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堉／中國烏魚卵來台，變成台灣烏魚子？如何標示「原產地」才能真實揭露資訊？
一顆巴西來的蛋，在台灣煮成茶葉蛋後，卻標示為「台灣蛋」；中國烏魚卵來台，作成烏魚子也可標示為 MIT ，然而，若一尾外國鮭魚到了日本，無論是作成醃魚卵、魚鬆或塩鮭，都必需標示原產地。為什麼同樣是進口原料作成食品，標示方式卻截然不同？
2023 年台灣的糧食自給率（以熱量計算）只有30.3%，大約7成的糧食來自國外，「原產地」不是台灣。依照農業部統計，2024 年台灣進口了 1,715 萬公噸糧食，涵蓋所有類別農產品，因缺乏明確的「產地標示」，造成混充、貼標與洗產地的風險，而進口農產來台加工後，成了名正言順的 MIT 產品，更讓台灣消費者無從得知食物真實產地。
產地標示的目的：提供消費者透明產品來源資訊
再進一步往下討論之前，讓我們先釐清「原產地標示」（Country of Origin Labelling , COOL）的目的是什麼？
「COOL」 是國際間通行的一項標示原則，精神與原則主要在於提供消費者清晰、透明的產品來源資訊，讓他們能基於充分知情的情況下做出購買決策。「COOL」依各國的政策、法律與貿易協定有所不同，但共同的精神原則如下：
（1）維護大眾健康：不同產地有不同風險
（2）保護消費者利益：不同產地有不同品質
（3）防止詐騙：不同產地價格不同
（4）保護產業利益，防止不公平競爭：防止劣幣逐良幣
簡而言之，「原產地標示」，不只是為了保障消費者權益，也存在公平貿易的考量。
對「原產地」的認定關鍵：「實質轉型」
因為有「食品貿易」因此才需要「原產地標示」，因此產地標示有兩個層級，一是在進出口的階段，一是在國內銷售的階段，兩者目的及作法有所不同，由於進出口貿易涉及跨國的標準，因此規則比較一致。
由於食品加工的國際化，因此經過加工產品的產地如何認定？貿易上就必需對「實質轉型（Substantial Transformation、Sufficiently Transformed）」下定義，經過「實質轉型」的產品其生產國也隨之轉變。在世界各國有關「實質轉型」之法規，都集中在貿易相關的機構。
台灣法規上對「實質轉型」的認定，主要由財政部關務署[1]及經濟部國際貿易署[2]針對進口及出口進行認定。以下是「實質轉型」的定義 ：
（1）原材料經加工或製造後所產生之貨物，與原材料歸屬之海關進口稅則前 6 位碼號列「相異」者。
（2）貨物之加工或製造雖未造成前款稅則號列改變，但已完成重要製程或附加價值率超過 35% 以上者。
簡單來說，如果進口食品或材料只有分裝、重貼標籤等等，就必需標示來源國的產地，但是假如進口 A 國來到 B 國加工後，作成的產品形式與原材料屬於「不同稅則」，或有其他條件，那麼就有了「實質轉型」，原產地就可以標示為 B 國。
日本紅鮭的案例：原產地與加工地均需標示
如果單純用管理貿易的規定套用在國內食品標示，可能會產生極大的漏洞，因為貿易管理服務的對象是專業的業者，在法律及專業上有較大的能力及責任，而在國內食品標示法規主要是服務一般消費者，因此必需更仔細。以下的日本的紅鮭（sockeye salmon）標示，就是很好的範例。
北太平洋五大野生鮭魚魚種中的「紅鮭」（Sockeye Salmon），是一個被日本大量進口的魚種，紅鮭幾乎都是以原料型態進口到日本，進口的原料鮮少直接販賣給消費者，而是經過日本的加工廠生產成不同類型的商品後，販賣到市場供應餐飲業及零售業。
進口紅鮭如果只是單純的解凍、分切，即使在貿易的規範中都不屬於實質轉型，此時產地必需標示為進口國，而非日本。但是如果經過醃製、調理甚至加熱煮熟後，在貿易的領域就被認定為實質轉型，亦即，這些「在日本加工的進口紅鮭」，可標示為「日本紅鮭」。
然而，對「消費者」來說，這並非大家觀念中的「日本紅鮭」，這裡就產生了混淆的問題，再者，因進口紅鮭的價值明顯低於日本國產紅鮭，如果也都標示「原產地為日本」更會產生不公平的貿易行為，如果不加規範，日本的紅鮭產業就面臨不公平競爭。
