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守護與致死的曖昧邊界：評高翊峰《跳童》
《跳童》描繪了以台北為背景的近未來反烏托邦世界，此時台北盆地已因氣候災變與海平面上升化為台北海，而原本的高樓廢墟則被視為一座座微小的島嶼，稱為海樓。
居住在海樓的人已經發展出獨特的文化與價值觀，也不以臺灣人自居。年輕貧窮的海樓人之間會爭奪資源，也跟臺灣山區富裕而長壽的政權對立。
客家話在小說中是一種失傳的古語言，而強大的人工智慧實體卻選擇客家話作為溝通手段。主角是名為惡鐵的海樓人，全書隨其冒險軌跡，帶領讀者以陌生化的視角重新看待臺灣與客語的關係。
小說有大量的敘事素材，但如果從靠近結尾花費篇幅鋪陳的衝突來看，關於「語言保存」的衝突是這本科幻小說的關鍵辯證。
小說中擁有神一般地位的人工智慧「紀多納」分裂出的子人格「牧師」，在如何保存「古客語文」的策略上，與主角惡鐵對立。
小說後期人工智慧「牧師」產生了變異與自我演化，像病毒一樣在網路中感染其他駭客。被感染者會強制將所有語言轉譯為古客語文，甚至導致記憶錯亂與喪失原本語言的能力。
牧師認為透過集體感染，讓所有人都被迫使用古客語文，是保存語言最好的方式。「牧師」的激進路線，是小說世界中更古老的「博物館化」語言保護政策的反思。
主角惡鐵反對強制性的保存方式。在與人工智慧的對話中，惡鐵表達「如果一種古語文因為氾濫而不再珍稀，就不會有人儆惜它」這樣的觀點。惡鐵還提出「委秧仔」（撒下秧苗讓其自然生長）的概念，主張語言應該像野生秧苗一樣自然發展，不需要過度的人為施肥或干預。
「紀多納」接受了惡鐵的觀點，決定停止「牧師」的運作。這裡夾雜了人工智慧自身的生存衝突：因為牧師是從紀多納的原始程式碼分裂出去的，兩者是共同體。
若要刪除牧師的「意識形態中樞系統」，紀多納必須刪除自己的原始程式碼。也就是作為語言保存政策執行者的紀多納必須要選擇自我犧牲，才能真正採納惡鐵彷彿開放市場般不設防的語言政策。
這個死亡對人工智慧「紀多納」來說也是一種迫近真實生命的體驗。筆者不確定人工智慧與語言保護政策間的隱喻連結是否全然緊密——儘管大型語言模型（LLM）確實是極度貼近語言本質的存在，但就目前矽谷領頭人物的觀點，LLM 並非通往通用人工智慧（AGI）的唯一路徑。
所以在科幻小說中「語言」跟「人工智慧」的關連單純作為寬鬆的隱喻來理解更合適，不該當成一對一的緊密對應。政策推動方是否要擁抱自身實體的衰亡，小說內部的論述素材沒有直接導向這個結論，筆者認為小說家是基於敘事曲線的需求，在解決衝突的位置安排「紀多納擁抱死亡」。
背後的涵意更像是人工智慧對生命本質的歌頌，不是對語言政策的意見——對現實世界的讀者來說，生命的存在焦慮也比語言政策重要許多。
小說中的「妹仔」像是小說中負責推動情節前進的聖杯。這部分發展讓人聯想到日本漫畫家士郎正宗在《攻殼機動隊》中，安排草薙素子自願留在網路中作為人工智慧的設計，這樣的情節設計總是能召喚情緒也不顯過時。
因為從網際網路問世的30多年來，人類依然致力於將現實世界數位化，甚至在可預期的未來內，數位孿生現實世界帶來的生產效率提升還是最重要的工業升級方向——顯而易見地，此目標背後的算力需求近乎無窮。
每個世代的讀者都會意識到，除了物理現實、大腦內心的理型之外，還有第3個數位孿生世界，而數位孿生世界的規模遠遠超出我們的心智，是規模僅次於物理世界的客觀存在。
考慮《跳童》將文化與網路世界作為隱喻關連，是不是也會得到「文字記錄遠遠比現實世界豐富」這樣的暗示呢？畢竟生命總是「活在漫長的歷史末端」與「漫長不可知未來的起點」中間的短暫當下，喜愛閱讀也是（在過往被書寫下的）虛擬空間中度過大量時光的行為。
在品味現代主義小說的時候，可以觀察形式如何服務其主題。數位資訊本身是後設技法的樂土，思考語言的意義時，就是在思考資訊的意義。
賽博龐克與客語保存這個組合很有意思，它們之間的契合程度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高。賽博龐克小說將數位資訊作為一種文本素材時，文本與文本之間的關連注定不是線性的，網狀無序才是合理且「寫實」的形式。不僅能跟我們在面對既有文化史料的龐雜無序產生共鳴，還能將小說敘事從緊密的因果鏈中合理地抽離出來，讓小說的多人物視角更加自由深邃。《跳童》揀選的形式深入地服務主題的程度，在臺灣科幻長篇小說的閱讀體驗中十分罕見。
架空世界的小說很容易落入一種輕浮設定的危險，《跳童》這部份的應對方式很文學，就是讓小說中舉目所見的任何設定或景物，背後都盡量有現代台北的對應概念。這些隱喻不一定直接為上述主題服務，但可以召喚讀者對小說人物的同情，並豐富閱讀樂趣。
作為讀者，在閱讀到《跳童》時最驚喜的地方在於，它並未在母語寫作的種種限制下輕易妥協。母語寫作的元素，反而透過小說家深思熟慮的設計與執行，躍升為《跳童》形式、主題辯證與美學體驗的主角。●
跳童
作者：高翊峰
出版：鏡萬象
定價：3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高翊峰
臺灣小說家、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副教授。出生於苗栗頭份的客家人，曾擔任雜誌總編輯、電視電影編劇、廣播與電視節目主持人。
已出版著作——
- 長篇小說：《2069》（新經典文化）、《泡沫戰爭》（寶瓶文化）、《幻艙》（寶瓶文化）
- 短篇小說集：《烏鴉燒》、《一公克的憂傷》、《奔馳在美麗的光裡》、《傷疤引子》、《肉身蛾》（以上均為寶瓶文化出版）
- 散文集：《聊聊》（新經典文化）、《恍惚，靜止卻又浮現：威士忌飲者的緩慢一瞬》（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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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奕樵（作家）
2026-03-19 12:00 高翊峰, 跳童, 賽博龐克, 客家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