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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薩專文:Be water ! Just evaporate─「成為水吧!」恰恰蒸發掉了…

風傳媒

更新於 2020年02月22日07:02 • 發布於 2020年02月21日22:20 • 布洛薩(Alain Brossat)韓旻奇譯
香港反送中持續延燒,2020元旦時5500多人上街遊行。(資料照,AP)

【編按】:此文是布洛薩(Alain Brossat)香港系列的第四篇,前兩篇曾刊載於《風傳媒》,分別是〈被催眠的街頭運動〉 和〈重建歷史——再談香港〉 ,這些文章的原文都刊載於法國的《星期一》(LundiMatin)週報。第三篇形式上是給《星期一》週報編輯部的一封公開信,題為〈香港:(不小心)給朋友們的公開信〉,此文還沒有中文翻譯。第四篇即是本文,也將是布洛薩即將在法國出版的新書的導言,書名《香港運動之爭議暨其他有關中國之書寫》(Le mouvement de Hong Kong en question(s) et autres écrits sur la  Chine)。

第四篇原文當然還是法文,不過以英文為篇名〈Be water ! » - Just evaporate…〉,這當然是對於香港動盪期間的街頭口號 “Be Water!”的諷諭。“Be Water!” 原型是影星李小龍的的武學術語,意為不拘形式,可柔可剛,進退自如。2019年12月21日,位於新竹的交通大學曾經舉辦了一場題為「法治、警權、人民」的香港論壇,台、港兩地學者相聚,做了全天的討論。當時在交大客座的布洛薩玩性大發,刻意在論壇海報上動了手腳,貼上「Be Water!Evaporate!」的小字條,如水!蒸發!,這也是本篇篇名之由來。布洛薩畢竟是哲學家,喜歡在被刻意簡化、扁平化的敘述中追尋脈絡,指出其複雜性,就如同他在本文中所說的,用心「找出錯綜複雜之處」 (chercher des complications)。

本文譯者韓旻奇是香港人,研讀於巴黎第八大學哲學系。文中除了作者本人所下的註之外,有加[ ]符號的是譯者的註。

浪潮,在香港這個玻璃密封罐裡面洶湧不斷,現在平靜下來了嗎?洪流,正在蒸發了嗎?

現在還言之過早,但是繼續思考這場運動,叩問獨特之處,指出面具,查探假象,怎樣都不會太早,也不會太遲,尤其當大家在法國、在西方為這場運動歡呼喝采,大聲嘈雜(並且不經思考),到處都有點這樣的時候,逆勢思考更顯得合時(註1)。

這就是我在本書頭三篇文章裡面盡力做的事,除此附上我過去幾年在其他不同情況寫過的文章,主要講中國問題以及西方怎樣認知中國問題。

停止把突如其來的怒火變成不可挑戰的真理

我完全稱不上是研究中國的學者,也不是華人世界專家。我在「地球另一端」教哲學,在臺灣教(亦即華人世界了),同時以傅柯(Michel Foucault)名為「現在本體論」的視野做研究。「現在本體論」其中一個假設是,大家會有興趣知道現在,理解為時代、為現時性的現在,由甚麼造出來,亦即,特點是甚麼。而今天,「現在」和現時的歷史佈局密不可分,中國所謂崛起,西方霸權衰落,兩件事彼此影響,直接讓東亞的局勢愈來愈繃緊。今次輪到這一切令香港變成感光底片,映照著所有拉扯,也變成所有張力的壓縮點,就像雨傘運動爆發時大家開始看到的,傘運是當前運動的前兆。

