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前線實況：「還要殺多少入侵者，才能為朋友復仇？」士兵親吐掙扎心聲

烏克蘭過去半年來一直面臨彈藥和防空系統短缺的困境，俄軍在戰線上的攻擊比烏克蘭軍隊更為頻繁和密集。今年4月，《路透》（Reuters）深入烏克蘭前線地區，採訪了多名士兵，揭示了前線已經陷入地獄般的處境。

在頓內次克（Donetsk）前線一處被摧毀的村莊裡，一名士兵在黑暗的地下室中注視著一排電腦屏幕。羅曼（Roman）是一名38歲的火力支援排排長，他瞇著眼睛看著屏幕，嘴角叼著一支櫻桃味香菸。屏幕顯示紅外線熱像，其中顯示了他所在區域的樹林界線。

沒看到任何動靜，但羅曼知道那片森林線之下隱藏著俄羅斯的防空洞。他靠在皮革扶手椅上，拍拍身邊小狗的耳朵。他在村莊廢墟裡發現了這隻混種狗，並取名叫馬塞爾（Marcel）。

羅曼自願參加烏克蘭防衛戰。他在基輔郊外村莊長大，後來到國外尋求發展。在法國馬賽，他與朋友合開了一家小披薩店，閒暇時遛狗，在清涼的海水裡游泳。他說：「我真的實現了我的夢想，這是我奮鬥了這麼久之後想要的生活。」

同樣在法國，羅曼遇到了他的妻子。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侵略後，妻子和母親都懇求他不要返回烏克蘭。然而，羅曼認為如果不自願參戰，他會感到無地自容。在參軍前不久，羅曼與妻子結了婚。離開法國前的最後一周，他立了一份遺囑，以確保如果在戰爭中喪生，妻子能得到照顧。

2022年12月，羅曼正式入伍。起初，羅曼以為自己可能會離開家一兩年。現在，他認為戰爭至少還會持續幾年。他說：「我的妻子經常問，『這一切什麼時候結束？』我說我該死的沒有答案。」第一批志願入伍的人們被迫面對繼續戰鬥的現實，沒有其他選擇。

像電子遊戲的無人機戰爭

現在，羅曼的戰爭幾乎完全是在螢幕上進行的。「這看起來就像一種該死的電玩遊戲，」他一邊說，一邊在螢幕上切換不同視窗。

在距離前線幾公里處，羅曼部隊的三名士兵正坐在狹窄的防空洞裡，等待羅曼下達發射無人機的命令。21歲的丹尼斯（Denys）是無人機飛手，也是羅曼排中最年輕的成員。與砲兵和其他遠程無人機小組不同，他們這樣的部隊需要靠近俄羅斯陣地，因為他們的偵察無人機飛行距離較短。士兵們日以繼夜地坐在地下，等待排長下達操作大疆Mavic無人機的命令。

無人機升空後，掃過一片被砲彈炸得坑坑洞洞的田野。士兵們在小螢幕上觀看：飛過兩輛被地雷炸毀的俄羅斯重型車輛時，它往上升高，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排樹。第二天，一架偵察機發現一名俄羅斯士兵站在茂密的樹林下。「他沒有發現無人機，所以認為自己很安全……但沒有人是安全的。」羅曼說道，看著螢幕上那個穿著迷彩服的俄羅斯男子。

這名俄羅斯士兵因為正在刷牙，口中還濕潤著，他瞇著眼睛試圖辨別那輕微的白噪音，轉身對他的搭檔說了些什麼，然後發現了烏克蘭無人機。他跳進樹下的一個洞裡，丹尼斯在洞裡丟了一枚自製炸彈。「太棒了！好孩子！」羅曼驚呼道，盯著從洞裡竄起的濃煙。

羅曼躺在扶手椅裡，小狗馬塞爾小跑步到他身旁，靠在他的腿邊。他說：「我們要讓他們感到害怕。我們希望他們繼續坐在洞裡，不敢抬起頭來。看到任何動靜就向他們投擲或發射東西。你發射「第一人稱視角」（FPV）無人機，遙控無人機，用大砲打他們，用機關槍射他們，讓他們甚至會害怕去廁所。」

迷你、廉價的FPV無人機已被證明是這場戰爭中最強大的武器之一，雙方士兵都透過遙控裝載炸藥的FPV無人機來擊殺目標。烏克蘭士兵和指揮官表示，他們最初在無人機方面更具優勢，但莫斯科的無人機生產力現在遠遠超出了烏克蘭。在頓巴斯前線的醫療站，醫護人員指出，他們治療的大部分傷者都是因為遭遇到自殺無人機。

對於俄羅斯每月能夠生產多少架FPV無人機，目前還沒有可靠的估計。烏克蘭計劃今年生產100萬架FPV，但無人機部隊的士兵和指揮官表示，若想跟上俄羅斯軍隊的攻擊力度，無人機產量應該增加一倍到三倍。

手指關節的「復仇」紋身

像許多烏克蘭人一樣，羅曼在戰爭中失去了童年時最好的朋友，對方在兩年前的戰鬥中喪生。隨後，羅曼在指關節上方紋上了「仇恨」和「復仇」的字樣，以鞭策自己繼續戰鬥。

但無人機戰爭與他在其他部隊進行的近距離戰鬥不同。士兵常常編輯無人機投擲炸彈的片段，配上嘻哈配樂，分享到社群媒體上，這給人一種幾乎不真實的感覺。羅曼說：「如果我看到有人死了，如果我們殺了人，我對此沒有任何道德上的滿足感，這就像在玩電子遊戲一樣。」

他經常思考，到底要怎麼做才能真正緩解他的憤怒和悲傷。「你的朋友走了。你要殺死多少入侵者才能為他報仇？10個？100個？1000個人？再怎樣你都沒辦法讓朋友回來，」他說道。

「你不能讓同樣的人不斷待在前線」

雖然羅曼不願離開戰友並退伍，但他認同烏克蘭需要尋找方法來幫助前線士兵得到休息。2022年第一批志願上戰場的人們已經筋疲力盡。羅曼說，只有徵召更多人來取代他們的位置是不夠的，新兵需要做好適當的準備和訓練。

「你不能讓同樣的人不斷待在前線。」他指出，像他這樣選擇繼續戰鬥的烏克蘭人其實沒有其他選擇。對他而言，這是關乎人民和國家存亡的問題。而且如果俄羅斯在烏克蘭取得勝利，他堅信整個歐洲都不會安全。「因為這個混蛋的野心不會止步於烏克蘭，」他指的是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推薦閱讀：美中競爭白熱化，地緣政治風險升高！《經濟學人》：日本企業擔憂危及復甦）

羅曼坐在沒有窗戶的地下室裡，緊盯著螢幕，忘了時間。外面，在被毀壞的村屋屋頂上，夜空佈滿星星。為了保衛他的國家和世界的安全，羅曼覺得必須繼續戰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