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聿文專欄：中國為什麼不再派防長出席香格里拉對話

為期三天的香格里拉對話會雖已結束，但中國不派國防部長董軍出席反而成為熱點新聞，使外界對會議本身的關注，很大程度轉向中國為何連續兩年降低參會層級。這本身也凸顯了中國在亞太安全議題中的影響力。

中國最早參加香會是在2007年，顯示軍方對這一安全論壇的興趣。直到2018年，中方多由副總參謀長或軍事科學院副院長出席，只有2011年由時任國防部長出席。不過，從2019年開始，除2020、2021兩年因疫情停辦外，2019、2022、2023、2024四屆均由防長出席。這說明中國在那一時期確實重視香會，把它視為公開闡釋防務政策的重要平台。

可到了去年，參會者規格降到7年前的層次之下，代表中國出席的是國防大學一名少將副校長；今年層級進一步降低，由擁有少將軍銜的國防大學教授孟祥青領銜。雖然官方依舊聲稱中國重視亞太地區防務安全合作，願意積極參與建設性對話，但這個安排表明，軍方顯然是在刻意降低參會層級。

縱觀這20年，中國軍方對香會態度的一再轉變，與中國自身變化尤其國際處境相關。過去幾年，防長親自出席，是因為中國需要在國際論壇發聲，樹立開放形象，爭取亞太周邊國家和西方國家理解其防務政策。但現在情況改變。軍方可能認為，過去的政策闡釋並未消除外界對中國軍事透明性的疑慮；同時，中國重要性已今非昔比，無需再借這個西方主導的平台釋放政策信號。維持最低存在即可，不必給香會防長級別的背書。

具體到本次香會，中國軍方可能有五點考量。

第一，防長去了也難說出新東西，反而容易製造輿論燃點。中國最關注的安全問題，無非是台海、南海、中日衝突、菲律賓問題以及美國印太同盟體系。但這些問題上的中方立場早已定型。台灣問題尤其如此，它是習近平本人親自定調的核心問題，不是由防長在香會上重新闡釋的普通防務議題。防長若出席，無非重複反對台獨、外部干涉和陣營對抗，維護主權和領土完整。說輕了無意義，說重了又會被炒作成中國軍方強硬。派專家學者去，可以說同樣的話，但政治重量低得多。

赫格塞斯在香會上的講話也證明，中美防長公開交鋒對中國未必有必要。他的講話看似強硬，但對中國軍事擴張的警告多是美國印太戰略的老話。對於美國如何同時應對中東、歐洲和印太三條戰線，如何讓亞洲盟友相信美國承諾，以及如何處理台灣軍售和習川會後的中美關係，他並沒有給出新答案。尤其這次沒有高調談台灣，說明美方也不想在川普剛訪華後，把台灣重新推到中美對抗前台。中國軍方雖不能預知講話內容，但可以判斷美方不會把批評推到最高強度，也就無需董軍親自到場回應。

第二，美國防長前不久才隨川普訪華，中美安全溝通已在更高層級發生。川普訪華是近期中美關係最重要的外交事件，美國防長隨行，說明防務和安全議題已被納入元首外交框架。既然真正重要的溝通已經在北京進行，中國軍方就沒必要再讓董軍去新加坡，在一個西方主導的多邊場合同赫格塞斯再次會面或交鋒。否則外界焦點會立刻轉向中美防長是否會晤、談了什麼、有無成果。軍方顯然不想讓香會綁定中美軍事溝通，也不願讓香會來設定議程。

第三，今年香會的議題結構本身不需要中國高規格投入。本次香會討論海洋問題和美國對亞洲盟友的安全承諾，這兩個話題都離不開伊朗戰事、荷姆茲海峽封鎖及其對亞洲能源供應的衝擊。越南領導人蘇林在開幕演講中就以荷姆茲海峽為警示，說明今年焦點已不只是台海、南海和中美軍事競爭，而是美國在全球多線危機中的戰略能力。美國一方面要求盟友在印太配合遏制中國，另一方面又深陷中東危機。亞洲國家自然會問，美國到底還有多少資源投入印太？其安全承諾是否可靠？在此背景下，中國防長不去，反而有利於讓與會者更多聚焦美國自身的問題。

第四，解放軍內部反腐和高層人事問題，也是現實因素。近幾年，解放軍高層接連出事，魏鳳和、李尚福兩名前防長被判死緩，何衛東、張又俠等軍委高層也被調查處理，火箭軍和軍工系統更經歷大規模整肅。國際社會自然會把這些問題同解放軍穩定性、戰備能力和高層人事安排聯繫起來。若董軍出席，外媒和外國代表很可能追問相關問題。中國防長無法真正回答，回避也會成為新聞。派國防大學教授去，則可把討論限制在政策闡釋和學術交流層面，避免香會成為外界觀察中國軍隊內部狀況的視窗。

第五，中國正在全力打造自己的香山論壇。香會是別人家的平台，議程設置、話語方向和輿論節奏都不由中國主導。美國、日本及西方盟友在會上發言，天然會把會議引向美國印太戰略、中國軍事活動、南海航行自由、台海穩定等議題。中國即便派防長去，也多半是在回應別人設定的問題。香山論壇則不同，它是中國自己的防務安全平台，軍方可以決定議題，安排敘事，系統闡述全球安全倡議、亞太安全觀和多極化秩序主張。既然要做自己的主場，就沒有必要繼續讓防長去為香會抬轎。

中國連續兩年不派防長出席香會，且層級一再降低，未必說明中國會退出這個平台，但足以說明北京不再願意把香會當作防務外交的重要舞台。中國當然仍會參加這些場合，今後也可能偶爾恢復防長與會，但更多是維持存在感、回應外界質疑，而不是主動塑造防務安全議程。從這個角度看，中國對香會的降格，實質是軍方對西方主導安全論壇的一次降權，也意味著北京越來越不願在這類國際多邊平台上系統闡述自己的防務安全政策，更不願在西方設置的議程下回應外界對解放軍軍事透明度的質疑。

※作者為獨立學者／中國戰略分析智庫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