正因如此,這場運動才會是劃時代的;並非因為這場運動會成為眾人眼中的典範,而是單單因為運動看起來像結一樣,所有讓中西雙方衝突的東西都集齊;西方,是發展漸慢的西方,由川普的政治姿態完美呈現,而中國,是從此甦醒了的中國,是一帶一路的中國,邁向全球強國的地位,遠遠超過了所有阿蘭.佩雷菲特(Alain Peyrefitte)那本暢銷書預言的(註2)。這樣來說,對啊,香港就是個水晶球,有人請我們看裡面那片只有地區尺度的將來,而我們願不願意也好,都被捲進去了。何謂之遠,何謂之近,就今天的世界來說,跟鴉片戰爭時期(1839-1860)的再也不一樣,這是老生常談了。另外,我那些捍衛新公社的朋友身處世界不同地方,有些在歐洲,有些在美國,他們卻把香港運動視為己出,狂熱不已,這清楚展示何為這麼遠那麼近。之所以這樣,更加因為全球化令香港和巴黎、和紐約有交流,時間不停延長,頻率不斷變多,大家不僅從形成狂熱的方式看到三地變得愈來愈近,還同樣從刺激批判思想流通、鼓勵激進想法伸向彼此的方式看得出︰無論美國行政部門裡支持迎擊中國的人,抑或在臺灣因噎廢食、高舉獨立這門掩眼法的人,又抑或在日本支持新國族主義、排華反華的人也好(註3),都會覺得香港近來的事是天賜良機,他們這樣想是事實,毋庸置疑。順帶一提,整整幾個月來,香港舞者高超的煙火技藝燃起了我們很多朋友心裡面的狂熱情感,同一班朋友卻對了不起的阿爾及利亞「運動 [hirak]」[1]置若罔聞,無動於衷……這個落差挺折磨人的。

有人既受困於牢固的意識形態,也受制於短暫的狂熱情感(註4),只用現在來做思考標準。我在後面的文章都會捍衛另一條進路,特別是香港發生的事,還有今天的「中國問題」,都盡可能擺脫以現在做標準的方法來思考(註5)。要大家停止把失控的說法、突如其來的怒火瞬間變成不可挑戰的真理,譬如說香港等於中國殖民地、中國「極權」政府比希特勒和斯大林加起來更差,等等,首要條件是重新打開歷史視野去看香港這一幕,我是會捍衛這個做法的。

香港是身處中南海的西方飛地?

要完完全全令當代香港問題有另一個形態、另一個格式,令大家只當做一宗「人權違反了、民主規範破壞了」的事例,那麼把問題的歷史維度完全抹走,明顯是必要條件了。彷佛香港這個問題並非首先是香港回歸中國的歷史政治條件問題一樣;香港原本是中國自己領土的一部分(做了英國殖民地一個半世紀),卻因兩場鴉片戰爭而割讓了,這是帝國搶掠的最佳例子、教科書式示例啊,但是,這件事在今天歐洲人的集體記憶蠟板上幾乎都抹去了。

把香港問題由歷史政治層面(簡言之,就是問有哪些條件令香港的地位在2047年可以過渡、與中國其他地方的變得一致)轉移到司法規範層面,只重形式(「民主」理解為默認普世通用的東西),這是某個願景的一部分,而願景十分清楚︰要以某些假設了是普世的價值規範之名(那些價值規範今次只包含價值規範推銷員的長遠利益而已)來質疑中國政府的主權,皆因重擔落在中國政府身上,中國政府要確保香港地位過渡,由殖民地變為主權領土,和中國其他地方再無分別。

中國用判例法系,政府機構、規定、條例都根據判例法系而生效,大家對這個組合或整個系統、總括來說或就某些特點來說有甚麼意見也好﹐香港作為[政治司法]實體(entité)身處的動力關係是,香港和為中國判例法系打了基礎的那些元素逐漸變近,過渡期機制的意思就是這樣,頗容易理解。然而,由運動初期,參與的人就堅決不移,聲嘶力竭,不斷要求方向恰恰相反的政策安排,而西方政黨、政府、社運人士都為參與運動的人宣傳得愈來愈大聲——要香港自立自治,也逐漸趨向要香港和中國主權分離——第一步是普選特首,但普選只是按照其中一場有加泰羅尼亞風味的公投依樣畫葫蘆而已,支持獨立的黨派會趁著公投盡力開闢道路,證明自己正當合適,而在西方、日本、台灣、其他地方的支持者就會來勢洶洶幫他們做宣傳。

有個想法,由支持運動的人不斷傳開,那就是過去中國政權承諾了讓不同自治形態在香港開花(這套看事情的方法現在就不斷化為運動訴求),直到命中注定的2047為止都是這樣,而2047所有事就會一夜反轉 ─ 這個想法,政治的世界明顯沒有,要在童話故事皮影戲的世界才有。大家也太容易看得出背後的秘密了︰有人聽著這首搖籃曲入睡,不願醒來,喃喃自語道︰由現在去到2047,有好多事可以發生,把形勢完全反轉、令奇蹟降臨,大家會承認香港有地位,是身處中南海的西方飛地,是「民主」異托邦,是人權保鮮樽,移植在威權極權的中國側面。

