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凡觀點:麻省理工學院(MIT)學術造假如何發生的?
一名 27 歲的博士新生,如何在世界頂尖學府麻省理工學院(MIT)上演一場「整組造假的論文秀」,還一度騙過諾貝爾獎得主、登上《華爾街日報》與美國國會文件?這個故事乍聽像影集劇本,但它真實發生,而且發生在我們一般認為最嚴謹的學術殿堂裡。理解這個案例,不只是看八卦,而是重新思考:在高壓競爭、AI 熱潮、與高度信任交織的環境裡,制度是怎麼被人利用的。
《華爾街日報》報導:Will AI Help or Hurt Workers? One 26-Year-Old Found an Unexpected Answer.
說明:他曾在《華爾街日報》的專題報導中被塑造成 AI 新星,相關研究還被引用在美國國會聽證會的證詞裡。
季凡特別節譯與整理《華爾街日報》 2025 年 11 月 21 日的一篇最新專文,試著拆解這起學術造假事件背後的制度結構,並思考其對臺灣學界與投資人可能帶來的啟示。
《華爾街日報》報導:An MIT Student Awed Top Economists With His AI Study—Then It All Fell Apart
主角 Aidan Toner-Rodgers 出身加州葡萄酒鄉的小鎮,家庭背景很普通,父親是小學老師、母親開音樂學校。他在小型文理學院 Macalester 念書、打籃球,成績優秀,還和教授合寫論文,後來到紐約聯準銀行做研究,文章登上學術期刊與央行部落格。一路看起來,就是那種「不是含金湯匙出生,但憑實力往上爬」的勵志故事。
2023 年,他申請上 MIT 經濟系博士班。這裡是 Ben Bernanke、Robert Shiller 這類經濟學大咖的搖籃,每年有將近八百人申請,最後只有二十多人入學。到了這樣的地方,一般人會預期:每一篇論文、每一筆資料,都會被放大鏡檢視。也正因為如此,後面的發展才格外令人錯愕。
事情的轉折,從一個「超吸睛的研究題目」開始。Toner-Rodgers 告訴同學與老師,他透過一位舊同學,接觸到一家大型美國材料科學公司,對方在實驗室導入了一套 AI 工具,讓一千多位科學家用它來設計新材料。AI 可以根據科學家輸入的目標性質,自動產生材料配方候選,科學家再挑選、測試。聽起來非常前沿,也完全符合這個時代對 AI 的想像。
更重要的是,他宣稱自己分析這批「公司內部實驗數據」後發現:導入 AI 之後,新材料的發現變多了,專利申請增加,原型產品也更多,生產力的確提升了;但好處並不是平均分配,而是集中在原本就最頂尖的那群科學家,底部三分之一幾乎沒受惠,甚至被大量 AI 產生的「假好點子」拖累。這個結論既不是 AI 愛好者口中的大解放,也不是 AI 悲觀論者宣稱的災難,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一種「殘酷現實版」:AI 放大菁英優勢。
這個故事有幾個「完美元素」:神祕的大公司、大規模的內部實驗、完全貼合時代的 AI 議題,再加上一個年輕、看起來有點矽谷氣質的博士新生,背後站著像 Autor、Acemoglu 這樣的名師。於是,他很快在系上的午餐報告中登場,接著在全國經濟研究局(NBER)報告,論文被引用進國會聽證,連《Nature》都寫專文介紹。他一度被視為 AI 經濟學的新星。
轉折點出現在一位局外人身上。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的電腦科學家 Charles Elkan 看完論文後,直覺覺得不對勁:以他在高盛與亞馬遜帶機器學習團隊的經驗,文中描述的技術,在那個時間點似乎「強得不太合理」;而美國真正擁有那種規模材料科學家的公司,也就 3M 和康寧,若真的研發出這樣高效的 AI 工具,理論上不會完全沒有風聲。於是他寫信給 MIT 教授,質疑這篇論文的學術誠信。(說明:Elkan在劍橋念數學,在康乃爾攻讀資工博士,同時以經濟學為博士班副修領域。)
