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台大狼醫黑幕3／范雲致函社會：如何不要再有下一個鄭文芳？

狼醫鄭文芳一審被起訴，長期關注性別議題並協助此案的立委范雲，透過一封公開信向社會大眾發生，以下刊登范雲公開信的全文。

「遲來的正義，總算沒讓勇敢白費。」

這則訊息來自「鄭文芳案」的被害人。

鄭文芳，曾是臺大婦產科名醫，涉嫌性侵三名以上女性的狼醫，5月12日剛被宣判，處6年9個月有期徒刑。全案仍可上訴。

四年前的七月，我的辦公室接到一通陌生的陳情來電。因為這通電話，我們協助與關注此案超過三年。來電的女性，就是傳來這則訊息的人──臺大名醫鄭文芳性侵案被害人之一。

事發之前，她是個活潑的藥廠業務。因為婦科名醫鄭文芳業務範圍包含她負責的特殊自費藥，他們開始有接觸。

在一場與鄭文芳的居酒屋餐後，她卻發現自己被下藥性侵。

然而，縱使她勇敢地走上法庭，卻一度面臨不起訴。甚至，她與鄭文芳的私訊對話，成為各大新聞標題，被用來反證性侵不曾發生。

各方壓力如山倒海，從此，那句話成為她心中不斷自責的痛。她決定辭去這份原本很喜歡的業務工作，回南部老家，照顧自家的農地。

以下，文章有點長，因為這是我和團隊三年多的看見。看見這過程中，醫界文化對性暴力的姑息、司法與媒體的不友善，以及當時性平三法的漏洞。如果您有幾分鐘的時間，范雲團隊邀請您，花一點時間來了解，被熟識性侵、勇敢地站出來追求司法正義的女性，所經歷的過程。

【四年前的一通電話】

2022年7月13日，我的辦公室接到一通電話。一位自稱是藥廠業務的女性告訴我們，她被臺大醫院婦產科名醫性侵。

她說，因為業務關係，他們約在居酒屋晚餐。沒想到，對她來說一個普通的工作飯局，竟為她的人生帶來巨大的影響。

她在事發後回想，當天她吃到第三道菜後，就已意識不清。醒來時，發現自己裸身躺在汽車旅館的陌生房間裡。

她告訴我們，這個加害人有權有勢，是台大婦產科名醫，叫做鄭文芳。不僅是主任級的人物，還正在競選醫院的高階主管。

她說自己已報案，但非常擔心會因證據不足控告不成；也很擔心被誣衊是仙人跳，或，被抹黑成派系競爭對手的政治手段。

從那通電話開始，我的辦公室開啟了對此案的關心，至今超過三年。

【Part 1 互踢皮球】

在打電話給我們之前，她已經寫信到臺大校長、臺大醫學院院長以及臺大醫院院長的信箱。但，卻只有收到臺大校長的回覆。以當時校長管中閔具名回覆的信中說，由於此案已涉及刑法，學校已按照規定開始處理，會密切注意本案的處理方式和結果。我們理解此事對您傷害極大，請您務必保重。

幾天後，2022年7月13日，她打電話來我的辦公室，在會談後，我的團隊啟動協助。先安排法律諮詢，接著在我團隊的建議下，她向臺大校方以及臺大醫院提出正式申訴。

經過來回的公文，我辦公室發現，由於加害人同時具有臺大醫院醫師與臺大教職這兩個身分，雇主被認定是臺大校方，理應要由臺大性平會承接此案。但，事件發生時，加害人並不是以教師身分，而是以醫院醫師的身份接觸受害人，並不適用校園性平的法規，這讓權責的釐清變得複雜。

遺憾的是，臺大校方與臺大醫院，第一時間不約而同地選擇互踢皮球，而不是接住這個嚴重的性暴力受害者。

她申訴提出後的兩個禮拜，我的助理問到臺大校方和醫院的處置方式：

臺大醫院說，因為被控訴人有教職，應適用臺大校方的規定，請被害人跟臺大校方聯絡。

臺大校方說，因為被害人不是學生，不能由「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處理，但可用「性騷擾防治委員會」處理。