這個不實在又不能見光的狂想,若然注定有一天實現,那麼或許只能以某種第三次鴉片戰爭的形式成真,一片川普式反革命色彩。劇本大家都熟識,也算舊了︰有一天,那是1879年,英國駐南非殖民高官向鄰近的祖魯王 (roi des Zoulous)出最後通牒,勒令他停止苛待人民,停止執行野蠻部落的律法。在駐守南非管理英國佔有物的高官眼中,這關乎人權,關乎「法治國」概念……絕不能退讓。亨利.巴特爾.弗里爾爵士(Henry Bartle Frere,就是那位高官)的最後通牒,祖魯王 ─ 這樣來說間接也算是金正恩的老祖宗 ─ 卻夠膽毫不在乎,英國就舉兵攻打祖魯王國,而可以順便把這個王國納入南非殖民地,英國也不會是不樂意的。但是殖民官高估了自己的兵力,祖魯軍狠狠教訓了英國遠征軍隊。這就是伊散德爾瓦納之戰 (bataille d’Isandhlwana),刻在殖民恥辱年鑑上。

放到現在來說,習近平或許就是亞洲版本的祖魯王。他苛待自己人民,還不滿足,更想令到不幸的香港遭殃,有同樣命運……而美國參議院提出的法案,有川普做支持,就是在今時今日重新上色、由殖民高官發出的最後通牒了。他們不齒有人在英國舊殖民地侵犯人權、虐待「民主」。這次通牒語氣卻放輕了點,理所當然啦,亞洲祖魯王的麾下士兵可不是用簡陋長矛來作戰的。儘管政治環境變了,但劇本神髓一樣,就是幻想出來,用來營造有利自己的權力關係,令自己有權干涉其他國家內政的(人道版本的侵略權,由貝爾納.庫希內(Bernard Kouchner)傳揚開[2]),藉此庇祐一班人民,令他們不再受流氓國王虐待﹐全部跟發生過的正正類同。「沒有人會打算實行如此策略啦」,與此同時,由堅定不移把印度裔視為至高無上的人帶領之下,去用所有要用到的暴力、威脅,令住在克什米爾(Kashmir)的人(這個地區一直受政府控制)緊守戒嚴令的,就是極之高舉國族身分的政府、又是所謂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民主國家,印度——那個[霸權]世界的人權哲學喜歡用很多匪夷所思的東西來包圍自己,以上的話就是其中之一。

穿上華美禮服,佈置成示範民主的櫥窗

頭兩次鴉片戰爭之所以會打起,最主要是因為歐洲殖民列強要謀取商業利益︰英國忍受不了強弩之末的帝制中國居然夠膽禁止印度出產的鴉片在中國領土流通,而英國人竟然要委託走私販才能做生意。英國緊接著兩度進攻,第二次有法國軍隊助攻,兩次中國都敗北。英國開了條件逼中國接受︰批准鴉片自由買賣、轉讓香港和上海的領土。可見,中國把香港「永久」割讓給英國,是恰如盜賊劫匪所為的殖民行徑直接造成的,今天卻有人全部倒轉看(認為北京意圖「殖民」香港),這些人也有點太過善忘了……

那兩次戰爭和今次美國因為香港而連同麾下西方兵卒向中國發起的戰爭(還未算激烈),最基本的分別就是,原本一包包的鴉片,由精神食糧、論述食品、意識形態食物取代了——有民主、人權、自由等等捍衛霸權的工具。香港也是一線金融地區,西方經濟體在香港固然有多多少少利益可言,但這並不是重點,遠遠都不是。重點是,這場捍衛霸權的抗爭一直在「價值」、原則、甚至理想掩飾之下進行,一直都愈來愈明顯。還有就是,用這個角度去看(運動的強迫症主要有測繪性質,香港這個城市要在華人世界繼續綻放西方光芒,不惜任何代價),這場運動在效忠霸主的騎士眼中,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很難得會有一場當代運動的語言、口號、想像、抗爭手法這麼貼近霸權擺的姿態、用的術語——「民主自由」(註6),等等。

