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龍一的音樂世界,或許沒有人可以拒絕
上個月,坂本龍一全球線上演奏會《坂本龍一:鋼琴演奏2022(《Ryuichi Sakamoto: Playing the Piano 2022》)》播放。對於這場演奏會,喜歡坂本龍一的樂迷都有著心照不宣的珍惜。
自從2021年6月坂本龍一二次罹癌後,體力每況愈下的他已經不再出席任何活動了。 如他所言,「我已經沒有足夠體力來舉辦現場演唱會了。 或許也是我最後一次以這種形式進行演奏。 」
《坂本龍一:鋼琴演奏2022》將《末代皇帝》《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等13首經典樂曲分別演奏、錄製,而後合成錄製,組成一場充滿特殊意義的音樂會。 坂本龍一對這次演奏會的用心,可從他對於錄音室的選擇就得以看到。 他選擇了位於東京澀谷的頂級錄音室NHK廣播中心509演播室。 錄製時依舊一頭銀白髮色,一身簡約黑衣,沒有過多言語。音樂是坂本龍一對樂迷最無聲、卻也最有力量的告白。
就在前天,坂本龍一歐洲三重奏音樂會「Ryuichi Sakamoto Trio Tour 2011 in Europe」也在線上重新放送。 音樂再次互通有無,跨越時空地區,於寒冬中傳遞無法撼動的治癒力量。
坂本龍一的音樂世界,向來充滿平靜的陪伴力量,讓人用勇氣對抗世間孤獨。 但追溯坂本龍一的音樂路,初期卻總是孤獨頗多。
小學二年級時,坂本龍一全家搬到了位於烏山的新家,離學校有些距離,所以他要搭乘公交車跨學區上學。 因此,他在家附近幾乎沒有認識的朋友,他也沒有兄弟姐妹,時常是自己玩。 也許正是基於此,坂本龍一是個十足的「電視兒童」,對於當時流行的美劇日劇,他往往如數家珍,那些電視劇的主題曲也由此深深留在他的腦海中。
升上小學後,坂本龍一開始跟著德山壽子老師學習鋼琴。 五六年級時,同他一起學琴的人都離開了,只剩他一人還在學琴。 同時,德山老師推薦他去學作曲,幾經勸說,坂本龍一最終師從藝術大學作曲系的重量級老師松本民之助。 松本老師家位於櫻新町,坂本龍一又要繼續一個人坐車跨市區上課。 在他的自傳《音樂即自由》中,也多次提到了這一點,雖然在學校和才藝班有朋友,但是在自家附近幾乎沒有朋友,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玩。
當時坂本龍一的母親帶他聽過一場非常前衛的音樂會,是高橋悠治和一柳慧的音樂。 因為年紀太小,期間去上洗手間時,還有大人問他能否聽懂這種音樂。 儘管的確聽不懂,但那場音樂會卻給坂本龍一帶來了相當大的衝擊,他說,「仿彿有什麼東西深深刺入我的體內。 」坂本龍一和音樂的結緣,就在這樣一次次的機緣巧合中,逐步加深。
但升入初中後,坂本龍一為了加入籃球隊放棄了鋼琴課和作曲課。將近三個月近半年的時間,他全身心投入喜歡的籃球,有了更多的朋友和追隨者,卻沒有收穫如期的快樂。 「那段日子裡,我總覺得自己的體內好像少了些什麼。 過了一段時間后,我發覺到,少掉的東西就是音樂。 」
至此,坂本龍一終於明確,他的人生,不可以沒有音樂。 重新請求老師繼續教學作曲后,坂本龍一變得無比認真。 以往的作曲功課他會只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快速做完,但重新學習作曲後,他買了喜歡的曲譜,認真研究,做了很多額外的功課努力。 他會隨著自己的喜好來決定每次要研究的樂曲,自發從音符著手分析,或是把樂譜當成模版,試著創作類似的曲子。
從巴哈到貝多芬、德布西,再到現代音樂,坂本龍一的音樂素養在潛移默化中悄然成型。 他成功考入藝術大學作曲系,開始了自己更加多元、濃烈的音樂學習。
從大學時代後期,坂本龍一已經在從事很多音樂相關的工作了。和好友高橋幸宏和細野晴臣組成樂隊YMO,更像是機緣註定的事。 只是YMO首張專輯推出之前,坂本龍一也籌備推出了首張個人專輯,持續的音樂工作令他深感疲憊,他卻仍堅持每天深夜收工后,回到自己在哥倫比亞公司擺放器材的小房間中,錄音至天亮。 再回望,他也好奇那段艱難歲月究竟是怎樣的動力支援著他持續創作,“不論是孤軍一人,還是加入YMO,我都可以創作自己喜歡的音樂,這有非常大的不同。 我想就是由於這個因素,我才能每天持續創作至天亮。
坂本龍一層出不窮的創作力,一直貫穿他的音樂生涯始終。 提及他的創作,必不能少的就是經典曲目《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和《末代皇帝》。 而這兩首作品,正是他創作力非常豐沛的見證。