幾個月後，臺大「性騷擾防治委員會」又改口說，因為案發時她是在「執行職務」，適用性別平等工作法，而不是性騷擾防治法，所以應由被害人的公司處理。也因此，2022年11月臺大性騷擾防治委員會決議本案「不受理」。

（范雲團隊說明：但臺大沒有做的是，決議不受理後，依法，臺大應副知臺北市政府，由勞動局跟被害人公司聯絡。───監察院後來的調查報告中也糾正了台大的這個疏失。）

就這樣，臺大性平會丟了一句話，這是性工法範疇，應由被害人公司處理。

然而，現實是，被害人公司是和臺大醫院有業務往來的藥廠。受害人負責的是台大醫師有很大決定權的婦產科特殊自費藥物。即使藥廠公司有意願協助，他們要如何「要求」臺大醫院及該名醫配合調查？

（范雲團隊說明，這個法律漏洞在2023年MeToo後的性平三法修正中，范雲團隊有監督補上。性工法已明定職場性騷擾的雙方若屬不同公司，相關公司皆應協助配合調查）

【Part 2 雙重打擊】

經歷臺大性平會決定不受理的挫折後，又過了半年的等待，2023年初，她收到法院的性侵案不起訴書。

這無疑是一記重捶。

她沒想到，當初在意識不清下第一時間的個人表達，竟成為檢察官認定不起訴的關鍵。

更可怕的是，多篇新聞報導直接公開起訴書中的她個人的私訊、當成標題，將她推上輿論的法庭，承受許多陌生人的無情審判。

由於性暴力往往發生在缺乏第三者證人的密閉空間，證據不足、成罪率低幾乎是常態。她沒預料到的是，法院的「不起訴」，居然成了這位名醫和他的支持者捍衛其「無罪」的護身符。這無疑是更深的傷害。

我的臉書也突然湧入大量加害人的子弟兵留言，將不起訴的新聞貼在我的發文下，指控當事人仙人跳，和我造謠抹黑。

就在我們擔心，在這樣的雙重打擊後，這案子如何走下去時，出現了一線曙光。

透過記者朋友的消息，我的團隊得知，一位三立新聞記者在製作相關報導時，意外發現還有多名受害者，且受害情節雷同。熱心的記者主動幫忙介紹被害人們認識，她們核對細節後，發覺這位名醫犯案手法驚人的相似。

三位受害女性都是業務，都被鄭文芳以了解業務為由，約去同一個居酒屋。其中二位連清醒後的汽車旅館都是同一家。另一位則是在吃飯期間上洗手間時，隔壁桌客人來提醒她的酒被下藥，才緊急聯絡朋友來接，逃過一劫。

他們告訴我的團隊，就她們所知，至少有六名女性受害！

【Part 3 決定擴大開記者會】

從臺大醫院推託，臺大校方決議不受理，以及受害人的法庭受挫後，我的辦公室已經覺得這是制度的不友善。當我們進一步發現居然受害者是多名女性後，決定以召開記者會的方式，為這些得不到正義的被害人發聲。

很感謝，六位受害者中有三位願意參加記者會，透過變裝與變聲的方式，親自說出自己的受害經歷。

2023年3月，三位被害人和我一起召開記者會。我們揭露鄭文芳高度重複的犯案手法，分析加害人、居酒屋、臺大和臺大醫院，是如何形成層層交織的加害人保護網，讓想尋求正義的被害人不斷撞牆。