絕非要先入為主,認為所有情況、所有地方,人權民主都會變成「精神鴉片」。但是現在中國冒起,和西方國家有新一輪對壘,這場交鋒當中,雙方博奕的超出了單純的權力關係,超出了相互彼此的利益,真正擺上的是全球霸權整體佈局,那麼大家很需要承認,就這個脈絡而言,民主之名和人權故事元素都是戰爭武器,要用來令中國變得不合法,令其政治組織方式、確認主權方法,或其整體目標、地區計劃,通通變得不正當(註7)。有些價值、原則,推廣的人不停強調是普世的,當做工具來用,這無疑是最差的輸出方式。而要給香港(然而香港首先一邊是謀取暴利的綠洲,另一邊是黑社會世界的縮影,說到底就是分割成特權階級和平民百姓的兩極社會(註8))穿上華美禮服,佈置成示範民主的櫥窗,怎樣都要有些許想像力才能做到。還有,這也暗示得夠明顯了,看得出那班投身佈置的人賦予了甚麼價值給這個有巨大威力的字眼——民主啊,我在說(註9)。

香港突然發燒、川普向中國發起經濟戰,兩件事的關係非常清楚。川普以他獨有的惡毒咒罵吵死人風格大舉干戈,一步又一步激起冷戰氛圍,這氛圍從此籠罩東亞(註10),直到他這樣做之前,香港一直活在某種懸置了的時間,活在歷史無重力狀態︰「回歸」中國有發生,但這件事並沒有影響到大家的日常,特別是歷史層面完全離地的年輕人,「回歸」並沒有影響他們的日常;這主要是因為當地有權有勢的人出心出力保持各種「特別運作機制」形態,把香港套在裡面,原則上直到2047也是這樣。後來,美國政府蓄意造出繃緊的局勢,意料之內的對策油然而生,而在香港,地方政府愈加強硬,大家就猛然醒來︰重遇曆法的真相,2047,明天就是了,而「規範」香港的進程已經開始——眾所周知的引渡條例……

六個月來,群毆聚鬥並無止境,引起全世界注意,那是直接配合了川普政府最初做的決定的,他們要打破停滯凝固的現狀 ─ 香港這個真空囊就猛然回到大氛圍當中,簡言之,回到歷史真實的基本條件之中。2047不再是遙不可及,就爆發今次運動騷亂,大家就惶恐驚慌,因噎廢食,嘗試從現實再次抽身出來——「求求您,川普總統,拯救我們吧!」

歷史意識、歷史視野不見了

和現實隔絕的人的問題是,他們嘗試生產像孤島一樣的主體性,吹起一個又一個氣泡,有人住在裡面,這些人也因此不懂得認識現實,情況多多少少嚴重,尤其是不懂認識歷史現實(註11);所以他們傾向否認現實,自我封閉,極度自戀……通通都是幼稚病,和現實隔絕的幼稚病(註12)。這會帶來例如以下的「推論」,在香港騷動的人當中,很受那些嘗試「理據力爭」的人歡迎︰「如果『中國人』滿腦子都是兩次鴉片戰爭敗仗、歐洲人抄家這段羞恥過去,那是他們的問題啊,完全不關我們事!」這個推論唯一的前提是︰歷史,說真的,完全不存在,那不過是某些專制皇帝目空一切、一時興起幻想出來的東西而已。過去歷史和現在環環緊扣的關係,那不過是夢幻泡影一場;主權,那不過是獨裁花紋一道。唯一存在的,是個人自由、網絡民主的永恆現在,而這種民主在友善大方的美國旗下受到保護(註13)。

要令到極民主意識形態(l'idéologie total-démocratique),亦即由警察和市場組成的西方民主意識形態,可以繼續支配人心,無疑要損壞全世界的人他們和歷史現實的關係,要弄到殘缺破損,直到像香港騷動的人他們和歷史現實的關係那樣。但說到底,說這是意識形態,並非完全準確。比起思考範式、對現實的理解、當下成為主體的模式,意識形態加上其運行法則並非這麼有關。事實上,西方民主國家領導人自己都納入這個歷史泯沒的圖表裡面了。他們花時間、耗盡所有精力來堵塞現在的缺口,半點歷史視野也沒有找來做支撐。可他們並沒有走到歷史外面去(甚至沒有意識到這點),比起香港那些狂熱地將現在視為永恆的人,他們並沒有更不受困於歷史。

