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母愛／遇詐騙被趕出新家 媽媽工地綁鋼筋還債：希望兒子能健康長大
記者張雅筑／屏東報導
小心地替兒子劉證清理牙齒，避免碰撞到臉上的「牽引器」，50多歲的劉媽媽動作熟練又輕柔。和丈夫婚後多年好不容易才有這個孩子，豈料在懷孕約4個月時發現異狀，最後確認是唇腭裂，這讓劉媽媽震驚又自責，不斷地喃喃問說：「怎麼會是我？」訪談過程中，媽媽除了分享決定把孩子生下來和陪伴手術、治療的心路歷程，更親揭家庭經濟崩塌、夫妻失和，以及孩子長期壓抑情緒所造成的心理創傷，哽咽地說，一路走來雖然不容易，但至少是彼此都在成長，且越來越好。
劉證媽媽說，其實當年得知懷孕時非常地開心和感動，因為上一胎是子宮外孕，時隔6、7年才好不容易有這個孩子，「那時候真的很開心，這小孩真的是得來不易，所以我老公才會說：『不管小孩子怎麼樣，就把他生下來。』」談及當時檢查出劉證是唇腭裂，媽媽仍難掩當年的震撼與無助。她回憶，當時例行產檢時，因為胎兒一直不願意轉頭，醫師檢查了很久，後來才發現異狀，並建議到大醫院做高層次超音波。直到醫師正式告知「孩子可能是唇腭裂」時，她腦袋瞬間一片空白，和先生從診間走出來後，彼此坐在椅子上沉默許久。
「我心裡就一直想說，怎麼會是我？我們怎麼會有這樣的小孩子呢？」劉證媽媽補充道，當夫妻倆還陷在錯愕與不知所措的情緒裡時，醫院護理師主動走過來，耐心向他們說明唇腭裂孩子未來可能面臨的手術、治療與照護歷程，也拿出許多孩子手術前後的照片給他們看。她說，當看到原本裂痕明顯的孩子，在經過一次次修復後，外表幾乎與一般孩子無異時，自己原本懸著的心，才終於稍微放了下來。
「那時候看到那些照片，真的很震撼，完全看不出來那些孩子以前有唇腭裂。」她坦言，也因為如此，自己才慢慢開始相信，孩子未來還是有機會像一般孩子一樣正常生活、開心長大。
所幸劉證出生後家裡的親友也沒有人排斥他，反而都非常疼愛這孩子，讓媽媽非常感動和感謝。當時為了治療，得頻繁地從屏東和高雄往返，也因此接觸到了羅慧夫顱顏基金會，但那時家境還算過得去的他們覺得，資源應該留給更需要的人，所以直接婉拒相關補助，直到劉證牙床植骨手術的術前講習會與預習課，才讓媽媽了解基金會的用意，同時發現孩子的身心異狀。
看向旁邊乖乖坐著一起受訪的劉證，媽媽滿是心疼地說：「以前只是覺得小孩子怪怪的，想說是不是自閉兒？因為每次問他，他都只會講說：『沒有啊，沒事、很好。』可是我就覺得，他好像有話壓在心裡面。」媽媽哽咽地說，一直到後來帶孩子去做身心評估，發現劉證竟被判定為輕度身心障礙、甚至需要領取手冊時，對她而言宛如晴天霹靂。
「我真的很難接受，因為在我眼裡，他就是個很正常、很懂事的小孩。」她坦言，周遭的人也都認為劉證沒有異狀，甚至常安慰她「孩子很正常啊，不要想太多」，但身為母親，她始終感覺得到，孩子的情緒和內心其實出了問題。
後來她才慢慢明白，真正壓垮孩子的，不只是唇腭裂成長過程中的壓力，而是家庭長期處在爭吵與恐懼之中。媽媽坦承，當時丈夫因經商失敗又遭遇詐騙，背負龐大債務後情緒變得非常不穩定，夫妻之間也開始頻繁爭吵，「劉證那時候才兩、三歲，卻常常看著我們吵架。」甚至在父親情緒失控時，孩子還會被迫夾在父母之間，小小年紀就學會察言觀色、壓抑情緒。
「他那時候很怕爸爸，只要爸爸情緒不好，他就不敢講話。」媽媽回憶，有時自己為了避免衝突惡化，甚至會偷偷教孩子：「爸爸回來不要講話、不要回嘴，爸爸叫你做什麼就先照做。」如今回想起來，她仍忍不住自責落淚，「那麼小的孩子，本來應該是快樂長大的，可是他卻一直活在害怕裡。」