在我們的記者會後，臺大醫院終於決定要成立「專案小組」，就鄭文芳是否違反醫師倫理啟動調查。

【Part 4 17年前就出現的受害聲音】

在這個記者會後，還發生了另一件事。

2023年6月5日，一位與鄭文芳是同事的臺大女教授，將她寫給臺大性平會的信公開在臉書上。

17年前，她是臺大醫院的研修醫師，曾經為了鄭文芳在開刀房對她的言語性騷擾及霸凌，提出性騷申訴。

然而，開刀房中雖然有多位同事在場，但都戴著口罩，且說話聲不易傳播。調查委員會最終以無法找到人證實其申訴內容為由結案。

她的指導教授，還告誡她，即便對方出言不遜，也不需要申訴性騷擾。因為，留下紀錄會影響鄭文芳的前途。

這個經驗，讓她感到吹哨者在醫院中是不被歡迎的。也間接導致她在訓練結束後，決定離開臺灣。

只是，她沒想到，十七年前的事情並沒有結束。

這位在她的領域擁有權勢的加害人，十七年來不斷抹黑她當年是誣告；甚至當她應玉山計畫之邀返回臺大任教時，也受到阻擋。

她說，有位知道這段故事的臺大教授後來對她說，就是因為她的案子沒有被主持正義，今日才會有這麼多受害者。

「這句話很沈重但也很真實。」

她這麼寫。

這位已回到臺大醫學院任教、並開設性別課程的女教授，寫信告訴臺大性平會：

「我選擇站出來，除了是要讓今日的受害人知道她們並不孤單之外，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以一位臺大校友、臺大教師的身分，懇切呼籲臺灣大學與臺大醫院，正視我們組織文化中的權勢霸凌侵犯現象，直面我們組織文化中的姑息主義。」

這封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公開信，給被害女性和我的團隊極大的鼓勵。她的信讓我清楚看到，這位今天的狼醫，非一日之寒，是多少權勢十七年來日積月累的姑息。

【Part 5 第二次記者會呼籲臺大否決鄭文芳復聘】

第一次記者會後，參與記者會的另外兩位被害人，也在我們的建議下，向臺大校方提出申訴。

這次，臺大先是函文詢問北市府是否應受理，待北市府回覆「應該」後，她們的申訴案，終於被臺大受理。

2023年12月，臺大教評會對鄭文芳做出「暫時停聘」接受調查的處分。但，很遺憾，最後台大性平會仍然認定性騷擾不成立。

同一個月，臺大醫院在八個月的調查後，認定鄭文芳傷害醫師專業形象、職業道德及社會大眾對醫師之期待，違反醫師倫理規範第三條，解除其醫師職務。

2024年3月，就在首次記者會一年後，我收到臺大同仁來訊，告訴我鄭文芳以性騷案調查不成立為由，向臺大申請復聘。臺大教評會即將在三八婦女節當天審議。

我和團隊討論後認為，在臺大醫院將此狼醫解職後，臺大校方卻決定復聘，這豈不是無視學生權益，更是審議當天婦女節的最大諷刺？！

聽到這消息，三位被害人也無法接受，我們決定緊急召開第二次記者會。呼籲臺大，不應回聘被台大醫院調查解職的狼醫，讓他有機會回到校園接觸學生！

也許是記者會真的發揮效果，之後，臺大教評會以30:1票否決了復聘案。

【Part 6 棄保潛逃】

這個案件就像一場穿梭在制度之間的接力賽。

除了行政申訴，被害人也透過司法尋求正義。前後加起來，共有四位被害女性在法庭提告鄭文芳妨害性自主。

除了第一位受害女性的訴訟案外，這次是參與記者會的兩位被害女性，以及，一位被鄭文芳約到居酒屋後突然斷片，醒來時發現自己在臺大實驗室的受害女性。這次訴訟共有三位被害人參與。

2024年4月，檢警搜索鄭文芳的住處及辦公室。鄭文芳否認犯行，供稱是女業務因「拿不到業績」，才指控性侵。

2024年11月，臺北地檢署綜合檢視三位被害人的親身經歷，認定鄭文芳利用與女業務單獨用餐時，以不明藥劑摻入紅酒，有趁機性侵、猥褻的意圖。檢察官不採信鄭文芳的辯詞，以觸犯加重強制性交未遂2罪、加重強制猥褻1罪，將其起訴。

然而，2025年3月，正當我的辦公室期待著法庭的正義即將來臨時，卻收到震撼的消息──被害女性告訴我們，鄭文芳在以40萬元交保後，開庭未到，已被證實棄保潛逃。

她還說，開庭時她們幾位被害人異口同聲說不要和解、不要錢，只是希望鄭文芳為自己的犯行付出代價。沒想到，鄭文芳不但開庭未到，他的律師跟法官說他也找不到人。法官甚至當場打電話給鄭文芳，沒有接通。