歐洲國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互相橫蠻廝殺,現在那些國家的領袖受曆法所限,逼到牆角,歷史泯沒這一徵兆就似乎乍見 ─ 一戰的百年紀念到了。大殺戮的回憶纏繞了歐洲整整四年,期間顯然易見的是,這宗歷史事件並沒有特別在這些領袖身上喚起了甚麼,無思想、無感情、無憂慮、無情感,他們就只是被逼按例紀念,又一件例行公事。這班人的歷史意識、歷史視野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煩惱,煩惱如何撕掉某些歷史篇章(上面記錄著令人困擾的回憶,還有大家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往事)、如何按議程開會(註14)。皆因牽涉的,是遠遠超過他們高度所及的過去歷史事件,巨大到他們過一天算一天的簡陋政治觀容不下(好像第一次世界大戰那樣);或者是殖民歷史空白頁、陰暗面……

順著法國脈胳去看,最後一位仍然處身歷史、把歷史視為政治圭臬的一線政治家,是法蘭索瓦.密特朗(François Mitterrand)——不幸的是支撐這個歷史姿態的往事和哲學同樣差劣——大家都有過機會去證實的,如那場令南斯拉夫 (Yougoslavie)解體的戰爭,又如二戰法國淪陷時期和納粹通敵的好些插曲……[密特朗在1992至1995年間曾派出法國空軍,連同北約其他國家,轟炸南斯拉夫;他年輕時為維希政府工作過(Régime de Vichy,又譯︰維琪政府,是法國淪陷期間的政權,有參與協助納粹反猶)]

有人驚訝某些國家領導人把過去的問題,還有自己國家遭受過而又和過去的問題無法分開去看的不公不義(很多都只是彌補了一部分,甚或一部分也沒有)都看得很重(在他們看來完全是過份敏感),例如中國、南韓、北韓的。這些人想忽視的僅僅是 ─ 西方領導人、政治精英在歷史這維度「缺席」得愈來愈多,減輕自己原本該負的重擔 ─ 西方這種對待歷史的方式完全不會做到今時今日的典範,不會令所有國家政治體都跟隨。

幾位北韓領導人都有世界上最好的理由去牢牢記住他們一直堅持的歷史爭端,特別是和美國的。而如果,在中國領導人眼中,鴉片戰爭、還有隨之而來殖民劫匪的所作所為,就像臺灣和中國分割的這件事一樣並未結案、也非陳年舊事的話,他們都多多少少有道理這樣去看。過去有一班人把不公不義加諸在不比自己強的人身上,而就是這班人的繼承者談到這些過去歷史篇章時大肆宣揚遺忘,說會有所謂拯救世界撫慰心靈的效果,遺忘的形式是指債務侮辱全部一筆勾銷。

香港,是構成中國主權的必要部分

中國和西方意見(doxa)在論述層面角力對峙,這場趁香港今次漫長騷亂成形、之後發炎腫脹的對壘,如果大家不考慮到中西雙方掌權者的歷史承擔機制之間有愈來愈明顯的分別,當然就不會明白甚麼了。有人指責中國政府高層對香港和臺灣的事情非常敏感,這些人最好應該出點力回憶一下,記起他們的前人(我們大城市美輪美奐的社區有街道以其名字來命名)怎樣在強者編出來的理由面前屈服,怎樣在喉嚨被掐着的時候甘願捨棄部分領土的主權[5]。

香港發生的這件事,從某個角度來看,或者僅僅可以當做茶杯裡的(熱帶)風波,但從另一個更加關鍵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應該重新放在更闊的脈胳、放在全球脈胳來審視。特別是兩次伊拉克戰爭爆發(1990-1991, 2003-2011)、薩達姆.海珊 (Saddam Hussein) 倒台後,世界進入了新時代,美國、其模仿者、其複製品(以色列)從此獨行獨斷,踐踏別國主權,國際權利一部分的根基也一併摧毀了。把某些國家稱為流氓國家的修辭手法,是「罪犯國家」這個概念的投機變奏(「罪犯國家」這詞彙,大家只應該極度審慎去用),也令到西方強國領導人(布希父子 (George Herbert Walker Bush、George Walker Bush)、布萊爾(Tony Blair)、薩科齊(Nicolas Sarközy)可以肆無忌憚把剷除已建立的主權這個行為變成單純的「打劫」問題[6]、單純的機會問題--這樣說來利比亞戰爭[2011]就是最佳案例。