最初在接下大島渚導演的電影配樂工作時,坂本龍一其實沒有電影配樂的製作經驗。 他找到製片人好友傑里米·湯瑪斯,請對方推薦一部值得參考的電影,在得到《公民凱恩》的推薦答案后,他立刻買了電影的錄影帶開始研究。 因為是電影工作,最終配樂還是取決於導演,坂本龍一提前寫好要在哪些地方使用配樂,與大島導演相互對照下,他們的想法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九一致。
《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的創作靈感,就像是電光火石般的靈感湧動。 「有一天我在家創作主題曲,但是我記不清我寫下旋律的確切時刻了。 我發現那段旋律躍然紙上,出現在我和鋼琴面前。 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它就擺在我眼前,也許是有人趁我睡著的時候悄悄寫的。 」
如果說《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的創作很像一個浪漫靈感降臨的故事,那麼《末代皇帝》則是急上加急。 當時坂本龍一人在紐約,剛剛退房準備上車,被酒店工作人員叫住,接到了《末代皇帝》製片人傑里米的電話,希望他為電影製作配樂,時間有且僅有一周。 最終坂本龍一爭取了兩周的創作時間。
此前,他從未學習過中國音樂,第一件事便是去唱片行買了二十張左右的中國音樂精選集,花了一整天時間聽完,而後考慮電影中的時代與場合。 他一邊選曲,一邊錄音,然後請中國樂器的演奏者演奏。 在這種高壓之下,坂本龍一共完成了四十四首曲子,當他帶著這些心血之作去到倫敦時,又意外得知貝托魯奇導演將電影重新剪輯了,作好的曲子完全配不上。
沒有辦法,坂本龍一和音樂夥伴上野又繼續關在酒店重新寫,當時的緊張,大抵可用坂本龍一後來的一段回憶參見:「酒店房間沒有鋼琴或任何樂器,而且當時也沒有電腦,我們只好拼命計算要減少幾個小節和拍子,秒數才配合得上剪輯後的畫面,然後重新寫曲,忙得雞飛狗跳。 」
而後的故事,大家便都知道了。 《末代皇帝》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原創配樂獎,關於這部電影催生的音樂感動,更是穿越無數個日月,成為激蕩在人心中久久不能褪去的歷史迴音。
如今再回看坂本龍一的音樂,不難發現他有一種魔力,他總能讓人心甘情願的走進他的音樂世界,並毫無保留的將個人感官放大,為他的音樂賦予最濃烈真摯的情感。
這種因為音樂產生的跨時空結合,很大程度上也取決於坂本龍一個人的音樂魅力。 他對於創作的堅持和熱愛,時常伴隨著音樂,鼓舞著那些或許正處在人生低谷需要音樂為伴的人們。 在紀錄片《坂本龍一·終曲》中,坂本龍一說他最愛《遮蔽的天空(The Sheltering Sky》中的一段話:「因為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會死去,人們總以為生命是一口不會乾涸的井,但所有事情都是很有限的。 多少個迷人的童年下午,回想起來還是讓你感到如此深沉的溫柔,也許只有四五次,也許還沒有。 你看到多少次滿月之姿?大概20次,但這卻看起來無窮無盡。 」
五個月前,坂本龍一在日本《新潮》雜誌書寫了自己堅持創作的心聲,也再次呼應了他心愛的滿月,「夏目漱石死於胃潰瘍,終年49歲。 相比之下,即使在最初發現癌症的2014年於62歲去世,我也足夠長壽了。 患上新的癌症,如今迎來了70歲,雖然不知道在今後的人生中,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但算是難得活下來了,我希望能像敬愛的巴哈和德布西一樣創作音樂,直至最後一刻。 」
他的音樂,如同他鏗鏘有力的文字,始終秉承著他不斷堅守的音樂意志。 坂本龍一決定,在他71歲生日當天,也就是2023年1月17日,發佈他的新專輯《12》。 他在專輯中收錄了疫情期間創作的12首新歌,繼續用音樂記錄前所未有的感觸。 音樂無休,至少在坂本龍一的世界中。
「將來不知道還能活幾年,也許還能活二十年,也許還能活十年,也可能只有一年。 一顆心還是提著的,所以為了不留下遺憾,我想創造出更多讓自己驕傲的作品。 」坂本龍一這麼說。
原文來自 Vogue China 編輯:西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