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蒼生》爆紅 碰觸現實痛感的歷史共振
中國AI短劇《問蒼生》爆紅。它表面上講的是東漢末年黃巾軍起義的故事,講的是妖異、百姓與朝廷。但引發共鳴的,是它以古代歷史觸碰到了今天中國社會的不公與痛感,說出了青年人生活焦慮的心聲。
古代史易通過審查 成情緒安全出口
《問蒼生》得以通過中國的網劇審查,很重要的前提,在於它講的是古代故事。中國對歷史題材藝文劇審查非常嚴格。但不同歷史時期與現實政治的關聯程度不同。涉及當代中國政治、重大歷史事件以及近現代政治史的作品,審查尺度非常緊。但古代史與現實利害程度低,又容易被包裝成神話、傳說和寓言,所以創作者可以談暴君、官僚腐敗、民眾反抗。況且,中共自己就是在熱情謳歌農民起義的農民戰爭中起家的,對古代農民起義,在意識形態上多有好感。
東漢末年的黃巾軍起義,已經是兩千多年前的事情。所以這段歷史成為一個特殊的「安全出口」。創作者可以充分講述古代故事中的人物和衝突,而不會在審查中被刁難。
今人何以共情東漢末年的「蒼生」?全在歷史的相似共振
《問蒼生》以東漢末年黃巾軍起義前後的社會背景為依託,又加入了大量虛構元素。那是中國歷史上高度腐朽的時代。外戚、宦官輪番控制朝政,豪強地主勢力擴張,土地兼併嚴重,政治權力與社會資源高度集中在世家門閥手中。普通人民承受著沉重的賦役負擔,正常的社會上升通道受到嚴重限制。大量民眾最後走向反抗,黃巾起義成為東漢政治危機全面爆發的重要標誌。
而經過《問蒼生》的詮釋,兩千多年前的東漢與今天中國出現了歷史共振:資源、機會和權力越來越集中於少數既得利益者手中,普通人需要付出越來越大的代價才能獲得一個原本看似普通的機會。這些正是今天中國年輕人面對的「內捲」,也是不滿情緒的重要來源。
大量普通平凡的中國人,在考公、考編、升學、就業的賽道中打轉,蹉跎了一生。無數人擠在有限的名額和位置上競爭。但整體不公的社會結構,嚴重的貧富差距,無法禁止的腐敗,令這些競爭成為一種表演,使很多人不再相信努力可以真正改變命運。故而《問蒼生》讓今天的中國人看到了自己的某種悲涼處境。
「考不進長安,就打進長安」:中國網路的黃巢崇拜
《問蒼生》的爆紅,還與中國網路社群近年出現的一種特殊文化現象有關:一些年輕人開始崇拜中國歷史上的農民起義領袖,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唐末的黃巢。
黃巢曾多次參加科舉而不得志,他的《不第後賦菊》成為抗議不公的心聲: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在這首詩的激勵下,他後來舉事暴動,成為唐末大規模民變的民軍重要領袖,最終率軍攻入長安,並大量剷除門閥貴族。於是,中國網路上出現了「考不進長安,那就乾脆打進長安」的流行語。
這句話顯然是在暗示,如果人民無法通過合法的制度渠道進入上層,那就只能反抗。這種心理,在今天中國的年輕人中並不罕見。觀察近幾年中國新聞會看到,公務員、事業單位等「體制內」崗位被視為相對穩定的上升通道,且屢屢出現涉及招考不公平、關係戶特權的所謂「蘿蔔崗位」事件。這些崗位早就被內定好,普通報考者只是陪練、陪跑和花瓶。
於是,黃巢這樣的農民起義領袖被重新符號化。年輕人崇拜黃巢,蘊含了深深的不滿和絕望。他們在追求一種立即翻身的爽感,所以美化古代的農民起義,為那些起義領袖賦予特殊的反抗型人格魅力。《問蒼生》恰恰踩中了這種文化心理。劇中的黃巾軍領袖張角,是平凡人,普通人,但是用黃天當立的口號帶領大家反抗,而且是不計後果、不問輸贏的反抗,頗為動人。
「妖」是被壓抑的蒼生
《問蒼生》最有力量的地方,在於它對「妖」的重新解釋。所謂妖異,背後是饑荒,是流民,是對官府的反抗,是普通人已經無法忍受暴政之後產生的怒火。在權力者眼中,他們是妖;但在反抗者自己看來,他們的反抗,恰恰是要當有尊嚴的人。
今天中國青年人流行的「躺平」,同樣是消極的退出與反抗。它不是黃巾軍那種農民起義,也不是明目張膽的政治對抗,而是拒絕繼續參加官方主導的社會競爭法則,即徹底離開內捲。因為內捲意味著不停地考試、工作、買房、升職、競爭;而「躺平」則意味著獲得了自由。
這也是為何「躺平」會受到中國官方媒體批評。《問蒼生》爆紅,是它讓今天的中國人突然在黃巾軍身上看到了自己。「蒼天」是統治者編織的秩序和牢籠,而「黃天」雖然不是理想國,但卻是一種失敗錢也要吐出一口氣的希望。「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是黃巾軍的口號,而今天的中國青年人正在用躺平、退出內捲,來表達對社會不公的憤怒。
作者》劉國忠 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