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Q科普】諾蘭《奧德賽》海神波賽頓：為何是故事關鍵、其實是小美人魚的爺爺 ⋯⋯ 神話最狂撼地者！
在《奧德賽》中，因為由麥特戴蒙所飾演的奧德修斯刺瞎了獨眼巨人波利菲莫斯，而其實波利菲莫斯是海神波賽頓和海仙女托俄薩的兒子，在波利菲莫斯受傷後，他大聲向父親祈求為他復仇，所以導致奧德修斯備受阻擾，成為了《奧德賽》故事發展的最主要背景。
然而，諾蘭並沒有讓任何演員真正飾演波賽頓，僅僅被縮減為船員口中的傳聞、奧德修斯對惡劣風向的指控，以及彷彿懷有敵意的洶湧海面。但其實在電影中，就連宙斯也只剩幾聲意味深長的雷鳴；即使千黛亞飾演的雅典娜實際現身，祂也是只有奧德修斯看得見的幻象，甚至可能是戰爭罪惡感投射出的良知，而不是荷馬筆下隨時出手相救的女神。
諾蘭對眾神的處理，刻意把電影維持在信仰與懷疑之間，觀眾既可以相信眾神正在暗中干預，也可以認為所有神蹟都只是古人理解自然、命運與自身錯誤的方式。但既然波賽頓是實際推動整個《奧德賽》故事的重要神祇，那祂究竟是個怎樣的存在呢？
《奧德賽》原著裡的波賽頓
- 《奧德賽》原著經典橋段「Nobody is hurting me」
在荷馬的《奧德賽》中，波賽頓之所以阻撓奧德修斯，是因為奧德修斯刺瞎了祂的兒子，獨眼巨人波利菲莫斯。波利菲莫斯是波賽頓和海仙女托俄薩之子，在電影中，奧德修斯帶領部下闖入波利菲莫斯居住的洞穴，希望主人依照古希臘的待客之道提供食物與庇護，波利菲莫斯卻完全不把保護旅人的宙斯放在眼裡，反而封住洞口、抓起希臘士兵生吞活剝；後來奧德修斯與部下木樁刺瞎巨人，波利菲莫斯向「父親」呼救，希望祂能為他復仇，所以造就了奧德修斯在海上的歸途歷經艱辛。
但事實上，諾蘭電影完全刪除在原著中這段關係中的一個連串細節，其實波賽頓仇視奧德修斯不只因為他刺瞎獨眼巨人。在荷馬原著中，奧德修斯假意獻酒，等巨人喝醉後，告訴他自己名叫「Outis」（在希臘語中也就是「沒有人」或「無人」的意思），當波利菲莫斯被刺瞎後，他向附近的獨眼巨人求救，卻只能喊出「沒有人正在傷害我」，其他巨人以為他突然發瘋，勸他向父親波賽頓祈禱後便各自離去，奧德修斯一行人再躲到羊群腹部下方，騙過守在洞口摸索的巨人而回到船上。整套計謀原本堪稱完美，可是當船隻離岸以後，奧德修斯卻忍不住回頭嘲笑波利菲莫斯，甚至不顧同伴阻止，大聲報上自己的真名、父親與故鄉，他不願讓如此精彩的勝利歸給「沒有人」，一定要讓敵人知道，打敗海神之子的是伊薩卡國王奧德修斯，波利菲莫斯這才得以向父親準確祈求。
- 《奧德賽》原著想藉海神諷刺什麼
原著中想要諷刺的其實是「希臘英雄為了聲名所付出的代價」，奧德修斯依靠智慧、謊言與身分偽裝逃出洞穴，卻又因為渴望聲名，親手拆除了保護自己的匿名身分（在原著中，這裡還用了一個雙關的設計是「『沒有人』救了奧德修斯」，而「奧德修斯」這個名字卻害他回不了家。）而波賽頓替利菲莫斯復仇，不是單單只是因為一名凡人傷害了海神的血親，跟重要的事他還公開留下姓名，宣告自己擊敗了祂，波賽頓真正維護的是神祇的榮譽與威信。《奧德賽》原著中也提到，當擅長航海的費埃克斯人把奧德修斯安全送回伊薩卡，波賽頓向宙斯抱怨的也不是奧德修斯犯了什麼道德罪行，而是自己將不再受到凡人尊敬。
- 諾蘭《奧德賽》如何處理海神
但諾蘭曾經說明，他處理神話元素時的關鍵，是思考古人如何看待那些今日已經可以由科學解釋的現象；雷電、火山、地震與風暴，在當時的人眼中不是神存在的證據，而是神正在採取行動。電影因此沒有直接否定眾神，只是把他們重新放回自然現象與人的心理之中，宙斯可以是一記恰好響起的雷聲，雅典娜可以是奧德修斯無法擺脫的罪惡感，所以波賽頓也不必真的三叉戟站在奧林帕斯山上，因為海浪、風向、船體的搖晃與水手對死亡的恐懼，已經完成了祂的角色功能，諾蘭沒有把波賽頓拍成一個人，因為「海洋」本身就是波賽頓本尊。