接下來,MIT 啟動內部調查,逐步發現事情並不單純。學校追問資料來源與實驗細節時,發現無法取得可驗證的原始資料,也無法確認那個 AI 工具與實驗真的存在。同一時間,康寧向世界智慧財產權組織申訴,因為有人註冊了「corningresearch.com」這個網域。WIPO 最後認定註冊人就是 Toner-Rodgers,網域被轉回康寧名下。對外詢問時,康寧與 3M 都明確表示,沒有進行過論文中描述的實驗,也沒有提供資料給他。
在同學之間的 WhatsApp 群組裡,Toner-Rodgers 則承認自己偽造了一份「資料使用協議」,說公司原本答應合作後又想退出,他為了繼續完成論文,才動了歪腦筋。他寫道,這是「一次巨大又令人羞愧的不誠實」,事後回頭看,早該放棄這篇論文。不過,從外部看,問題已經遠遠超過「手續不完備」:如果公司否認有實驗、學界找不到真實資料與工具,就不只是程序瑕疵,而是整個研究基礎都站不住腳。
最後,MIT 發出正式聲明,表示對論文資料的來源、可靠性與有效性完全沒有信心,也不再信任研究內容的真實性,並明確表示作者已不在 MIT。這篇曾被視為 AI 生產力研究代表作之一的論文,此後也不再被 MIT 視為具可信價值的研究。
回頭看,這場學術造假為什麼會成功一段時間?
第一層,是 MIT 經濟系內部那種「高信任文化」。在這樣的地方,誠信與嚴謹被視為基本價值,導師預設學生不會捏造資料,特別是有紐約聯準銀行研究經歷、看起來一路優秀的人。大家平常檢查的是模型設計、推論是否合理,並不習慣一開始就懷疑「整個實驗是不是假的」。這次事件之後,系上開始討論是否要制度化要求研究生提供原始資料、程式碼甚至抽查資料審核,反過來說,也顯示在此之前,這些機制其實並不完整。
第二層,是 AI 熱潮帶來的敘事誘惑。AI 是這幾年最搶眼的題目之一,政府想知道它對就業的影響,企業想知道它對生產力的影響,媒體需要有戲劇性、帶故事感的研究案例。Toner-Rodgers 的故事剛好滿足了所有期待:既談生產力,又談不平等,還提供一個介於樂觀與悲觀之間的「新角度」。在這樣的氛圍下,人們更容易先被故事吸引,再回頭檢查細節。
第三層,是制度的「半套化」。系內的午餐演講、NBER 的研討會,本來設計就是讓研究在早期就能被同儕討論,大家會提問題、給建議、連結相關文獻,但並不會在那個階段做嚴格的資料鑑識。外部機構的邀請與引用,反而在心理上形成一種「應該沒問題吧」的反向鎖定:既然 NBER、國會、《Nature》都用過了,誰還會往造假方向去想?直到一位不在圈內、但對產業現實很敏感的電腦科學家,跳出來問了那句「這合理嗎?」
從這個故事,我覺得值得帶走的教訓不是「連 MIT 都不能相信」,而是「信任不能只停留在文化層次,也需要結構上的檢驗」。對學術界來說,開放資料、公開程式、要求可重複驗證,會是未來更重要的基本功;對讀者與政策圈來說,看到任何單一研究時,最好都先問幾個問題:實驗對象是誰?資料能不能被別人再現?結果和已有文獻是延伸,還是完全孤立、又剛好很戲劇化?
在 AI 熱潮之下,類似的學術敘事只會越來越多。要避免下一個「MIT 式造假」,靠的不是放棄信任,而是讓信任有制度支撐:任何再美的故事,最後都必須經得起資料與時間的檢驗。
本文為風傳媒特邀導讀人季凡撰寫,現在訂閱:風傳媒VVIP合作推薦專案,除了以全球最低優惠價,暢讀中英日文全版本之華爾街日報,還有優惠好禮大加碼!
*作者季凡為 APcore Global Education 創辦人、財經 Podcast「Two Money Lovers 經濟學不是萬能但有用」主持人。(推薦閱讀)麻省理工學院的天才博士生,造假AI論文被開除!一度騙倒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更擊潰了MIT內部的學術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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