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美術指導王誌成談「台灣感性」:「那是我們獨有的浪漫苦味。」
身著「硬派美術小僧」黑色T-shirt,美術指導王誌成來到訪問現場,他剛從上一個場勘地點趕來,手上同時有十多個Case進行著。
江湖人稱「頭哥」的王誌成是近代台灣影業最重要的美術指導之一。從侯孝賢《千禧曼波》、王家衛《一代宗師》,到近年九把刀《月老》、蕭雅全《老狐狸》、徐漢強《鬼才之道》⋯⋯王誌成拍了近三十年的電影,獲獎無數,就連盧貝松(Luc Besson)《露西》(Lucy)和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沉默》(Silence)來台拍攝取景時,也是由其擔任台灣景點的美術指導。無論古代或奇幻,寫實或荒誕,只要是導演需要,任何風格的美術場景都難不倒他。
王誌成|金馬獎級電影美術指導,獲獎無數,業界人稱「頭哥」,作品橫跨各類影視與廣告。曾和侯孝賢、王家衛合作,也擔任盧貝松、馬丁史柯西斯來台拍攝取景的美術指導,國際合作經驗極豐富。
在這股「台灣感性」風潮中,娛樂影像也是不可分割的一環,在NewJeans、ILLIT、YOUNG POSSE來台拍MV、HYUKOH主唱吳赫來台拍婚紗等偶像效應之外,《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等台灣電影翻拍成韓版更成為韓國人眼中的「台流關鍵字」。近期來到台灣的韓國旅客,總要在天橋上、馬路邊或永康街旁的小巷裡,與遠方的101大樓來張照片。最好,是還能換上學生制服。
「台灣感性」裡有一種韓國人懷舊的味道
問頭哥之前聽過台灣感性嗎?「不熟,我的韓國朋友有和我說過這個現象,但沒提到這四個字,畢竟我們都五十多歲的人了。」王誌成笑著說。
這四個字確實不是專有名詞,大概就像台灣人常說的「日式風情」。台灣感性的初始效應,源於近年韓國人眼中台灣美的總和──有點舊,有點雜,有點慢,有點憂鬱,但十分浪漫。
「韓國是個發展快速的國家,一切都好快,我覺得一定會有人回過頭懷念以前的東西,很可能他們就在台灣抓到了,一種又親近又有點疏離的懷舊感。」王誌成說,其實明星來台灣拍照、拍MV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但這次韓國的『台灣感性』會讓人眼睛為之一亮,是因為我們過去都是單向崇拜、追隨他們的流行,沒有彼此連結的感覺。但現在卻因為彼此喜歡,連起來了。」
身為電影人,王誌成回想過去台韓間的合作,大多是因為釜山影展,但私下的文化交流也不多。過往難得有國際導演來台灣拍片,要的也不是台灣的風情,而是某種他國的景色複製:例如馬丁史柯西斯《沉默》想要17世紀亞洲還未被過份開墾的地景;尹鍾彬《北風》則想拍出1990年代的北京。
「現在回頭來講,即使是我們這歲數的韓國人來談台灣,似乎也會知道,這裡的文化並不是單純跟中國有所連結那麼簡單。他們可能知道哪裡不同,但說不太出來,得體驗過,才會很強烈地感受到。」
台灣人未曾想到的台灣美感
翻找Instagram「#대만감성 」(#台灣感性)出現的照片,理所當然出現以天橋、101大樓、老社區與巷弄的構圖背景,但也有不少並非出自台灣的特色景象或電影場景,而是馬路、平交道或是斑馬線上的奔跑模樣。
王誌成說:「那就像之前宜蘭的抹茶山,因為日本攝影師小林賢伍的照片而紅起來。他跳脫台灣人常見的視角和影像語法,那座山其實一直都在,只是沒有人把它用這樣的面向給提出來。」以美術指導的角度來看,王誌成認為這波台灣感性的照片的確出現不少很刁鑽、很有趣的視角,「那些(畫面)真的是台灣人找不到的,因為對我們來說那太日常,太習慣了。」
回朔台灣感性裡的憂鬱感,1980年代晚期的「台灣新電影」(新浪潮)時期或許就是其濫觴,延續至《千禧曼波》開場造就的「舒淇橋」更是一大經典畫面,「尹鍾彬來台拍《北風》時,就很任性的說要去『舒淇橋』拍。其實我們根本沒有任何景要用到基隆,但他不管,就想去致敬一下。」王誌成笑著回憶道,當時覺得荒謬有趣,但現在一想,那就是文化對創作者的幽微影響。
當年侯孝賢拍攝舒淇在天橋上走著的當下,擔任該片美術指導的王誌成就在現場,那時的他尚未意識到這顆鏡頭是多麼特別的場景,演員頻頻對著鏡頭回眸甚至顯得不自然──在電影的語彙中,那點出了攝影機正在拍攝的現狀,有點打破第四道牆。
「但這就是電影厲害的地方,把片段湊在一起,透過剪接起一些化學變化,腦內激素分泌⋯⋯怎麼就變得那麼好看?」他說,參與各國影展交流時,外國人每每聊起台灣電影,也總會提起這幕。
「說得出原因嗎⋯⋯好像說不出,但想來想去這可能真的就是『台灣感性』,只有台灣人才搞得出來的畫面,有點髒,有點亂,但揉合起來,在觀眾眼中就有了美的感受,很妙。」
烙在我們腦海裡的感性
近年各國許多新銳導演也都提及自己深受台灣新電影時期的啟發,如日本的空音央、新加坡的曾威量、印度的帕亞爾卡帕迪亞(Payal Kapadia)等,卻較少聽聞台灣的新導演表示自己也受到這股浪潮影響。
「那都是潛移默化的,沒那麼彰顯,但一定有。」王誌成說,今年他擔任《金穗獎》的評審,發現不少年輕導演的創作都以自己成長的苦當做為創作題材,「我想那些『苦』就是從新浪潮遺留下來的。」
他記得當年在武藏野美術大學讀映像學系時,曾有一個習作要拍「放學回家路上」。日本同學大多拍的是無釐頭:電車開門打開,主角衝出驗票口,狂嗑拉麵,在關門的前一剎那壓線回到電車;但王誌成拍的,是在打工結束的回家路上,走在鐵路旁,畫面看起來悲情得要死。
「新電影時期的那種苦,早就已經燒在我們腦內的電路板裡了,我們這一輩人就算想極力否認也沒辦。就像日本同學拍出的那種日式漫畫搞笑感,也是燒在他們電路板裡的。」
影視圈有個說法:瓊瑤影響著一整個世代的愛情樣貌與人生三觀。那份漣漪或許透過偶像劇、台灣愛情電影推送到各個角落,而成了台灣感性裡,韓國人所懷念的千禧年學生愛情味道。
幽微的浪漫在一次次的交流、一趟趟的旅遊,及一部部的作品間暈染,「我們這些創作者一直在做的,可能就是那四個字——『台灣感性』吧,即便我們沒意識到這件事。」王誌成如是說。
採訪&文字:Mion Yeh
攝影:Kris Kang
編輯:郭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