這些處事方法始終會無可避免令整個國家一片混亂,而社會生活的根基、國族作為幻像而依賴的基礎都會破壞掉,就好像大家在伊拉克、利比亞看到的。不僅僅如此,還有的是,從此那些受這種武力出擊威脅的人就知道有甚麼要做了,當所有國際權利監管功能通通都因這些軍事行動付之一炬,他們往後唯有靠自己的力量 ─ 近至伊拉克,遠至北韓都是這樣。

中國領袖也不是以上事態的漏網之魚。他們會看到西方列強以香港「人權」問題之名,出動「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向他們施襲,西方列強或一部分的西方強國正正是這樣對付薩達姆.海珊 ─ 是個明顯至極的開戰藉口(casus belli)啊,而這點要清清楚楚說出來才是。

主權問題在這裡要和財產問題分開來看,要分得非常清楚。大家經常會在中國大陸(中華人民共和國)高舉國族身份的人筆下找到這樣的口號︰「香港是屬於我們的!」。這句口號完全說不中問題所在︰香港並不是中國的物業,也不是中華民族的物業,不是個人財產,也不是集體財產。香港,是構成中國主權的必要部分,而這明顯是另一回事。

英國人同意香港回歸中國和有人把偷了的東西歸還他人,是不同性質的。中國在這塊土地原有的主權,因為不平等條例認可的殖民搶掠行徑懸置了一百五十年。回歸,就是指中國在這塊領土上重建主權。中華人民共和國是這個主權現有的國家形式、政治形態,國際認可而合法︰別的不提,中國是聯合國一分子,更在安全理事會佔一席位。大家總是用主權層面的承認遊戲來做最後裁決。但香港回歸實現的時候,國際舞台上卻無人出過聲質疑中國主權在這塊領土(這個實體)重建起來是不合乎權利的。

以上是應該足夠令爭論告終的基礎知識簡短複習。但現時的情況,特徵正正是西方霸權、尤其是美國的危機,愈來愈明顯令有關領袖把自己國家變成沒有明確界線的烏雲,把無限制干涉別國的權利據為已有,機會對就行動,也如常加了香料,用人權修辭、普世民主言詞、自由口號等無可比礙的合體詞去調味。尤其(如果這樣說沒問題)從川普風格的煽動行徑去看,維護霸權和製造混亂、在主權衝突調解機制毀於一旦的情況製造危機,兩件事今天的關係一直愈來愈清楚。事態前所未見,噢又是多麼的危險啊,而香港,再一次,成為折射點(集中點)。

重新啟動一種敞開的歷史觀

接下來的文章就是根據以上種種問題,沿著香港危機、今日中國問題這兩條主線整合出來的。西方全部言辭都打算把中國問題摺起壓平,變得過於簡單,又用有史以來最滑稽的手法來列出問題的元素,正當他們這樣做,我會盡力「chinoiser」來攤開這個怎樣看破壞力也是極大的摺 [用法語說,中國是chine、形容詞是chinois],希望大家不介意這弔詭的玩笑,而根據字典,「chinoiser」意思是「找出複雜之處」。

這正正是我一直想做、也鼓勵本書讀者做的事。

最後幾句。我把我在本書文章說的話語、提出的論據都歸入某個政治運作機制當中,那就是我暫時無更好的說法姑且稱之為某種現實主義的東西。這種現實主義希望我們重視當代霸權危機問題,並且捲進去。用這個機制的角度來看,最後究竟是美國戰爭機器可以趁一早公告天下的角力,在中南海或別處,成功把中國趕回「原本的位置」,抑或是美利堅治世 [Pax Americana]  會因這樣的危機在中南海附近甚至別處加快倒塌呢,我完全不會覺得哪樣都無所謂。用現實主義政治運作機制來看,我支持差不多所有可以令大家最後目睹這個霸權終結的東西。這個霸權從來都只是野蠻的另一個名字,偽裝成文明,從很久之前就在地球上強硬實施自己開的條款,也太久了。正正是這樣,中國崛起蘊含的,並非彌賽亞式希望,遠遠都不是,而是機會,可以重新啟動一種敞開的歷史觀。

有個政治運作機制,同樣暫時沒有更好的說法,我會稱之為烏托邦政治運作機制,重點是要人徹底擺脫現在的條件,要徹底背棄,而這是個受某些詞彙影響的機制,像共同、平等,也是個必然屬於少數的機制。從此看來,中國在鄧小平改革之後走的兩條路,極度資本主義、中央集權制,完全做不到能夠引誘我的模子。恰恰相反,這個系統從此在摧毀地球的總設定裡有了一定的位置,足以反駁正正支撐著其意圖的前提了。

