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美人魚隱藏的情慾密碼
當她沉入那充滿水草的小溪時，她的衣裳舒展開來，像美人魚一樣，片刻間它們托著她漂浮著。
──《哈姆雷特》第四幕第七場
迪士尼翻拍自家經典動畫《小美人魚》，真人版電影在今（2023）年 5 月終於登上大銀幕，一如預期地掀起一股人魚狂熱，民眾在看電影的同時，也幻想著自己能和愛麗兒公主一樣在海底悠遊。
我還未進戲院觀賞這部電影，無從比較真人版如何在敘事表現上回應這部開啟迪士尼動畫文藝復興的動畫原作，倒是沒來由地想到，英國文藝復興巨匠莎士比亞是如何看待「美人魚」？又如何在作品中再現美人魚？
人魚是彰顯「王權」的象徵
在 16 世紀的英國，美人魚是彰顯王權的象徵，出現在伊麗莎白一世的二幅肖像畫中。
達恩利肖像（Darnley Portrait）。圖／截自 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官方網站
其一是《達恩利肖像》（Darnley Portrait），在畫作中，伊麗莎白一世的裙襬上戴著一枚飾有寧芙仙子的垂飾，仙子的潔白身體是用巴洛克珍珠和各色寶石製成。女王的寧芙垂飾真跡已無從找尋，倒是大英博物館有收藏幾件 16 世紀晚期（剛好和伊麗莎白時代同期）的美人魚珠寶、剔牙棒，可見得美人魚圖案在當時已廣泛成為當代王公貴族隨手可得的珠寶飾品、生活器物，是階級和財力的彰顯。
另一幅是《無敵艦隊肖像》（The Armada portrait），我們可以清楚看見伊麗莎白的右手持地球儀，左手旁有一座金色的無臂美人魚。
無敵艦隊肖像（The Armada portrait）。圖／截自 Royal Museums Greenwich 官方網站
傳說中，美人魚會用歌聲引誘水手，然後再殺了他們。把傳說中的危險海妖擺放在畫中的顯眼位置，是把人魚的「妖異之力」化為大英帝國王權鼎盛的象徵──伊麗莎白就是像是美人魚，運用女性過人的智謀和野心，以柔克剛，擊沉了威震四海的西班牙無敵艦隊，帶領英國成為新一代的海上霸主。
（左）16 世紀美人魚剔牙棒，（右）16 世紀美人魚綴飾。圖／取自 大英博物館 官方網站
文藝復興，熱衷尋找美人魚的時期
在莎士比亞的時代，絡繹不絕的海上探險活動，為美人魚傳說帶來了大量的記載資料。首先「發現」美人魚的，正是發現美洲新大陸的哥倫布。
1493 年，哥倫布抵達西印度群島後，他聲稱看到三隻美人魚從船周圍波濤洶湧的海浪中飛濺而出。哥倫布說，這些美人魚臉孔像人類，但是並不像畫中看到的那麼漂亮。
隨著文藝復興冒險家對未知世界的探索方興未艾，使得美人魚傳說在海員之間廣泛流傳。1608 年，在一次發現西北航道的探險中，英國探險家亨利哈德遜（Henry Hudson）聲稱幾名船員發現了一條美人魚，有人類女性的乳房，肌膚白皙，留著又長又黑的頭髮，但她有一條像海豚一樣的尾巴，上面有鯖魚一樣的斑點。
航海家理查德惠特布恩爵士（Sir Richard Whitbourne）於 1620 年航行到紐芬蘭尋找潛在的英國定居點，他聲稱看到了美人魚，她有著類似頭髮的藍色條紋和一個形狀如寬鉤箭頭的後部。當她試圖爬上他的船時，一名船員猛擊她的頭部，使她墜回海底。
美人魚甚至也成為文藝復興時期地圖的一部分：美國國會圖書館收藏的狄亞哥古鐵雷斯（Diego Gutiérrez）繪製的美洲地圖，上面有二隻人魚，持鏡梳妝，準備伺機伏擊海上浮沉的船隻。
