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崑玉：無人機飽和攻擊的應對與進化

2025年5月，俄羅斯連續20多天，向烏克蘭發射了約2500架無人機，一天最少發射100架次，多的可以到300架次，製造了相當程度傷亡，烏克蘭也反擊俄羅斯，引得川普發文罵普丁瘋了，然後再把澤倫斯基和拜登罵一頓。但對軍事研究者來說，真正值得探討的是俄烏戰爭中，無人機戰術的快速迭代發展，以及其在台海戰爭中可能起到的作用。

這次俄軍無人機攻擊的主力，是伊朗「見證者-136」的俄羅斯進化版，稱為「天竺葵2型」（Geranium-2）。見證者-136是用摩托車引擎打造的初代版本，但老俄改用更大馬力的引擎、同軸反轉螺旋槳、強度更高的玻璃纖維機身、更強的航電系統，使其可以吃格洛納斯導航信號和北斗衛星信號，抗干擾能力更強。一系列改進，使天竺葵2型彈頭酬載可以從40kg增加到90kg，巡航時速可以達到250km/h，飛行高度可以達到4500米，航程可達1500km。這就超出了地面小口徑防空砲的攔截高度，德國的35快砲大約只能打到約4千米，逼迫重要據點防衛部隊只能動用昂貴的飛彈進行攔截。而俄軍等到飛彈一發射，立馬能知道飛彈陣地位置，隨後的巡航飛彈或高速導彈，便可在5分鐘內打到飛彈陣地。如果守軍不攔截，這些瞄準軍事設施、彈藥庫、通訊節點、人口密集區、及發電廠等關鍵基礎設施的無人機，便能以其90kg的彈頭，已相當於一枚海馬斯火箭M31單彈頭的酬載，足以造成建築物相當程度破壞。但一架天竺葵2型造價約2萬美元，攔截它的刺針飛彈，2023年報價可以高達80萬美元，完全不符成本效益，造成守軍打了傷本，不打傷亡的極度困擾。

天竺葵2型的大量使用，已是俄烏戰爭中，無人機戰略戰術的第三代進化，而且其發展軌跡，一如一戰與二戰時飛機的進化史，快速迭代向更廣泛應用發展。最初，無人機與一戰時飛機，都僅用於偵察；再來就順便丟兩個炸彈；互相看不爽就開幾槍，再來就裝上機槍成為戰鬥機；另條路便是朝大型化、遠程化前進，變成戰略轟炸。當技術與工業產能條件成熟，戰術防空能力也相對提升，戰鬥轟炸機與俯衝轟炸機等密接支援機種與戰術相應出現，高空戰略轟炸與噴射機也快速成形，質變與量變同步改進。「空權」成為戰場上的主導力量，進而成為國際政治上的關鍵要素。

站在台海角度，俄烏戰場的經驗教訓，並不能完全對應用於台灣防衛作戰，終究那是陸戰為主，台海是海空戰爭為主。但天竺葵2型的這一波大型應用，卻說明以大規模無人機，遠程「火力洗地」的戰術是有可能的。終究，便宜的無人機造價便宜，遠比用彈道飛彈、巡弋飛彈、遠程火箭彈性價比高，還可以先期消耗大量的守軍昂貴防空飛彈，讓「刺蝟島」的刺，提前在正規戰機空襲前消耗殆盡，送再多來也是賒本買賣。就算去買單位成本較低的韓國神弓肩射飛彈，或以色列的鐵穹系統，一樣的不划算。俄羅斯可以年產6000架天竺葵2型，中國的產能只會更多不會更少，試問，台灣有多少錢，可以買數萬枚防空飛彈以供消耗？美軍研發中的雷射武器，雖能以單發5~10美元低成本應對，但其系統龐大，且射速仍慢；微波武器雖可應對無人機群毆，但有效射程不夠，實戰效能仍需實驗，這便造成一種攻方有利，但守方無招的局面，此正是台灣現在的困境。

