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薩人是哈瑪斯暴行共犯？　巴勒斯坦民調：不支持消滅以色列、但恐被迫擁抱哈瑪斯

隨著以色列與哈瑪斯的衝突升級，許多評論分析乃至於各國政治人物的發言，都持續對加薩公眾的立場「做出假設」，美國佛州州長迪尚特（Ron DeSantis）日前聲稱，所有加薩人都是「反猶太主義」，指責他們「選舉哈瑪斯」。以色列總統赫佐格（Isaac Herzog）更表示，所有加薩人對哈瑪斯襲擊負有「集體責任」，而以色列只是採取行動維護自身利益。

有報導分析指出，許多「政客」利用他們對加薩人假設的立場，來支持他們的政策。然而，加薩人民對這些政策還有哈瑪斯的體驗及看法，與絕大多數的認知「截然不同」，他們不支持哈瑪斯，也不希望消滅以色列。

發表在最新一期「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期刊、題為「巴勒斯坦人對哈瑪斯的真實看法」（What Palestinians Really Think of Hamas）的報導指出，以巴衝突之前，哈瑪斯還有加薩領導人都「非常不受歡迎」，但隨著以色列對加薩的持續進攻，可能會扭轉這種觀感。

加薩人都是哈瑪斯暴行的共犯？

哈瑪斯10月7日發動突襲，造成以色列1400多人死亡，以色列隨即展開反擊，雙方衝突已進入第3周。巴勒斯坦衛生部門表示，迄今為止，超過6千加薩人在以色列轟炸喪生，還有1萬7千多人受傷。如果以色列持續地面進攻，傷亡人數會再急速攀升。以色列總統赫佐格及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都傾向對加薩全境發動軍事行動。

據報，以色列的轟炸已摧毀加薩當地超過5%的建築物，其中包括加薩南部，也就是以色列要求一般民眾前往尋求庇護的地區。事實上，部分以色列官員宣稱，由於哈瑪斯在2006年巴勒斯坦議會選舉的「勝選」，「所有加薩人」都是哈瑪斯恐怖主義的一分子，是哈瑪斯暴行的「共犯」，也是以色列報復的「合法目標」。

絕大多數加薩人不支持哈瑪斯

不過，如果審視事實，「所有加薩全體人民應對哈瑪斯的暴行負責」的論點恐怕不正確。根據10月初、1項在加薩和西岸地區進行的最新調查，絕大多數加薩人並不支持哈瑪斯，而且對哈瑪斯的無效治理感到沮喪，他們還正在忍受極端的經濟問題。

更重要的是，絕大多數加薩人也不支持哈瑪斯的意識形態。與企圖摧毀以色列的哈瑪斯不同，大多數受訪者支持「兩國方案」，希望獨立的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並存。

持續的暴力並非大多數加薩人所希望的。不過，過去的歷史表明，以色列的鎮壓行動並未消除當地的恐怖主義，反而讓加薩民眾的生活變得更加困難，增加對哈瑪斯的支持。因此，如果以色列目前在加薩的軍事行動，對巴勒斯坦輿論產生類似影響，那麼，各方祈願的長期和平事業恐將受挫。

只有29%加薩人「信任哈瑪斯政府」

這項調查，由「阿拉伯晴雨表」（Arab Barometer）與巴勒斯坦政策和調查研究中心合作，並在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的支持下，對西岸和加薩地區進行調查，提供普通公民在最近衝突前夕的看法。作為當地運行時間最長、最全面的民意調查計畫，阿拉伯晴雨表自2006年以來，已進行過8輪調查，涵蓋中東及北非共16個國家。

阿拉伯晴雨表的所有調查都具有全國代表性，其中大部分（包括在約旦河西岸和加薩走廊的最新調查）是在受訪者的居住地，進行面對面訪談，所有資料都是公開的。在每個國家，調查問題衡量受訪者對各種經濟、政治及國際問題的態度和價值觀。最新的訪談在9月28日至10月8日期間進行，調查西岸的790名受訪者以及加薩的399名受訪者。

調查結果顯示，加薩人對哈瑪斯領導的政府缺乏信心。當被問及他們對哈瑪斯當局的信任程度時，多數受訪者（44％）表示他們「完全不信任」，「不信任」是第2常見的答案，占23%。只有29%加薩人表示對政府「非常信任」或「相當信任」。另外，還有72%受訪者表示，政府機構存在大量（34%）或中等（38%）的腐敗現象，只有少數人認為政府正在採取有意義的措施，來解決這個問題。

值得一提的的是，加薩人對治理西岸的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法塔）看法也很糟糕。多數受訪者（52％）認為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是「巴勒斯坦人民的負擔」，還有67％受訪者希望看到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主席阿巴斯（Mahmoud Abbas）辭職。加薩公眾不僅對哈瑪斯失望，也對整個巴勒斯坦領導層失望。

