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瑟致專欄》中國經濟內憂外患的根本問題在於威權體制
近年來，北京不斷強調中國經濟具有「強大韌性」與「長期向好」的基本面，但最新公布的經濟數據卻再次戳破官方宣傳，中國第二季GDP年增率僅4.3%，不僅低於市場預期，也跌破官方全年4.5%至5%的成長目標區間。直言之，從房地產持續探底、內需疲弱、青年失業、地方財政困境，到國際能源價格波動及全球需求轉弱，中國經濟正面臨內憂外患的雙重夾擊。
然而，比起景氣循環或國際局勢，更值得關注的是，中國經濟困境並非單純的經濟問題，而是威權政治體制長期累積的結果，當決策高度集中於習近平一人、政治凌駕市場、地方官員報喜不報憂、技術官僚噤聲避責，市場在失靈時已失去修正能力；換言之，真正拖垮中國經濟的，不只是房市泡沫或出口壓力，而是制度本身。
威權體制讓經濟問題無法真正解決
中國經濟最大的挑戰，在於其制度缺乏自我修正能力。過去改革開放四十年，中國之所以能夠高速成長，很大程度建立在市場改革、地方競爭及相對務實的政策治理；然而，自習近平上台後，「黨領導一切」成為最高原則，政治安全凌駕經濟發展，「國進民退」持續深化，市場信心逐漸流失。
這正反映威權體制下最根本的問題：政治考量優先於經濟治理，當領導人的政治穩定比市場改革更重要時，再明顯的經濟危機，也可能被一再延後處理。探討中國經濟問題，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房地產危機，房地產長期是中國經濟的重要支柱，不僅帶動投資，更牽動地方財政、金融體系及家庭財富；然而，北京對房市泡沫長期缺乏制度性改革，在「房住不炒」與維穩思維之間反覆搖擺，導致地方政府既沒有財政能力，也沒有政策空間處理債務與爛尾樓問題。
如今中國房價持續下跌，不僅造成負財富效果，更使消費信心全面受挫，形成內需持續疲弱的惡性循環；如果房地產問題無法根本解決，中國經濟全面復甦將十分困難。
習近平定於一尊，讓官僚體系陷入集體躺平，事實上，中共威權體制不僅影響政策內容，更破壞整個行政治理能力。在習近平高度集權之下，官員最大的工作不是解決問題，而是避免犯錯，政治忠誠遠比專業能力更重要，地方官員自然形成「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官場文化。
長春市委日前罕見坦承「經濟發展面臨前所未有的困難和挑戰」，便格外耐人尋味，因為中國地方政府向來習慣報喜不報憂，很少公開承認經濟惡化，如今連官方都不得不承認困境，反而凸顯地方經濟壓力已經掩蓋不住。
然而，現實上，中國更多地方仍可能選擇美化數據、隱藏風險，這也是威權治理最典型的資訊失真現象，當中央只能聽見「好消息」，政策判斷自然容易失準；當技術官僚無法提出不同意見，決策也失去修正機制，久而久之，各種問題便持續累積。
近年來，中共頻繁整肅企業家、監管平台經濟、打壓補教與科技產業，也使民營企業信心大幅下降，民間投資遲遲無法恢復；此外，沒有企業願意在一個政策朝令夕改、法律服從政治、財產權缺乏保障的環境下長期投入，企業寧可保守經營，也不願擴張投資，而這種現象並非景氣循環，而是制度性信任危機，再加上市場缺乏信心，消費自然保守，就業難以改善，內需也無法真正回溫，各種問題如滾雪球般擴大。
具中國特色的「失落的十年」恐怕已經開始
目前中國經濟仍主要依賴出口支撐成長，2026年第二季出口表現受惠於AI、半導體、電動車及新能源產品需求，一度掩蓋內需疲弱的事實；然而，從中國整體社會經濟結構來看，出口不可能永遠是經濟成長的唯一引擎，一旦全球AI投資熱潮降溫、歐美需求減弱，甚至中東局勢持續推升能源價格，中國出口優勢便可能迅速縮水。
換句話說，中國目前呈現外需勉強支撐成長，內需卻持續萎縮的矛盾現象，可以想像的是，一旦外部環境惡化，內部市場又無法復甦時，經濟下行便難以避免，尤其是明年底即將邁入中共二十一大，對於各種刺激方案的態度顯得保守，至今仍未展現推動制度改革的決心。
從各國實務經驗及理論依據來看，真正能改善中國經濟的，不只是降息、降準或發放消費券，而是恢復市場信心、保障民營經濟、建立透明法治、讓地方政府真正負責、讓技術官僚能夠依專業決策；然而，這些改革都將直接觸及中共一黨專政與習近平高度集權的政治基礎，因此幾乎沒有實現的可能。
也因此，中國經濟下行恐怕已不是短期景氣循環，而是結構性衰退的開始，再加上中共仍堅持「安全至上」、「政治掛帥」及威權治理模式，中國不僅可能迎來「失落的十年」，更不排除走向「失落的二十年」甚至「失落的三十年」。
總體而言，中國當前所面對的經濟困境，不只是房地產泡沫、地方債務或外部環境惡化等挑戰，更是威權體制長期累積的制度成本正在全面浮現；特別是中國政府權力缺乏制衡、資訊無法如實反映、政策無法及時修正，再多的經濟刺激措施都只能治標，無法治本。對北京而言，真正的挑戰從來不是如何把GDP「修復」成既定的目標，而是如何突破威權體制對經濟發展所形成的制度枷鎖，不過，這恰恰又是中共最不願面對的根本問題。
作者》吳瑟致 台北海洋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助理教授、台灣智庫諮詢委員、中國問題研究中心主任、海基會無給職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