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戰1994：特別供給中國觀眾的香港故事

看到不少香港媒體人都劣評《寒戰 1994》，反而令我好奇想一探究竟。這並不是一部好片，卻是一部十分反映香港微妙狀態的電影工業大片。

2012 年的《寒戰》其實是一部還不錯的警匪片，其實「匪」都是警察，它主要是談警隊內部的文化和內鬥。後面的大反派是誰？是編劇嘗試想像的「香港 deep state」。這個影子政府，似乎一直控制著警務署長的人選。無論警隊內部或者中國政府怎樣選，都是這個利益集團的人。

《寒戰 2》告訴觀眾，在那世界中其實不只警隊，特區政府中很多其他司局的首長，都是這個 deep state 的人，嘗試將戲劇格局推到極大，變成一部香港本土的政治驚悚片。縱觀香港近代歷史，能有這麼大能量的黑手，就只能是作為前殖民主的英國了。

作為系列前傳的《寒戰 1994》，最後變成講英國人撤出殖民地的前夕的作惡史，講他們如何「佈下地雷」，持續干涉香港內政。例如他們在警隊內部尋找代理人，以維護「1997 年之後英國在香港的利益」之類。

影片大反派是效忠英國人的高級警員，小反派是那些政治部的英國洋人探員，他們在警隊內部進行內部清洗的同時，又妨礙正方警察追查一宗富豪綁架案。

戲中的角色的確是取材揉合自舊香港的不少人物，像是賣鴉片致富的香港老錢家族，電影卻是以「現代中國人對於舊香港的單方面想像」去重新建構他們。

看到那裡我才明白，為甚麼本片雖然星光熠熠，號稱聚集「40 位知名演員」，大投資大製作，看似必勝，在香港觀眾之間口碑卻那麼兩極分化。

因為劇中那個香港是挺超現實的，令經過那個時代的人覺得荒謬，沒有投入感。正派警員都受到英國佬欺壓，而飾演英國人的演員，都是額頭上刻著「蠢人」、「壞人」的臉譜角色。電影的確令你想到，這就是中國很多人對香港過去那段歷史的定調，一段受欺壓的歷史，黑白分明而臉譜化。

英國佬在戲中的陰謀，其實說穿了也很小兒科。超現實的地方是，在現實中如果英國在 97 前夕要搞這種事，出現了英方要人家族涉及綁架之類的治安大問題，中方人員竟全程隱形，影片也沒有提及他們，在現實真的很難想像。

中國持份「香港事務」並非在 1997 年 7 月 1 日才突然「恢復」。如果電影要設定在一個現實的 1994 年的政治驚悚故事，中方的存在又怎可以缺少。可是編劇要怎麼寫中方那邊的人物？故事要怎樣才能過審？那又是一個難題。所以至少在《寒戰 1994》，香港發生這麼大的問題，中方乾脆缺席就算。天下安危都由一兩個本地香港反黑組探員擔起，那一刻又很成龍，很個人主義……

這片很多東西，都照著中國內地人對香港的想像來，可謂將香港過渡期歷史傳奇化、主題樂園化。正如真實的香港旅遊景點，很多都按著一般中國遊客、小紅書用戶的喜好來。香港有不少電影，也迎合著「英國人管治香港時，民眾水深火熱」的史觀主旋律。

不只是中國人因為各種理由，去生產各種關於香港的不正確資訊。事實上香港電影人自己都寫了很多類似的故事，去反餵給中國觀眾。例如英方在香港埋下政治地雷之說，也是我們 90 一代亦從小聽到大的說法。現在香港電影也真的「取材」這個說法。

對於過去的爭奪持續不斷。一部設定在 1994 年的虛構劇情電影，也是會爭奪和重新定義某些東西。人們應該怎樣看待過去歷史？這是終極問題，也是歷史學經常問的問題。那些東西是過去了，重點卻是今天的人怎麼詮釋它們，去問它對今人應該有甚麼意義。

官方當然想要推廣一種意識：那是一段屈辱的日子，港人「回歸之後」才揚眉吐氣。這是基於民族主義的立場，它亦早已成為不少港片的編劇邏輯，當然不一定是事實的全部。因為英女王伊莉沙白二世駕崩的時候（2022），疫情未結束，大量香港人因為感念英治時代的時光，都跑去英國領事館獻花，圍得水泄不通，是疫情出現之後首次「集體群眾活動」。

對於中國的愛國主義者，以及西方的進步左翼，舊一輩香港人對於英國的感情，其實是可恥及難以理解的東西。

《九龍城寨之圍城》（2024）、《風林火山》（2025）、《寒戰1994》（2026）都是不約而同「回到過去」的電影，都是回到英治末年去開展故事的近期大型港片。

一方面是現代香港可能有很多地雷要閃避，另一方面可能是觀眾也覺得，「現代」沒那麼有趣，「過去」反而充滿想像。這是一個迷惘的年代。調子上，「九龍城寨」偏重自由和生存，「寒戰」要反英及愛國主義，但他們都講「過去」，都去英殖時代找靈感，他們都避開了「今天」。

※作者為香港評論者／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