我的團隊相當氣憤，這幾位被害女性從決定勇敢報警、法庭受挫、申訴被拒、繼續再申訴後，司法終於成功將其起訴。

她們走了這麼久，好不容易走到法院即將要開庭審理，鄭文芳卻一逃了之，讓受害人情何以堪？為了追求正義所付出的代價、挫折與辛苦，付諸流水。

為什麼一個臺大醫學院與醫院培養出的堂堂名醫，寧淪為棄保潛逃的海外通緝犯，也不願意面對自己的錯誤？鄭文芳形同以「行動」一次又一次地傷害早已遍體鱗傷的被害女性。

【終於宣判。如何不要再有下一個鄭文芳？】

我的辦公室聯絡法務部，詢問跨國追緝的可能性。法務部表示會透過跨國合作的管道努力，但，也要我們不要抱太大希望。

當我們幾乎以為追不回這位逃到加拿大的海外通緝犯時，去年10月，也就是鄭文芳潛逃半年後，傳來他已經被押解返台的好消息。

歷經羈押了又延押，今年3月，此案終於開庭審理。

就在5月12日一審宣判，鄭文芳依加重強制性交等罪，被判處有期徒刑6年9月。全案仍可上訴。

走到這裡，我告訴團隊，這個迷路在體制內，一直不放棄，從一位受害女性到四位，甚至可以說是五位受害女性接棒站出來為自己所受的傷奮戰的故事，我們應該要讓更多人知道。

4年來，我的團隊陪著受害女性一次又一次站出來。碰壁後彼此打氣、繼續努力，就是希望能揭露真相，尋回正義。

堂堂台大醫院，這兩年也被大家看到，狼醫不只鄭文芳。光是一個臺大婦產科，連續3年就報出三大案──鄭文芳案，婦產科醫學會理事長陳思原被控性騷多位年輕醫師案，還有，在擔任住院醫師期間性侵病人的黃姓住院醫師案。

在這個故事的最後，我想說的是，如果整個制度與組織沒有改變，臺灣醫界還會有下一個鄭文芳。

───

關於制度的部分，雖然現行《醫師法》規定「違背醫學倫理」可移付懲戒，衛福部也建置了狼醫平台，但實務上仍有三大系統性問題，我正在要求衛福部改革：

一、懲戒啟動機制不明：

現行《醫師法》規定，醫師若違背醫學倫理，醫師公會或主管機關（衛福部、衛生局）有權啟動懲戒——嚴重者可以廢止執業執照或醫師證書。但我從之前被推託不處理的案子中發現，目前的設計缺乏明確的「啟動機制」。

醫師公會因為人情等因素，鮮少會主動懲戒。衛政單位與其他部門間又銜接不順，導致案件即便發生，仍有可能「無從得知」或「知而不動」。

我的團隊發現，醫生涉及職場性騷擾遭勞動局調查後，結果並不會通知衛生局。司法部門的起訴與判決結果也未同步給衛生局。這些部門間的資訊獨立，導致涉案醫師即便判決確定，還可以繼續執業，形成嚴重制度漏洞。

二、懲戒缺乏時效規定與暫時性處分：

現行關於醫師的懲戒並無明確時限。令人擔心的是，司法程序動輒數年，期間行為人也完全沒有暫時性處分，造成的結果是，被起訴的醫師，仍然可能繼續接觸病人。

三、懲戒標準不一，缺乏專業調查：

相較於性平法與性工法，醫師懲戒缺乏專業調查機制，現實中多由行政人員自行調查。這使得懲戒結果缺乏一致判准，當外在壓力不足時，常出現「重重提起、輕輕放下」的現象。我的辦公室就發現，曾出現醫師因猥褻兒童被判刑，懲戒結果竟僅是「警告」。

以上是關於醫師懲戒制度，我和我的團隊所看到的問題。

然而，關於醫院的組織文化，以及台灣醫師社群長期輕視性別平等與姑息性暴力的言行，則是更深沉的傷口。

僅以此文所記下的故事，呼籲有識者，一起努力。

醫界姑息性暴力的文化必須改變，我們不會就這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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