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龍珠讓我愛上閱讀，論語改變了我看世界的方式」拆解百年殖民記憶，布克獎專訪楊双子與金翎
台灣作家楊双子與旅美譯者金翎（Lin King）憑藉《臺灣漫遊錄》（英文版譯名為 Taiwan Travelogue）一書，成功叩關二〇二六年國際布克獎（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這不僅是台灣文學的重大里程碑，台灣複雜的歷史記憶與當代地緣政治語境，透過精準的文學翻譯，與全球英語讀者產生深刻共鳴。金翎布克國際獎官網16日刊出楊双子與金翎的專訪，談及得獎作品的創作靈感、歷史敘事的建構、翻譯的政治性，以及文學如何作為一種「跨越邊界的旅行」。
台灣殖民歷史的複雜情結
在布克國際獎官方網站的專訪中，楊双子首度向國際讀者剖析了《臺灣漫遊錄》的創作動機。楊双子敏銳地察覺到同為日本帝國前殖民地的韓國與台灣，在面對這段歷史時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集體情緒。韓國人似乎普遍對那段被殖民的歷史懷有強烈的怨恨；然而台灣人看待日本殖民時期的情緒卻遠為複雜，那是一種交織著不快與懷舊的矛盾心理。
楊双子在專訪中強調，她希望藉由當代台灣人的視角，去解開台灣人在過去所面臨的複雜處境。對她而言，回顧歷史並非單純的懷舊，而是為了探討「我們應該努力追求怎樣的未來」。楊双子表示，大約在2017年下半年，她便構思出大綱並寫下了第一章，但直到2019年2月18日才正式啟動這個寫作計畫，並以驚人的速度於同年8月20日完成初稿。
楊双子在專訪中也分享了寫作過程中的「職災」：由於這部小說的核心主題圍繞著「旅遊」與「食物」，為了進行相關的研究與田野調查，明顯改變了她的人生。楊双子打趣地說，這帶來了兩個最明顯的改變：「我的存款減少了；我的體重增加了。」。
拒絕將文化簡化為創傷
如果說楊双子建構了這座宏大的歷史舞台，那麼將這座舞台精準轉譯給英語世界的幕後推手，便是譯者金翎。根據布克獎官網的專訪，金翎在談及為何選擇翻譯《臺灣漫遊錄》時，提出了非常具有顛覆性的文學觀點。金翎坦言自己個人並不喜歡那種「純粹悲慘」的歷史小說。她認為，這類只剩下苦難的故事對她而言顯得不真實。金翎在受訪時堅定地表示，無論時代多麼艱難，她相信人類總會設法找到一絲輕鬆的時刻，以及深沉的愛的源泉。
針對台灣在日本統治時期的處境，金翎在專訪中反問：「在日本統治時期，台灣人受壓迫和虐待了嗎？」她給出的答案是肯定的，但她隨即強調，這並不代表台灣人的身份和個性就被痛苦給徹底碾碎。金翎指出，在那個被壓迫的年代，台灣依然有幽默、有美食、有電影、有學校生活、有日常的小打小鬧，當然也有愛情。
金翎在布克獎專訪中提出了一個強而有力的論點：「若把一個文化簡化為其創傷，那就是錯誤的。」她表示，這正是她如此欣賞《臺灣漫遊錄》的原因，因為這部作品沒有落入單一受害者敘事的窠臼，而是還原了歷史洪流中台灣人飽滿、立體且充滿生命力的日常樣貌。
打破翻譯規則：一場極致主義的文學實驗
對於金翎而言，翻譯《臺灣漫遊錄》不僅是文化轉譯的挑戰，更是她個人職業生涯的重大突破，因為這是她首次翻譯長篇小說。金翎在專訪中坦承了自己初期遭遇的心理障礙。金翎表示，她當時犯了一個「被作者嚇到」的錯誤。由於自己當時幾乎沒有專業聲譽，她甚至不敢向楊双子提出太多問題，深怕作者會覺得她不適任這份工作。金翎在受訪時自省，這是一個她希望未來不要再重複的錯誤。
然而，這份初期的不安，在與美國出版社的合作中得到了化解。金翎特別提及了她與美國獨立出版巨頭 Graywolf Press 主編五十嵐由加（Yuka Igarashi）的密切合作。金翎表示，五十嵐由加給予她極大的信任，讓她得以大膽處理書中那種複雜混合的語言、註記和腳註。金翎形容，他們採取了一種「極致主義」（maximalist）的做法，在這個過程中打破了無數傳統的翻譯「規則」。最終，他們共同完成了一部讓彼此都感到自豪的實驗性、多層次作品。這種不妥協於單一英語霸權，保留文本複雜性與異質性的翻譯策略，顯然成功打動了布克國際獎的評審團。