因此，日本在內銷產品標示上，就要求這些使用進口原料生產的產品必需標示「原產地」為捕撈國家（如美國、俄羅斯），這樣才不會有詐騙之嫌。不過由於這些產品是在日本生產，而非直接在國外加工好的產品進口來日本，因此加註「加工地」為日本，這樣不只提供日本的加工廠一定的保障，也提供日本消費者更正確的選擇資訊。
法規趕不上貿易變化，中國牡蠣繞道越南，非法變合法
從上述國際通用的「原產地標示」精神來看，台灣對實質轉型的認定規則，未必能跟上國際貿易變化，加上充滿模糊地帶，因此未能達到保障消費者與交易公平的目的。目前在台灣需要標示產地的產品只有豬肉、牛肉（有機食品除外），但是台灣七成的糧食來自進口，所需規範面遠超過豬、牛。
以牡蠣為例，台灣為了保護台灣牡蠣產業，禁止中國生鮮、冷凍牡蠣進口，但開放牡蠣苗及調理牡蠣進口。這個法規訂定時，越南牡蠣產業並不發達，但是近年來大量越南牡蠣進口來台，加上中國牡蠣可以出口到越南，因此台灣、越南、中國牡蠣，已經產生混充問題。
例如，2024 年，越南遭受颱風侵襲導致牡蠣產業損失逾7成，越南在回復牡蠣養殖業的半年期間，大量進口中國帶殼牡蠣供應新興的牡蠣加工及出口產業，之後出口到台灣。
這些牡蠣的原產地不只是越南，更來自禁止進口的中國，根本違反了禁止由中國進口生鮮牡蠣的規定，濾食的牡蠣受環境影響極大，而非只是動物用藥之風險，如果不知道這些牡蠣的原產地如何能規避這些食安的風險？
相同的問題也存在於中國牡蠣從馬祖及金門走私來台的現況，由於大部分生鮮品在傳統市場可以不用貼標，而且散裝農漁產品也沒有登載來源的義務，這讓台灣的牡蠣市場成為低價競爭的競技場。
稅則 品名 稅率 中國進口 I II III 03071110005 牡蠣（蠔、蚵）苗 免稅 免稅 免稅 許可 03071190909 其他活、生鮮或冷藏牡蠣（蠔、蚵） 25% 0% 42.5% 禁止 03071200006 冷凍牡蠣（蠔、蚵），但未燻製 20% 0% 42.5% 禁止 16055190907 其他已調製或保藏之牡蠣（蠔、蚵） 15% 免稅 22.5% 許可 03071930003 鹹或浸鹹牡蠣（蠔、蚵），但未燻製 30% 免稅 42.5% 許可 03028910007 烏魚，生鮮或冷藏 NT30/KG 0% NT45/KG 禁止 03029120001 魚卵及魚白，生鮮或冷藏 15% 0% 22.5% 許可 03039120901 其他冷凍魚卵及魚白 11% 0% 20% 許可
中國烏魚卵來台變成台灣烏魚子，市場滿見混充品
再以烏魚為例，其主要價值為烏魚卵（烏魚子的原料），台灣禁止由中國進口冷藏烏魚，但是中國冷藏及冷凍烏魚卵不只可以大方進口，來台加工成烏魚子因被認定為「實質轉型」，更可以大方標示為「台灣烏魚子」。
以 2023 年官方統計（未計漁船走私）計算，台灣生烏魚卵供應逾 1300 公噸，其中超過 7 成是來自中國的烏魚，台灣養殖烏魚卵約佔 25% ，台灣野生烏魚卵不到 5%。然而台灣市場販售的烏魚子，絕大部分均標示為「產地台灣」的野生烏魚子，尤其近年盛行的「一口烏」更幾乎都不是使用台灣生產的烏魚卵來製作。
然而，這些成本低廉及低品質（鹹、腥）的進口烏魚卵，都標示為「台灣烏魚子」，不但衝擊本土漁業的短期市場，低品質更傷害了長期市場。
以台灣的烏魚子亂象來比對日本對進口紅鮭加工的管理，顯見台灣食品法規對「實質轉型」的管制過於寬鬆，甚至製造了弊端。
對台灣食品原產地標示的修正建議
為了避免上述弊端，並重新檢視「原產地標示」的目的，我們認為，應把進出口的認定及產品標示規定分開，不能僅以進口的實質轉型規定來作為國內食品標示之範圍。
台灣糧食有七成依賴進口，如果進口產品皆可輕易以「產地 : 台灣」來標示，對本土產業及糧食安全將是很大的傷害。台灣在食品標示上的規範本就鬆散，該全面檢討現行規定，才能跟上產業變化。
筆者認為，思考目前產業之現況，應比照日本規定，針對以下產品形態，同時標示「加工地」與真實的「原產地」，才能誠實揭露資訊、保護消費者知情權：
（1）主成份未改變（不論是否加熱及醃製）者，應標示原料產地。
（2）原料是不可取代的（例如烏魚子只能用烏魚卵，因此必需標示烏魚產地）。
（3）養殖殖及種植作物，即使異地分切或蓄養時，也必需標示主要（50% 以上重量形成）成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