加薩人對哈瑪斯政府的信任程度。

無法對哈瑪斯表達不滿

調查結果還顯示，加薩人渴望政治變革。不過，只有26%受訪者表示哈瑪斯政府對人民需求「非常積極」（3%）回應，或是「大多會」（23%）回應。當被問及一般民眾影響政府的最有效的方法是什麼時，多數人表示「沒有任何方法有效」，其次最受歡迎的答案是「利用個人關係聯繫政府官員」。

大多數加薩人看不到公開表達對哈瑪斯政府不滿的途徑。只有40%受訪者表示言論自由在很大程度上，或是中等程度上得到保障，68%受訪者認為在哈瑪斯統治下，參與和平抗議的權利沒有受到保護，或僅得到有限程度的保護。

哈瑪斯政府對人民需求的回應。

48%加薩人支持民主

大約一半的加薩人表示支持民主：48%受訪者認同「民主總是優於任何其他類型的政府」。小部分受訪者（23%）表示對任何類型的政權都缺乏信心，他們同意這樣的說法：「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我們擁有什麼樣的政府並不重要」。

不過，仍有26%受訪者同意「在某些情況下，非民主政府可能會更好」。值得一提的是，這項結果與美國的民意調查結果類似，在2022年的調查中，20%的41歲或以下成年人同意「在某些情況下，獨裁統治可能是好的 」這種說法。

另外，只有27%受訪者選擇哈瑪斯作為他們的首選政黨，略低於支持阿巴斯領導、治理約旦河西岸的法塔政黨的比例（30%）。哈瑪斯在加薩的支持率也有所下滑，從2021年調查時的34%，下降至現在的27%。

最新的調查也存在顯著的人口統計差異。在30歲以下的成年人中，有33%表示支持哈瑪斯，而在30歲及以上的成年人中，這一比例為23%。與富裕的加薩人相比，貧窮的加薩人支持哈瑪斯的可能性較小。在無法支付基本開支的人中，只有25%支持哈瑪斯。富裕的加薩人（能夠支付基本開支），則有33%支持哈瑪斯。

事實上，受嚴峻經濟狀況影響最嚴重的人們，以及記得哈瑪斯統治之前生活的人們，更有可能拒絕哈瑪斯，這凸顯了加薩人支持哈瑪斯運動的局限性。

加薩人的政黨支持度。

加薩人不同意哈瑪斯消滅以色列

領導風格並不是加薩人對哈馬斯唯一反感的地方。事實上，加薩人不支持哈瑪斯消滅以色列。當提及以巴衝突的3種可能解決方案時，超過半數受訪者（54%）贊成1993年「奧斯陸協議」中的「兩國方案」。在這種情形下，巴勒斯坦國將與以色列國毗鄰，邊界是基於1967年六日戰爭之前存在的「事實邊界」。自2021年，對奧斯陸協議的支持程度沒有太大變化，2021年的調查中，58％加薩受訪者選擇兩國方案。

雖然加薩人不同意哈瑪斯消滅以色列，不過同時，加薩人對「阿拉伯國家與以色列關係正常化」的看法一直持負面態度。只有10%受訪者表示支持這項舉措。許多加薩人可能認識到，如果阿拉伯國家要解決與以色列的分歧，卻不打算先解決以巴衝突，那巴勒斯坦獨立建國可能永遠是泡影。

不信任美國

另外，雖然在哈瑪斯突襲以色列之前，加薩人的某些外交政策觀點，與美國的某些優先政策保持一致，但他們也不信任美國。70%受訪者反對俄羅斯入侵烏克蘭，37%受訪者希望加薩與美國發展更緊密的經濟關係，高於希望加深與伊朗（32%）或俄羅斯（32%）經濟關係的比例。

然而，只有15%加薩受訪者認為，美國總統拜登的政策對阿拉伯世界「有利」或「非常有利」。過去幾周，加薩、約旦河西岸還有阿拉伯國家普遍認為華府以犧牲加薩為代價，來援助以色列，對拜登和美國的支持率肯定會顯著下滑。

73％加薩人贊成和平解決以巴衝突

整體而言，73％的加薩人贊成和平解決巴以衝突。在哈瑪斯10月7日發動攻擊前夕，只有20%的加薩人贊成採取可能導致以色列毀滅的軍事解決方案。這20%受訪者，絕大多數（77%）也是哈瑪斯的支持者，約占成年人口的15%。在其餘支持武裝行動的受訪者中，13%的人表示沒有政治傾向。

哈瑪斯在加薩地區開鑿的地下隧道。（美聯社）

加薩經濟問題嚴重

調查結果也反映加薩的經濟問題。根據世界銀行數據，加薩的貧窮人口從2011年的39%，上升至2021年的59%。由於資源匱乏和成本高昂，許多加薩人難以獲得基本的生活必需品。

78%受訪者表示，加薩的糧食供應是「中度或嚴重的問題」，只有5%受訪者表示「這根本不是問題」。還有75%受訪者表示，即使有食物，也有中度至重度的困難來獲得食物，只有6%的人表示「糧食負擔不是問題」。

