍的潛艦部隊更上一層樓。目前這4艘瑞典製造的二手潛艦，構成了新加坡海軍的現役潛艦部隊。
新加坡海軍在擁有充足的潛艦操作經驗後，才引進全新的潛艦，並選擇國際市場上最受歡迎的214型柴電潛艦，這是德國海軍212A潛艦的外銷型。新加坡訂製的型號為218SG型，是以214型為基礎，並參考部份212A型的設計，所衍生出來的新構型。新加坡總共訂製了4艘，稱為無敵級（Invincible class）潛艦，首艦無敵號（RSS Invincible）已經交付，但目前仍留在德國訓練接艦官兵，反而是二號艦（RSS Impeccable）完美號，率先返抵新加坡進行海上測試。未來這4艘潛艦服役後，新加坡的水下戰力將大幅躍進，成為不可忽視的力量。
新加坡向德國訂購的首艘218SG型柴電潛艦「無敵號」（RSS Invincible）18日舉行下水擲瓶典禮（圖／TKMS網站）
整體來看，目前東南亞國家中，潛艦戰力最強的，是擁有6艘基洛級的越南人民海軍，印尼的6艘納加帕薩級與新加坡的4艘無敵級全部服役後，將與越南在伯仲之間。不過整體來說，仍不是中國海軍的對手，畢竟中國擁有數量龐大的柴電潛艦與核動力彈道飛彈潛艦，整體的威嚇力已擠身世界強權之列。這也是美國最為忌憚，並積極經營南海水下戰場的關鍵原因。除了之前在南海發生意外事故的海狼級潛艦（Seawolf class）康乃狄克號（USS Connecticut），讓外界知道美國的核動力潛艦已在南海活動外，可測量水文資料與海底地型的海洋監視艦，也長時間聚集在南海一帶作業，意圖非常明顯。
東南亞國家難與美國籌建水下防禦網
不過這些東南亞國家雖然與美國有不同程度的軍事合作關係，卻不太可能利用手上的潛艦，與美國籌組共同的水下防禦網，來圍堵中國。畢竟越南與美國的關係還不到那種程度，新加坡與印尼則想置身事外，菲律賓是否真的會採購潛艦也在未定之天。美國在南海最有可能的戰略夥伴仍是日本與澳洲。日本是數一數二的柴電潛艦大國，擁有22艘極先進的潛艦，海上自衛隊的潛艦已在2018年，首度進入南海一帶進行演習。澳洲則加入了AUKUS計畫，決定在英、美兩國的幫助下建造大型核動力攻擊潛艦，並先行採購美國的維吉尼亞級（Virginia class）核動力攻擊潛艦，勢必會改變南海的區域態勢。
台灣雖然對南海的主權也有自己的立場，但無意與中國在南海爭鋒，潛艦國造的計畫，主要還是為了保護台灣，抵抗中國的步步進逼。台灣在南海擁有東沙與太平島，其中東沙扼守巴士海峽，中國覬覦已久，太平島距離台灣遙遠，空軍兵力難以馳援。國軍雖曾演練過奪回外島的衛疆計畫，卻缺乏空中掩護，唯一比較可行的戰術是潛艦支援。無奈只有2艘劍龍級潛艦的薄弱水下兵力，難以執行這樣的任務。台灣不能一方面想固守太平島，另一方面忽視水下兵力的建設，潛艦國造計畫的原型艦是許多人的心血結晶，但後續的發展計畫卻仍晦暗不明，這有賴國軍的持續努力，政府與社會大眾的全力支持。
※作者為軍事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