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槍殺越南難民黑歷史(一)血染東崗 三七事件的真相及轉型正義

1987年3月7日，金門烈嶼東崗發生駐軍槍殺包括孕婦、小孩、老人在內越南難民的「三七事件」。但因當年相關的調查檔案不是列為機密，就是不對外公開，使得外界傳言不斷，難以得知真相。35年後，監察委員高涌誠前後花了一年半的時間，以當年調查報告為基礎，並約詢現場軍士官兵20人，高度還原了整起事件。監院除了要求行政院督飭國防部檢討改進外，也就軍事法院確定判決違背法令部分，送請法務部轉檢察總長研提非常上訴，希望國軍能以此做為轉型正義的重要一步。

清艙補槍後仍有活口坐了起來說『不要殺我』

『(原音)即使經過這樣清艙動作，對活口補槍，還是有人沒死，有一個男士坐起來說不要殺我，軍法判決的寫法這麼說，營長跟連長繼續開槍，直接對著他正面開槍就把他擊斃。』這是監委高涌誠還原35年前，發生在金門「三七事件」的場景。除了當時駐軍對難民進行補槍等違反人權的作為外，令他印象深刻，不忍卒睹的還有這樣的景象。『(原音)雖然是補槍，但是在抬的時候，也發現有氣息的，有一個士官說，他們抬到一個女生，因為很難抬，兩個抬一個，他抬到她的腳，怎麼滑下去，發現膝蓋斷掉了，只有剩皮連著，而她還有氣息，但可能已經痛到休克了，但是也沒辦法，只能放在沙灘上，沙灘上放了一排。』

儘管時隔35年，高涌誠在談及現場當事人的說法時，空氣中仍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讓人像是吞入了混著血腥味的鹹鹹海水一般，既澀且苦。

金防部和國防部戰備規定不同調 引爆三七悲劇

時間回到1975年，當南北越統一後，越南人大量逃亡，許多難民是先到中國居住數年，再對外出逃，也造成我方憂慮中共進行「難民戰」，因此國防部在1985年將其比照中國漁船，採驅離或拘捕後遣離為原則。但調查發現，金防部卻因司令官個人作風，根本未遵守國防部命令，對於來船一律驅離，如果驅離不成，人員一旦上岸，就立即全數擊殺，就地掩埋，違反規定者，軍法嚴辦，而也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三七事件」發生了。高涌誠就認為，最應為此案扛起責任的就是當時的金防部司令趙萬富。

『(原音)其實國防部的命令不是格殺勿論，但為什麼小金(金防部)會操作成這樣，因為一般來講，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會被驅離，但剩下的百分之零點一真的上岸怎麼辦，這塊是模糊呀，當它模糊化之後？我們調查報告和訪談的結論是這樣，就是看司令官的個人的風格。我們認為責任在最上面，這在我的報告中都有寫，司令官風格不同竟然不同，指揮官風格不同就不同，旅長及營長都講，當天他們就回報司令官了，這是他們的說法啦，司令官對他們說做得好，所以如果你真正的追究原因，遠因就是司令官的個人風格造成大家對「格殺勿論」四個字的理解不同，師部的人不在現場，就講怎麼有人會這麼笨，我都說要格殺勿論了，怎麼會有人要上來，他們沒有想像現場的狀況是，結果真的上來了，那軍人就是，那師部都下令了，那師部負責嘛。』

根據高涌誠調查，「三七事件」的難民船就是從中國出航，而難民船先到了香港，領有「香港驅離通知書」等文件，而後三月七日航行至金門近海，駐軍屢次驅離不成，最後奉師部命令，格殺勿論，受難者約20人。

傳言四起偏離事實 國家報告釐清真相止謠

由於事發後，金防部並未上報，當時總統蔣經國、參謀總長郝柏村都是透過外媒等其他管道聽聞，因此下令調查，但包括陸軍總部、國防部，甚至監委羅文富的後續調查報告，前者以密件封存，後者也未對外公開，不僅讓外界難窺事件全貌，更讓傳言四起，而這也正是高涌誠重新開啟調查的原因之一。

『(原音)可是你就會發現說，當沒有一個國家正式投入調查，公布一個檔案的時候，有多事情偏離事實很遠，在現場參與的人，當然消息沒有辦法藏得住，可是你當你一手傳一手，一手傳一手的時候，以訛傳訛，發展得有些離譜啦，所以我是覺得說，事情已經過去35年了，我們國家機密保護法，如果由總統可以核的絕對機密來講，原則也是30年嘛，我認為是時候由一個正式的國家機構，來發布一個正式的報告。』