提到美洲大陸，卡通中和寶嘉康蒂共譜「風中奇緣」的約翰史密斯本尊，據傳曾在加勒比地區發現了一條綠髮美人魚。然而，根據最新研究發現，這個記述是由《三劍客》的作者大仲馬杜撰的，目的是為他的小說增加可信度，小說內容講述一個荷蘭人與美人魚結合，誕下了四個孩子。
對文藝復興時期的人類而言，他們相信美人魚存在這個世界上，也熱衷尋找美人魚。這些層出不窮的人魚奇遇，莎士比亞也一定聽過、讀過千百回，這些傳聞軼事在無形當中，也成為他創作的靈感來源。
在 16 世紀英國，「美人魚」也連結到人文薈萃的文學史縮影。
根據記載，莎士比亞和伊麗莎白時代的文人雅士們（如 Ben Jonson、John Donne、John Fletcher、Walter Raleigh 等人，那個時期最優秀的文學大師幾乎都到齊了！）固定在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五，於倫敦的美人魚酒家（Mermaid Tavern）聚會，除了飲酒同歡，也在席間展開政治、宗教、文學、藝術的交流和辯論，激盪出精彩的知識火花，這個雅集被稱為 Fraternity of Sireniacal Gentlemen。
莎士比亞作品並沒有美人魚角色登場，但他幾度藉由人物之口，描述自己巧遇人魚的經歷（像是仙王奧伯龍），或者應用引譬連類，把美人魚意象融入字裡行間。
在文藝復興時代，人魚被視為危險的生物。像是《亨利六世》第二部的第三幕第二場，老臣格洛斯特（Gloucester）慷慨激昂地說：「我所淹死的水手將會比美人魚還要多。」
在伊麗莎白統治的年代，美人魚也是「浪蕩女人」的代稱。像是蘇格蘭女王瑪麗就被政敵冠上人魚之名，對她改嫁後婚內通姦、謀殺親夫的深宮疑雲口誅筆伐。
《仲夏夜之夢》的仙王奧伯龍（Oberon）詠嘆人魚之詩詞，也被解讀成這段時事的諷刺：「我坐在一個海岬上，望見一個美人魚騎在海豚的背上，她的歌聲是這樣婉轉而諧美，鎮靜了狂暴的怒海，好幾個星星都瘋狂地跳出了它們的軌道，只為了諦聽這海少女的音樂。」海豚（dolphin）是指法國王太子（Dauphin of France），瑪麗的第一任丈夫；星星則暗指她的另外二任丈夫。
人魚作為男女私通的指涉，也出現在《錯誤的喜劇》（或譯《錯中錯》），錫拉丘茲的安提福勒斯在發誓阿德里安娜不是他的妻子後，懇求他心愛的「甜美的美人魚」露西安娜原諒，他說：「唱歌吧，賽倫，為你自己，我會寵愛你。 」在露西安娜聽來，這個比喻具有通姦的幻想，男人把愛從妻子轉移到情婦（美人魚）身上。
人魚不是人魚，而是文藝復興劇作家對女性愛慾的投射想像。莎士比亞妙筆巧心營造下，把這種傳說生物「致命的吸引力」轉化到女性角色的形象描摹上。像是《安東尼與克利歐佩特拉》第二幕第二場，安東尼好友伊諾巴布斯描述埃及豔后乘坐在金紫畫舫，沿著居尼士河而下的旖旎丰姿：「她坐在船上，猶如一座光輝的寶座，在水面上閃耀著光芒⋯⋯她的侍女們，如同尼里德斯，多如美人魚，在她的眼中侍奉著她，使她更加優雅。在舵上，一位看似美人魚的女子操縱著船舵。」
敘述者應用豐富的海洋生物意象，把船上侍女比喻成尼里德斯、美人魚，埃及豔后則是統御眾女眷的人魚王后，生動刻畫各個歷史名女人妖嬈華美的絕世容顏，登時讓安東尼一見傾心，甘願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此外，近代英語也衍生出 Nymphomaniac 一詞，意思是性成癮或性生活複雜的女人，中文意近「水性楊花」。像是經典悲劇《奧泰羅》裡，男主角奧泰羅指控妻子黛絲德莫娜「如水一般虛偽」（as false as water）。女人屬水，而人魚是女人性不潔的象徵生物，這樣的文化想像綿延了數個世紀。