直到劉證在羅慧夫顱顏基金會南部分會遇到「讚讚老師」社工林碧茹主任，透過一次次遊戲治療、陪伴與引導，才逐漸卸下心防，慢慢開始願意表達自己真正的情緒與想法，也開始學著與媽媽分享內心感受。媽媽感慨地說，過去的劉證幾乎不會說心裡話，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只會回答「我沒事」、「沒有啊」，即便委屈、生氣或難過，也總是把情緒和真實想法壓抑在心裡頭，深怕自己做錯事、讓父母失望。但在接受遊戲治療後，孩子明顯變得開朗許多，不但會主動和她聊天、開玩笑，甚至開始勇敢說出自己的夢想。
「以前我跟他說，你以後要不要當醫生？他都會說好。可是現在他會很直接跟我說，他比較喜歡棒球、想打棒球。」媽媽邊笑邊紅了眼眶地說，這些在外人眼裡或許只是孩子長大的變化，但對她而言，卻是孩子終於願意「做自己」的重要轉變。
她坦言，自己後來才真正明白，劉證過去並不是特別乖巧懂事，而是因為長期活在害怕與壓力之下，不敢表達、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有自己的情緒。「他以前是怕我失望、怕爸爸生氣，所以什麼都壓在心裡。」如今看著孩子慢慢走出陰影，開始願意說笑、願意做自己喜歡的事，也讓她感到非常欣慰。媽媽感性地說：「真正讓我感動的，不是他的手術修復得多好，而是他終於願意把心打開了。」
原本一家三口算是小康、生活過得還不錯，豈料爸爸經商失敗又遇到詐騙，全家甚至突然在新家被迫趕出門，只能借住在舅舅的鐵皮屋工作室裡。劉證媽媽說，為了償還債務和早點有自己真正的家，她也跟著丈夫到工地風吹日曬綁鐵賺錢，常常累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但即便生活再苦，她始終不敢讓劉證感受到自己的脆弱，因為她知道，孩子其實比誰都敏感。
「有一次我下工回家，看到他一個人坐在角落發呆，我問他怎麼了，他卻只是笑笑地跟我說：『媽媽辛苦了。』」講到這裡，劉媽媽忍不住紅了眼眶。她說，那時劉證明明還只是個孩子，卻早已學會觀察大人的情緒，甚至懂事到會反過來安慰媽媽。也因為一路走來經歷太多，她後來才慢慢明白，孩子真正受的傷，從來不只是臉上的裂痕，而是那些沒被說出口的恐懼、自卑與壓抑。「外面的傷，醫生可以幫忙縫合，可是心裡的傷，如果沒有人接住，他可能會痛一輩子。」
所幸，在羅慧夫顱顏基金會與社工、治療師長期陪伴下，母子倆都慢慢學會面對情緒，也重新修補彼此的關係。如今的劉證，已不再是那個總把「我沒事」掛在嘴邊的孩子，他開始會笑、會分享學校生活，也會勇敢說出自己的夢想。看著兒子一天天改變，媽媽感慨地說，自己以前總以為，當媽媽就是要拼命保護孩子、不讓他受傷，但後來才發現，「真正重要的，是讓孩子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可以安心地說出自己的感受。」
母親節前夕，劉證媽媽沒有許下什麼偉大的願望，她只是輕輕地摸著兒子的頭說，希望孩子未來可以不用再害怕別人的眼光，也不用再害怕表達自己，「我只希望他快快樂樂、健健康康長大，知道自己值得被愛，這樣就夠了。」而早熟、懂事的劉證則說，自己很清楚媽媽有多辛苦，他很感謝，所以會努力把自己該做的事情做好，不讓媽媽擔心、難過，同時他更說，希望一家三口能好好的，趕快有個屬於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