田野訪問當事人還原事實 凸顯軍事偵查報告亂寫

不過，令高涌誠驚訝的是，儘管調出了這些塵封35年的密件報告，卻還是難以拼湊出事件真相。包括受難者的身份眾說紛紜，人數也根本兜不攏。『(原音)為什麼要重啟調查，甚至做第一手田野訪談這些在場的官士兵，原因也在於你把這些資料兜起來，是還原不出真相，我舉例，軍法判決寫不明人士、不明船隻，那時寫受難，軍方擊斃的有19位，那羅文富委員當時認為是大陸漁船，受難人數寫的是18位，所以你從這些資料兜不起來就知道真相沒有還原，所以我們自己重啟調查時，就必須回復到做第一線的訪談。』

然而受難者到底是誰？究竟是監委羅文富調查報告中的大陸漁民，還是外傳我方情報人員？抑或是軍法判決中，指稱不明漁船？高涌誠給了答案。『(原音)不管是軍法判決或是監察院的報告初稿，有一個最嚴重的錯誤就是，軍法判決或許檔案中可以看得到，但在最後的事實認定時它迴避掉了真相，就是他真的是越南人，當然他是華裔的越南人，因為確實在這些人受難後，在船上有搜到由香港簽發的通知書及越南護照，但這個事實並沒有在軍法判決呈現，沒有在監察院的報告初稿中呈現。』

對於當年軍事判決的內容，高涌誠相當不滿地說，根本亂寫。『(原音)另外，我們也指謫軍法判決，軍事檢察官你軍法判決你也看得到，明明你裡面的目錄就寫，理論上金防部後來打報告給陸軍總部，事情東窗事發後要打報告嘛，理論上，金防部寫的第一手報告應該是最接近真實，因為他親身經歷、從船上搜到什麼東西，他們是第一手，做出的目錄會假嗎，不會假呀，你明明看到他有越南護照，應該知道他是越南人，還有我講的，再加上在場經歷的人也認為是越南難民，大家都說是越南難民，結果你判決書上還是寫不明船隻，我們就指責就亂寫呀。』

軍事偵察失職致真相不明 對受難者不敬

至於受難者人數，高涌誠則是約詢了20位當年在場的官士兵，希望可以還原事件本身。根據高涌誠訪談的結果，整起事件應有兩個現場，分別是L005及L204據點。當難民船最先駛到L005據點時，下來3名求助的難民，為2男1女，其中一名為孕婦，但當場遭到射殺。至於難民船漂駛到L204據點時，則遭到砲擊及機槍掃射，一名媽媽帶著3個孩子下船求助時，也遭到射殺，再加上駐軍上船清艙補槍後的死亡人數共計17人，因此推估受難者共約20人。『(原音)那這邊到底多少人，我們比較相信的確切數字是，我們認為說，包含媽媽和襁褓中不到1歲的嬰兒，加兩個小孩，以及其他的老人男士女士，那邊應該是17位，這邊是L204據點，L005 3位嘛，那邊埋3位，這邊埋17位。』

如今再回頭看調查報告和現在整起事件的真相不明，高涌誠只覺得荒謬，更忍不住痛批當時的軍事偵查根本失職。『(原音)因為軍事偵查不盡責，我們現在指責軍事偵查不盡責，應該相驗沒有相驗，如果當初能做好相驗，到底是多少人？幾男幾女幾老幾幼？不是清楚嗎，就不會導致現在35年後還在調查，我就說我們訪談到記憶上最少14人、最多23人，我覺得是對這個事件的一個不敬。』

調查最大價值為真相 應為國軍轉型正義重要一步

根據調查，當時在事發現場的官士兵大約有50人，而監察院此次就約詢了20人，再加上掌握到的檔案等相關資料，因此高涌誠很有自信地認為，事件應還原了百分之99。而他認為，這次調查報告的最大價值正是真相，並非究責。『(原音)我還是要講的是這個案子的價值不在究責啦，我真的不在究責，而在於真相是什麼，尤其是這個案子，從來沒有經過國家檔案確認，都己經是這麼不幸的事件，你連真相都不能還給受難者，我覺得是不對的事情，真正重要的在這裡。』

儘管如此，在監院通過這份調查報告後，也要求行政院督飭國防部檢討改進，另外，就軍事法院確定判決違背法令部分，則送請法務部轉檢察總長研議提出非常上訴。高涌誠強調，這才是國軍轉型正義的重要一步。『(原音)這是台灣政府對外的姿態展現，因為翻過了那一頁了，我們要真正正視當初的瘡疤是什麼，社會才會進步，這也是轉型正義的功能之一，我一直跟國防部說，這個案子大概是他們最容易做的轉型正義之一，正視自己當年的錯誤，不涉政治，國防部什麼時候碰到不受政治的轉型正義議題呢，這個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