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DAY大人物】陳淑芳 我連只靠後腦杓都可以演出好的哭戲

大家喊她「國民阿嬤」，幾乎人人都可說自己是從小看著她演戲長大。今年已八十三歲的陳淑芳，在2020年才初嚐極度暴紅的滋味，先後得了三座演員獎，其中兩座更是同時獲頒金馬最佳女主（《孤味》）與女配（《親愛的房客》）。她的新作《詐團圓》即將上檔，這回她不再演苦情媽媽，而是努力翻轉命運的霸氣阿嬤。

陳淑芳演了超過一甲子的戲，但用「戲劇公務員」還不足以形容她如何把戲劇視為寄託生命的地方，好像她一天不演戲、不接戲，就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而大家也就把螢幕和銀幕上的她，每次的敬業演出視為理所當然。我們吃中飯配著她，晚上八點對著她笑罵，大愛台找她演，《戲說台灣》這種通俗劇也看得到她的身影。

直到2020年的金馬獎，她一舉奪下最佳女主角和女配角兩項大獎，創下前所未有的記錄時，這些年「親眼」被她帶大的觀眾才終於明白，對耶，我們竟然欠國民阿嬤這麼多她應得得肯定與讚賞！

即便沒摘金，她大可跟多數大腕一樣，端著演藝圈「超級大前輩」這實至名歸的抬頭與姿態待人。可是她依舊親和，拍照起來動作超快，且精準回應我們的要求。回答問題時也三句話不離新戲宣傳。

從少女到國民阿嬤

「吃啊，你們怎麼不點些菜來吃呢，不吃肚子會餓耶！」她像個親切的奶奶招呼著同桌的人。雖然今年八十三歲，化上全妝的臉仍是精緻到隨時準備好面對和攝影機的對焦。「隨時準備好」就是用來形容她這樣的人，哪裡有鏡頭，就像哪裡有太陽一樣隨時給她能源和光。

在葉天倫執導的賀歲新片《詐團圓》裡，她飾演以陶瓷起家的家族大家長兼企業董事長莊黃淑美Mrs. Apple。在公司叱吒風雲、掌控全局，但內心為了過世的兒子一直耿耿於懷，直到某天一個宣稱是她「孫子」的美國男孩跑來認祖歸宗，瞬間讓她的生活起了大波瀾。

陳淑芳以往都是演苦情媽媽，她笑說是自己個子小，看起來命就苦。她回憶自己剛讀完藝專出來，二十六歲時就演醫院院長的媽媽，第一次接到媽媽角色時，「實在不懂，還真的是亂演！」她到台北車站周邊站了三天觀察人群，就為了揣摩身為母親的神態。

轉眼間五十多年過去了，從曼妙少女一路演到國民阿嬤，這次Mrs. Apple的女強人霸氣與強勢，對戲精如她來說沒問題，但最大挑戰是必須把客語說得毫無破綻。「說英文我可以逃過一劫，但客家話要道地還真是難！我又擔心如果講得不好，要怎麼對得起金馬獎影后的頭銜？」她笑說。

跟我對戲，再累都不准偷睡

其實我們相信，靠陳淑芳的戲魂與影后氣場，自然可以克服口音這種技術性的問題，只是她太謙遜了。她聊到得了金馬影后以後覺得自己責任更重，怕自己演戲品質下滑，怕大家看她是影后就不再找她拍戲。

「演《孤味》我很感謝導演拍下他外婆的點點滴滴讓我進入她的心境，真正開演時我再加上我母親和我自己的動作融合在一起，帶領觀眾進入這樣一個家庭成員的內心。而為了演出《親愛的房客》裡的病母，我去醫院參觀腳部潰爛的病人，學他們的痛與嚎叫。」

換成現在的術語，陳淑芳就是「方法論演員」，拍每部戲必先做足「田調」。但這些fancy術語對她這樣的資深前輩來說意義不大。一個好演員該盡什麼本分，又如何拿出百分百的自己，都是再理所當然的事。

她聊到自己過去接演電視台的戲，曾經軋戲軋到三天只睡兩小時的可怕記錄。這身體怎麼可能吃得消！？「演員就是這樣啊。」即使戲軋成這樣，遇到換場休息時，如果看到等下要跟她對戲的演員趁機趴著睡覺，她會正色提醒對方：「你不能睡。」不是仗著自己是前輩，而是仗著自己是專業演員的緣故。

「你這樣睡了，等下醒來臉上有壓痕，或是很明顯睡眼惺忪，搞得我們不連戲，對得起觀眾嗎？」她一掃剛剛親切阿嬤的神情，超級嚴肅認真。

關於愛的善意謊言

這是一種愛之深、責之切，把演藝圈每個人都當家人看待的不假顏色。話鋒一轉，陳淑芳立刻把《詐團圓》裡的隋棠、謝瓊煖、邰智源、屁孩通通誇一輪：「年輕人都很乖，嘴巴很甜，人人都是大牌與戲精。大家都這麼認真，我不認真也不行。我就跟導演說：『你不要因為我年紀大，演不好也不敢跟我講，我們要對得起投資人。』不管是喜怒哀樂，我們做表演都要用心，哭的不像話不對，皮笑肉不笑也不對，內心感受要出來，大家買票進戲院看就知道了。」

讓阿姨暢所欲言地打完廣告後，帶入正題直接問她，既然《詐團圓》是在講親情裡的各種騙局，那陳淑芳是否也有曾為了顧及親情而說出善意謊言的時候？

她想了一下，很誠實地說小時候爸爸在外面有小三，媽媽便叫她和養姊去抓姦。不料陳淑芳到了現場，小三阿姨對她百般呵護，還給她東西吃，幼小的陳淑芳因此編了個故事把爸爸的故事蓋了過去，也幫父母解決了一個婚姻危機。「這算是善意的謊言，但我覺得這樣處理比較好，而不是去火上加油。」她說。

也許每個家庭都有這樣不能說的祕密，不戳破即是最好的療癒。但說到現代人逢年過節總是會面臨各種令人崩潰的情勒，陳淑芳老神在在說，過年她一定就會回祖厝和兩個弟弟團聚，然後打牌打到天亮，還不忘一邊放水給晚輩，一邊跟大家講年夜飯跟壓歲錢的來源。

「為什麼要送神？傳說台灣這小島到了大年夜就會沉下去，人們只好趕緊回家圍爐團圓，珍惜這最後一次相聚。這一晚我們要把所有好菜擺上桌，發紅包給大家，然後守歲到天亮。如果隔天台灣島沒有沉，大家就會互道恭喜，又平安度過新的一年。」

不得不說阿姨的新年傳說相當另類，卻也呼應到這時代氛圍的人心需求──「平安是福」。「我沒戲拍，就會很痛苦，我註定閒不下來。所以平常自己會作很多長輩圖送人。平常親朋好友分散在各地，我發這些圖跟他們道早安、晚安，就像一種報平安的儀式。有時候睡覺一半被地震搖醒，我就會趕快起床作貼圖跟大家報平安。」

「我希望只要我還在，不管什麼導演來找我，我就覺得我可以，我要一直演下去。是主角或配角都不重要。就算你只拍我後腦杓，我都可以演出好的哭戲。」阿姨都這樣說了，我們當然要一路支持她到底。

Production & Stylist: Yvonne Tsai (旺樂仙波)

Photographer: Puzzleman Leung

Interview & Text：Christine Lee

Makeup&Hair: Anita Lee

Fashion Assistant: Yi-Jui Fu

場地協力：9CE skateshop、 Dr.Alcohol酒西醫

Fashion by:H&M, Adidas Originals, 9CE skatesh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