這次俄軍無人機攻擊的主力，是伊朗「見證者-136」的進化版，稱為「天竺葵2型」（Geranium-2）。（維基百科）

循著前述一戰思路，「無人機空戰」這個課題終將浮上檯面。一如再多地面防空砲組，也很難完全打下滿天亂飛的戰鬥機，最有效的防空武器仍是戰鬥機，反無人機最有效的武器仍將是空中武力，也就是發展出高速高效帶機砲的空戰無人機，或低速經濟的單人戰鬥機，有足夠的航程與滯空時間，類似P-51野馬那種二戰飛機，才能快速消滅量大管飽的無人機蜂群。在地面防禦上，唯一曾有效防堵大量戰機攻擊的方式，是美國海軍在二戰中使用的「彈幕」戰術，那是在一條軍艦上，擺了幾十門雙管或四管40高砲所形成的，更近距離還有50機槍。在陸地上的要點防禦，不太可能做到彈幕，因為落彈會損害周邊民宅，但海岸防禦可以。問題是，那是老美那種彈藥不要錢式的工業產能才能滿足的戰術，台灣辦得到嗎？

所以，還是得回到「無人機空戰」這條思路上來。這條路早有人想過，但一直做不到，關鍵問題出在飛機動力與槍砲後座力的對比關係上。有人戰機或直升機之所以能裝上機槍機砲，提供穩定的射擊平台，在於其前進的動力，足以抵消槍砲的後座力，但現今使用電力垂直起降的無人機，不論六軸、八軸，都沒有足夠動力去抵消槍砲的後座力，以及後座力所帶來的彈跳。所以，即使P-51，也得裝上6挺50機槍，以彈藥量彌補其抖動與彈跳所造成的失準。其次，無人機遙控通訊性能再怎麼好還是會有「秒差」，這在零點幾秒決生死的快速空戰中，是很難克服的障礙。

換句話說，台灣要應對這種大規模無人機攻擊，除了需要廣佈機砲等終端防禦手段，以形成要地防禦的彈幕外，更需要發展能夠載槍砲上天，噴射或螺旋槳引擎動力的無人戰鬥機，以遂行無人機空戰。如果無人戰鬥機所需的航電、通訊系統太貴太難，那也有兩條路徑的解方，一條是發展航模等級的噴射無人機，可以飛到3千米以上高空進行空戰，價格控制在3萬美元以內，最不濟還可以當成自殺無人機，用以作為昂貴防空飛彈的替代品。另一條是發展類似CH-47的雙軸重型無人機，載著GAU-19之類的三管50機槍或M197三管20機砲上天，或搭載APKWS 2.75吋制導火箭，通訊可拉光纖，執行定點防禦任務。

基輔市區遭俄軍無人機攻擊後的狀況。（美聯社）

不論如何，國軍已不能滿足於僅向民間尋求偵搜等級的無人機，那是祖父輩的無人機戰術應用，而需思考如何應對天竺葵2型這種大規模無人機攻擊，這才是極難應付的未來戰場應用。1500km的航程，足以跨過台海，而其低廉價格，使其可以像河邊小黑蚊一樣，快速鋪滿彪形大漢整個背部。我們在地面上需要以機砲形成彈幕，掩護要地與戰術單位進行終端防衛。中高空還是有需要發展中、重型無人載具，以擊落大量來襲的低價無人機。如果都做不到，那就只能重啟P-51野馬機隊，用大量低價載人戰鬥機，冒著被敵方飛彈擊落的風險，去執行清場任務。

更重要的是，國軍的思維，不能一直停留在「別人有什麼？我也要有什麼？」的落後指標追求之上。無人機的發展，正如一戰時的戰機發展，處於一種快速迭代進步的發展階段，我們必須超越現有技術，往後發想兩、三年，才能跟得上技術進步，建立工業產能，達成規模經濟。美軍那種高大上的貴桑桑玩具我們玩不起，那就得找出我們玩得起的東西，以應對可能的威脅。

※作者為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