問題是,我們不能兩者擇其一、把自己單單放在一邊來思考現在、投身現在。我們要使出渾身解數,不斷轉換手中的尺,毫不間斷在兩邊渡來渡去。這次香港危機,堅持烏托邦政治運作機制的人如何困在胡同,大家都看得太清楚。運動光芒四射,他們非常狂熱,就有了一個站不住腳的立場,亦即不再在意騷動者致白宮的示愛宣言。反過來說,堅守現實為上的立場,很快就會陷進中國政府同路人的位置,動彈不得,這位置完全不能接受,因為有無法容忍的事在面前︰別的不說,中國領導層對維吾爾族問題時,實行的政策是有新殖民主義紋路的。

故此要在礁岩間穿梭,航行,在當下洶湧的大海上繼續前進。

但願那些有良方妙計的人出言賜教。

(新竹,臺灣,2019年12月25日)

註釋:

 

(註1)現時全球不同地方都有「運動」冒起,盲目把這些「運動」串連起來,視為等同,那是現在最低劣的政治思考;每個運動都需要放回到本身的情況、本身的軌跡來審視。看看緬甸,位於海牙 [Den Haag] 的國際法院傳召昂山素季 [昂山蘇姬,Aung San Sun Kyi],要她就緬甸政府對洛興雅人 [Rohingya] 的種族滅絕出庭答辯的時候,緬甸都有人發起「運動」,企圖支持她啊。悲哀的是,倡導平等的思想家賈克.洪席耶 [澤克.康詩耶,Jacques Rancière] 筆下都可以找到這個老調子︰「Chili, Hong Kong……」見《Défaire les confusions servant l’ordre dominant》,刊於Médiapart,3/12/2019。這條不區分事物的原則,被用來崇拜「民主」……

(註2)阿蘭.佩雷菲特,《Quand la chine s'éveillera … le monde tremblera》[暫譯︰中國甦醒之際……世界會顫抖],Fayard,1973。

(註3)在臺灣要求政府獨立,只不過是個精致裝飾,背後有更加俗套的意圖︰把臺灣變成美國保護國,在軍事層面變成第二沖繩,當做美軍基地。

(註4)法國大革命引起了已啟蒙的歐洲群眾很大反應,狂熱情感 (enthousiasme) 油然而生,康德 (Immanuel Kant)視之為問題並有方法地探討,而我在最後一篇寫香港的文章引用了。但當時我大可(或應該?)提一提,沙夫茲伯里(Shaftesbury)在著名的《A Letter Concerning Enthusiasm》(1708)怎樣談論那些為上帝言說狂熱的人。所有香港運動示威方式、表達方式,西方仰慕運動的人、倣仿運動的人都毫無保留地支持,有時和沙夫茲伯里狠狠批評的「狂熱祟拜」同出一轍,他在書中列舉了法國改革宗信徒最極端的遊行示威,他們之前受宗教迫害,流亡英國。

(註5)在法國,批判現在主義,是由歷史學家François Hartog開始做起的。見他的論著《Régimes d'historicité – présentisme et expérience du temps》,Seuil,2003。

(註6)順帶一提,在玻利維亞(Bolivia),有小型政變(美國高調支持的)令白人力量爭議再次浮面,在聖塔克魯茲(Santa Cruz)居住的白人至上主義者(他們在這城市是大多數)上街頭搞「運動」,高呼「民主自由」(見《世界報》 [Le Monde] 18/12/2019)[3]。這個短語在這個香港時刻,真的變成霸權十字軍和跟尾羊的行軍口令、相認暗號。

(註7)這樣說並非和中國捍衛的利益、提岀的理據連成一陣線,而只是行使批判思考的權利,這個事實要不厭其煩再強調。

(註8)有關香港犯罪世界和政治制度遊戲之間的互動,譬如可以看杜琪峯的作品《黑社會》、《黑社會以和為貴》(2005, 2006)。

(註9)實際上妙想天開的,是要在單獨一個城市裡面(在中國領土上就更好)令川普式資本主義民主開花結果,就好似過去另一些人在他們的時代(徒勞地)嘗試在單獨一個國家裡面建立社會主義一樣……