談到水，莎翁也很愛用水幫人物命名。
「水」的語言線索
《威尼斯商人》中，女主角波西亞的貼身侍女奈莉莎（Nerissa），名字來源是古代希臘神話中的海仙女尼里德斯（Nereids）──海之老人和海洋女神的 50 個女兒，常伴海神波賽頓左右；《泰爾親王佩利克爾斯》的女主角瑪麗娜（Marina）名字源自拉丁文 Marinus，意思是「來自海洋」，劇本描述她在暴雨狂風的海上出生，隱含她的身世線索。
莎翁作品中人物名字的「水」之意象，最有名的莫過於李爾王和他的小女兒柯蒂莉亞。李爾（Lear）源自於威爾斯神話的海神 Llŷr（近似的是愛爾蘭神話的海神 Lir），柯蒂莉亞（Cordelia）是威爾斯名 Creiddylad 的拉丁文變體，意思是「海的女兒」、「海洋之寶」，而 -dylad 音節在古威爾斯語中有大洪水的意思，可見海洋不僅對遠古傳說的創造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還變成莎士比亞劇作中連環的文本支澗，供後世讀者探索人水相依的語言線索。
《暴風雨》第一幕第二場知名的「愛麗兒之歌」：「沒來由經歷了一場海變，變成富麗怪奇的某一物，海仙子按時來敲他的骸骨，聽哪！我聽到了──叮叮咚！」歌曲尾段，空氣精靈愛麗兒應用擬聲的遊戲，模仿人魚敲打深海人類遺骸的聲響。又在後段喬扮成海上寧芙登場（劇本提到 Ariel as a sea-nymph），意外開啟近代人們對愛麗兒的人魚想像。
1989 年開啟「迪士尼文藝復興」、第一部採用百老匯音樂劇風格的動畫《小美人魚》，女主角取名愛麗兒，就有與莎翁名角（和他的美妙歌聲）致敬的意味。
無巧不成書，米蘭達（Miranda）的名字，早在 1948 年被用在英國賣座美人魚電影《米蘭達》，描述美艷輕佻的海中人魚──米蘭達把幾個已婚男性迷得七葷八素，讓他們平凡的的婚姻生活掀起波瀾。
話說回來，愛麗兒歌詞中的「海變」（sea change），除了字面上的海浪、潮汐、暴風雨，也連接到基督宗教中的受洗禮。海水是淨化之水，藉由人魚之手，洗滌了骸骨（此處象徵利慾薰心的國王）的思想濁汙，完成了人物洗心革面的神聖儀式。
遇水而生的隱喻，也出現在其他作品中。《哈姆雷特》王后葛楚德描述奧菲莉亞的死亡場景，形容她就好似水中精魂，吟唱著人魚般的甜美樂音：「她嘴裡還斷斷續續唱著古老的謠曲，好像一點不感覺到她處境的險惡，又好像她本來就是生長在水中一般。」乍看之下是哀輓之詩，但文字當中傳遞出的「無痛、無感」之體驗，讓奧菲莉亞這隻迷走的人魚脫離嗜血殘殺的陸地文明世界，回歸水鄉、重返自由，正如同黛絲德莫娜說的：「所有的磨難都將隨水逝去」（But what should go by water）。近來許多學者大膽主張奧菲莉亞就是美人魚，藉由溪水的浸透，韶華少女從生死愛慾的迷惘和苦痛中解脫。
以美人魚為主軸閱讀莎翁劇中的女性人物，都是以海洋傳說、混雜生物、奇幻故事等分析角度出發，看似大膽，但這種新穎的閱讀方式，可以重新發掘並解析莎士比亞作品中的海少女、水仙子意象，並且將人魚的變形神話看作女性衝破父權桎梏的主動力，成就莎翁筆下沐水重生的現代新女性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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