所以對於諾蘭的《奧德賽》來說，比起完整交代波賽頓所降下的「懲罰」，奧德修斯歸途真正的阻撓其實更應該是一群經歷十年戰爭、早已習慣以暴力解決問題的人，如何在返鄉途中不斷製造新的暴力與「後果」（這點在電影中描繪所謂的「世上最美的凡間女子」海倫的情節中也能體現出來，海倫是否真的美麗並不是重點，而是一群掌權的男人，如何為了利益開戰，最後把「責難」歸咎在一個與這一切其實毫無關係的女人身上。）
《奧德賽》波賽頓到底是誰？
- 《奧德賽》海神「波賽頓」的兄弟、三叉戟與神話力量
在希臘神話體系中，波賽頓是泰坦神克羅諾斯與瑞亞之子，也是宙斯、黑帝斯、赫拉、狄蜜特與赫斯提亞的兄弟。克羅諾斯被推翻後，宙斯、波賽頓與黑帝斯以抽籤分配宇宙：宙斯取得天空，黑帝斯統治冥界，波賽頓則得到海洋。祂最具代表性的武器是三叉戟，可以掀起風浪、擊碎岩石並撼動大地。荷馬經常以「撼地者」或「大地持有者」稱呼祂；除了海洋以外，祂也與洪水、乾旱、地下泉源及馬匹有關，甚至被視為馬的創造者與馴馬、賽馬的守護神。
- 《奧德賽》海神「波賽頓」真的是反派嗎？
海洋、地震、泉水與馬匹乍看之下互不相干，但其實它們都是潛伏在人類視線以外、看似可以利用，卻永遠無法完全控制的力量；泉水從地底突然湧出，地震在毫無預警下撕裂土地，馬匹可以被韁繩駕馭，也可能隨時發狂；海洋更能運送軍隊、貨物與財富，卻也可以在一夜之間吞沒整支船隊。波賽頓因此不僅僅是「海神」，也是古希臘人替失控的自然所創造的形體。所以如果按照現代商業電影的敘事方式，波賽頓很容易被視為《奧德賽》的反派，祂因兒子受傷而挾怨報復，讓一名離鄉多年的士兵持續在海上漂流。
但其實波賽頓在原著中真正直接出手的次數其實也不多，其中最明顯的一次，是祂發現奧德修斯已離開卡呂普索的島，於是手持三叉戟攪動海面，召集各方狂風擊碎木筏，另一次便是把護送奧德修斯的費埃克斯船隻化為石頭。除此之外，同伴因為猜疑奧德修斯私藏財寶而打開風神交付的風袋（這段電影也刪去了）；萊斯特里貢巨人摧毀船隊，並非接受波賽頓命令；斯庫拉吞噬水手，是另一股獨立的神怪力量；最後一艘船則是因為同伴違反禁令、宰殺太陽神的神牛，才遭宙斯以雷霆擊毀；卡呂普索將奧德修斯留在島上多年，也是源自她自己的慾望。
- 《奧德賽》海神「波賽頓」與奧德修斯
因此，波賽頓並不是造成奧德修斯每一場災難的主因，而是因為奧德修斯與部下的傲慢、貪婪、恐懼與猜忌，才一步步完成了獨眼巨人的詛咒。這也解釋了諾蘭為何刻意弱化眾神的實際干預，當波賽頓不再現身施法，觀眾就無法確定眼前的海難究竟是神罰、自然現象、命運，還是角色自己造成的後果？
《奧德賽》其他流行文化裡的波賽頓
- 《奧德賽》海神「波賽頓」
但雖然波賽頓作為「海神」，掌有對控制海洋的絕對能力，但關於海洋的大小事務（對祂來說的「雜事」）其實由波賽頓親自管理，真正在管理大海的其實是祂的兒子「川頓」（Triton，普遍在研究希臘神話是的正式中文翻譯為「崔頓」，「川頓」則是迪士尼動畫《小美人魚》為了讓觀眾更好上口的翻譯，但因為非學界對「川頓」的翻譯比較熟悉，所以我們下面還是用「川頓」來指稱「Triton」。）