加薩家庭也敏銳地感受到糧食短缺的影響。75%受訪者表示，他們在過去30天內的某時已經耗盡食物，沒有錢購買更多的食物。相較之下，在2021年的調查中，只有51%受訪者持相同觀點，2年內的變化讓人震驚。加薩人也被迫調整飲食習慣，以維持收支平衡，75%受訪者表示他們開始購買難吃或較便宜的食物，69%受訪者表示他們減少飯量。

糧食匱乏是「內部問題」

不過，大多數加薩人將食物匱乏歸咎於「內部問題」，並非外部制裁。以色列和埃及自2005年起對加薩實施封鎖，限制人員和貨物進出加薩走廊。封鎖的強度各有不同，但在2007年哈瑪斯控制加薩後，封鎖明顯變得更加嚴格。

儘管如此，31%受訪者認為政府管理不善是加薩糧食不安全的主要原因，26%受訪者將其歸咎於通貨膨脹。只有16%受訪者指責外部實施的經濟制裁。簡而言之，加薩人更有可能將自己的物質困境，歸咎於哈馬斯的領導，而不是以色列的經濟封鎖。

然而，這種看法可能已經改變。10月7日突襲發生後，以色列切斷了對加薩的水、食物、燃料和電力供應，讓加薩地區陷入嚴重的人道危機。雖然目前國際援助已進入加薩，但巴勒斯坦人所經歷的苦難，可能讓他們的態度變得強硬，破壞長期和平與穩定。

加薩人不想逃離家園

最後，調查結果也發現，加薩人與他們所居住的土地聯繫強烈。這一發現也得到了媒體報道的支持，這些報導表明加薩人因暴力升級而必須逃離家園，對此感到非常痛苦。

絕大多數加薩人（69%）表示，他們從未考慮過離開自己的祖國，這項比例高於伊拉克、約旦、黎巴嫩、摩洛哥、蘇丹還有突尼西亞的受訪者。加薩人面臨一系列挑戰，從日益惡化的經濟危機，到反應遲鈍的政府，以及看似遙不可及的獨立建國之路，不過他們仍堅定地希望留在加薩。

加薩在以色列連日轟炸下已成廢墟，但加薩人仍不想離開家園。（美聯社）

西岸領導人阿巴斯支持率只有6%

約旦河西岸巴勒斯坦人的生活條件比加薩好，但經濟和政治情勢依然嚴峻。西岸近一半的受訪者（47%）表示上個月挨餓，只有19%受訪者信任治理西岸的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比例甚至低於加薩人信任哈瑪斯政府的比例。

不過，治理失敗並未促使西岸的巴勒斯坦人支持哈瑪斯。當被問及他們與哪個政黨最親近時，17%西岸受訪者表示支持哈瑪斯。對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的支持率與加薩相同（30%）。

然而，就個別領導人而言，西岸居民反映了不滿，尤其是對西岸政府領導人阿巴斯的不滿。在假設的總統選舉中，11%西岸受訪者選擇哈瑪斯的領導人哈尼亞（Ismail Haniyeh），只有6%受訪者選擇阿巴斯。近一半受訪者（47%）表示不會投票。

以色列鎮壓加薩，會增加哈瑪斯支持率

隨著以色列在加薩的行動升級，戰爭對平民造成難以估量的傷亡。不過，即使以色列真的「將加薩夷為平地」 ，他們也無法完成消滅哈瑪斯的使命。

過去研究表明，以色列對加薩的鎮壓，往往會增加加薩一般民眾對哈瑪斯的支持和同情。2006年，哈瑪斯在議會選舉中贏得44.5%的巴勒斯坦選票，但在2007年6月後，哈瑪斯與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之間的軍事衝突導致哈瑪斯接管加薩，哈瑪斯的支持率就此下滑。

巴勒斯坦政策與調查研究中心於2007年12月進行的民調顯示，只有24%加薩人對哈瑪斯好感。不過，隨著以色列加強對加薩的封鎖，哈瑪斯的支持率開始上升，2010年達到40%左右。但同樣在2010年，以色列放鬆了封鎖，哈瑪斯在加薩的支持率便趨於平穩，然後下降。

巴勒斯坦人民是和平夥伴

在以色列鎮壓加薩期間，哈瑪斯的強硬意識形態似乎對加薩人更具吸引力。因此，以色列以剷除哈瑪斯為名，對加薩造成痛苦的政策，非但沒有讓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走向和平，反而可能使暴力永久循環。

目前，以色列、尤其是美國領導人必須確保加薩平民的安全。美國應與聯合國合作，建立明確的人道走廊和保護區，華府也應該響應聯合國呼籲的3億美元援助，以替保護平民做出貢獻。以色列和美國必須認識到，巴勒斯坦人民是尋求和平解決方案的關鍵夥伴，而非障礙。如果兩國只尋求軍事手段，來解決問題，他們可能會將加薩人推向哈瑪斯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