(註10)在臺灣,冷戰氛圍由以下的事可見一斑︰一種新的麥卡錫主義[4]出現,大家患上中國「間諜」精神病,抗爭反對「滲透」,認定中國試圖打劫即將舉行的選舉(11/01/2020),用獵殺共產女巫的最典型口吻指控「紅色威脅」,諸如此類。

(註11)有關孤島主義[暫譯,原文是insulisme]、浪花泡沫等等,見彼得.斯洛特戴克(Peter Sloterdijk)著作Sphären第三卷《Schäume》[暫無中譯,英譯有Foams: Spheres Volume III: Plural Spherology, translation by Wieland Hoban, Los Angeles, Semiotext(e), 2016.]

(註12)臺灣也有同一類和現實隔絕的自我摺疊行為,大家會看到各路菁英,經濟的、政治的、媒體的、學院的,大部分都變得更加容易上川普的船了,有意識到、甚至沒有洞悉到也好,因為他們都把自己變成美國的州居民,同時自我美國化(acculturées)了。這帶來了以下結論︰錢,這班人很多都覺得是唯一重要的祖國。

(註13)香港騷動的和支持他們的人不懂得認識現實,有目共睹的病徵是,他們堅確相信當地警察機器施行的壓制印有極權記號,是前所未有的暴力,而其實很容易就證實到警察面對騷亂示威時採取的行動忍手克制,和另一些國家經歷的徹底有分別,同一時間發生在其他國家的運動都無可改變地伴隨一個個死者,由伊拉克到印度,還有智利、波利維亞,都是這樣,已經不講黃背心時期的所謂人權誕生國了……但是香港騷動的人困在思考密封罐裡,不太會認為外面有另一個世界,以致當地警察對他們用的手法和其他地區的鎮壓手段,他們完全無法做比較。

(註14)當馬克宏(Emmunuel Macron)在一次非洲探訪想作口號賣廣告,他宣稱過去的殖民是「法國共和的錯」─ 單單忘記了征服阿爾及利亞是在1830年由七月王朝(Monarchie de Juillet)開始的,在第三共和宣佈成立半個世紀之前。這位新派國家人物怎樣看待歷史,從他輕率籠統的說法就可見一斑。

譯註︰

[1]運動由2019年2月開始,引發點是當時已任職二十年的總統阿卜杜勒阿齊茲.布特弗利卡(Abdelaziz Bouteflika)宣佈第五次競選總統。

[2]1987年,Bernard Kouchner和Mario Bettati一起出版了《Le devoir d’ingérence》一書(暫譯︰干涉別國內政之義務),當中他們做了一套理論來捍衛這個「義務」。

[3]作者搞錯了報導日期,應該是2019年12月17號的這篇才對。

[4]麥卡錫(Joseph McCarthy)是四五十年代美國共和黨參議員,認為蘇聯共產勢力滲透了美國政府,公開指控不同組織、公眾人物、政府官員、軍方人員等涉嫌串謀蘇聯,大力要求整肅,鼓勵民眾找出有可疑的人。順帶一提,時任總統杜魯門(Harry S. Truman)在1947年3月21號簽署了《9835號行政命令》,授權聯邦調查局(FBI)偵查當時近二百萬位美國聯邦公務員是否和共產主義有聯繫、是否對美國政府忠誠。

[5]1871年,法國敗給普魯士王國,簽署法蘭克福條約,無條件割讓法國東北部阿爾薩斯和洛林兩塊領土(Alsace, Lorraine),法國政治家岡貝塔(Léon Gambetta)當時反對不成功。一戰完結時,法國部長會議主席克列孟梭(Georges Benjamin Clemenceau)代表法國在巴黎和會開出條件,從德意志帝國手上重奪Alsace-Lorraine的主權。現在,法國不同城市都有街道以這兩位人物來命名。

[6]「打劫」問題,原文為affaire de « coups »,coup(眾數加s),可譯做「一擊」、「一下」……例如jouer un coup,捉棋走一步;frapper un coup,揮出一拳、網球揮拍打出一發。而劫匪打劫金舖,幹一票大的(粵語說法︰做一單大嘢),可以說faire un gros coup。(推薦閱讀:鄧小樺專訪》城市記憶成反抗基底!香港作家:以前示威能看書,現得戴防毒面具

*作者為巴黎第八大學哲學系教授,多次到台灣客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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