雖然波賽頓有很多兒女，但比起半神半人，或是其他有著海神血統的獨眼巨人或精靈，川頓是波賽頓與「正妻」海后安菲特里忒之子，所以作為正統神與神所生的嫡子，川頓才是波賽頓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在希臘神話中，川頓又被稱為「海之信使」，祂一般被描繪為上半身是人型但下半身為魚尾的「人魚」。川頓跟父親一樣手持三叉戟，而他還有一個特有神器是一個海螺殼，可以用來當作號角以揚起海浪，根據描述，當祂用力吹響海螺的時候，就像一隻兇猛的野獸所發出的咆哮，連具有神力的巨人都為之動容。
- 《奧德賽》海神「波賽頓」其實是小美人魚的爺爺
在後世的延伸故事中，川頓又有七個女兒，而七個人魚公主又分別是「七大海」（北大西洋、南大西洋、北太平洋、南太平洋、印度洋、北極海、南極海）的守護者（之所以說這是「後世的延伸故事」，是因為在古希臘時期，所謂的「海洋」其實僅侷限在愛琴海跟地中海的範圍，而並沒有「七大海」的概念，這大約是大航海時代後才開始的傳說）。而在最一開始的迪士尼《小美人魚》卡通中，國王川頓雖然有七個女兒，卻沒有明確指出這點，直到 2023 年的真人版電影中，有一幕提到人魚公主們必須定期跟川頓「開會」，匯報自己海域的狀況，才把人魚公主是各海域守護者的概念帶了回來。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這個設定也影響了日本動漫，進而發展出了《真珠美人魚》的作品。
- 《奧德賽》海神「波賽頓」其實是波西傑克森的父親
而說到在希臘神話對於波賽頓的設定很容易被現代流行文化寫為反派，則有一個比較明顯的反例就是《波西傑克森》，在這個系列故事中，波賽頓是一個默默收守護兒子的慈祥父親，反而宙斯才是為了「守護神威」動不動就降下災難的角色。
《波西傑克森》的背景架構設定在「希臘眾神有很多子女」的概念上，除了神與神所生的正統子嗣外，也有神與人類或其他精靈與怪物所生的後代，而「半神半人」則是《波西傑克森》中主要的故事群體，主角波西傑克森是海神波賽頓的半神半人兒子，理論上他是川頓的弟弟、小美人魚的叔叔，但是在小說中，主角波西傑克森並沒有把所有波賽頓的其他子女當作自己的兄弟姊妹，例如在第一部《神火之賊》中，他遇到「哥哥」普洛克路斯忒斯（Procrustes，同為波賽頓的半人兒子，希臘神話中著名的強盜）也是以對付敵人的姿態面頓。而前面也提到，波賽頓不只掌管大海，還有地震與馬匹，所以在《波西傑克森》後期的小說中，波西傑克森同時也解鎖了可以引起一定程度的地震以及與馬溝通、交談的能力。
而講到《奧德賽》，《波西傑克森》的第二部小說《妖魔之海》內容則完全延續了《奧德賽》的故事，但是卻是《奧德賽》的「反向旅程」。《奧德賽》中的奧德修斯先是遇到了獨眼巨人，後來才遇到女巫喀耳刻、大漩渦卡律布狄斯、海怪斯庫拉、海之女神卡呂普索，最後歸途；但《妖魔之海》則是描述波西傑克森為了取得波利菲莫斯珍藏的「金羊毛」，所以反過來歷經喀耳刻、卡律布狄斯、斯庫拉後，抵達獨眼巨人波利菲莫斯的洞穴。
而除了旅程內容幾乎一樣外，《波西傑克森》小說系列中的卡呂普索也像《奧德賽》中喜歡奧德修斯一樣喜歡上了波西傑克森，這個故事發生在第四部小說《迷宮戰場》中，波西因為一場爆炸而被天后希拉送進奧吉吉亞的湖裡，後來卡呂普索細心的照料他，並且喜歡上他，但波西最終還是選擇回到混血營。而說到波西傑克森的感情線，如果嚴格深究，女主角安娜貝斯作為雅典娜之女，而雅典娜作為宙斯之女，邏輯上雅典娜其實跟波西傑克森是同輩，是堂姊弟，所以波西其實是安娜貝斯的堂舅，但對於古代歐洲神話中到中世紀為了保持血統純正而一直實行的「內婚制」文化來說，這層親屬關係似乎並不是成為感情阻礙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