翻譯作為第二雙眼睛
二〇二六年布克國際獎的宣傳主題定為「超越邊界的小說」（Fiction beyond borders）。針對這個主題，楊双子與金翎在專訪中分別從作者與譯者的角度，闡述了翻譯文學的無可取代性。楊双子表示，對於像她這樣只能閱讀一種語言的人來說，如果沒有翻譯，她觀察世界的視野將會大幅受限。楊双子在受訪時感性地將翻譯文學比喻為她的「第二雙眼睛」。她進一步指出，譯者更是必不可少的嚮導，帶領著讀者深入那些崎嶇不明的異域道路。
金翎則從另一種社會批判的角度切入，並直言自己常覺得「觀光讓人沮喪」。她分析道，即使事先做足了功課，當人們身處陌生之地時，依然很容易落入資本主義的陷阱，甚至無意間助長了當地的剝削循環。金翎在專訪中提出，最理想的旅行方式，其實是與一位熟悉目的地的朋友同行，這位朋友能為你提供背景脈絡、深入的評論和生動的故事，「翻譯小說就像這樣的一位朋友」。金翎在專訪中強調，在全球地緣政治緊張局勢日益升高的當下，透過翻譯進行的「旅行」變得更為重要，因為這有助於跨越國界培養人類的同理心。
平權意識與英語霸權的突圍
二〇二六年適逢布克國際獎以現行形式（平分獎金給作者與譯者）舉辦屆滿十周年。根據官方專訪，兩位受訪者皆對該獎項的機制給予高度評價。楊双子在專訪中指出，過去十年來，布克國際獎對作者與譯者給予了同等的肯定。她認為，這種對平等的重視，實質上有助於改變人們對翻譯文學的理解。楊双子強調，這確實讓讀者更能體會到，文學翻譯絕對是「兩位創作者共同協作的成果」。
金翎則點出了英語出版市場的殘酷現實，她表示英語世界眾所周知出版的翻譯作品相對稀少。因此，文學獎項若能承認並推廣翻譯小說與本土小說「同樣重要」，這對於擴展讀者接觸不同世界觀的範圍至關重要。
金翎進一步分析，當前的國際現實是，英語仍然是主導全球的通用語。因此，像布克獎這樣備受尊崇的英語文學獎項，其影響力不僅僅是為英譯作品帶來關注。金翎指出，它同時也會為這些作品的原生國家，以及其他語言市場的出版社帶來極大的關注度。每年，布克獎就是這樣將這些多元且重要的故事，不僅推向英語圈，更是推向全世界。
啟蒙之書：從鳥山明到儒家經典
布克獎官網請兩位創作者分享了影響他們深遠的閱讀書單，當被問及童年時期愛上閱讀的契機時，楊双子的答案是日本漫畫家鳥山明的《七龍珠》（Dragon Ball）。楊双子在受訪時回憶，這部漫畫的連載始於她出生的那一年（1984年），並在她11歲時結束連載，總共發行了42冊單行本。楊双子表示，正是這部作品教會了她如何閱讀、如何創作故事，更是她立志成為創作者的絕對起點。
至於讓她想成為作家的契機，楊双子在專訪中坦言無法簡單說出哪一本書。不過最先驅使她提筆寫小說的動力，是1990年代中期台灣本土言情小說的流行熱潮，她回憶起國中時與同學們決定一起成立寫作社的往事，不過「五個人裡只有我一直持續寫作」。
談到改變她看待世界方式的書籍，楊双子的答案則畫風一轉，指向儒家經典《論語》。楊双子表示，青少年時期閱讀《論語》讓她對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的中國文化產生了強烈的欽佩，這份憧憬促使她在大學時期主修中國文學。成年後，《論語》更驅使她開始審視與質疑，這個思想流派在歷史長河中是如何被「剝削性政權」所利用。經歷了這番深刻的思辨與解構後，楊双子表示，她最終決定為自己建立一套全新的思想根基。
譯者的文學養成：從瑪蒂達到那不勒斯四部曲
譯者金翎的閱讀啟蒙則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跨文化軌跡，她透露自己直到大約11歲才開始流利地使用英文。她回憶，第一批能自己讀完的英文章節書之一，是英國文學大師羅爾德·達爾（Roald Dahl）的名作《瑪蒂達》（Matilda）。金翎在專訪中分享，作為一個小時候只有書本可以彌補在體育課上常常不聽使喚、笨拙無力四肢的孩子，《瑪蒂達》書中主角的冒險經歷對她而言，既令人滿足又充滿鼓舞，而且非常有趣。
至於啟發她走上翻譯之路的作品，金翎在受訪時點名了義大利匿名作家埃琳娜·費蘭特（Elena Ferrante）轟動全球的「那不勒斯四部曲」（The Neapolitan novels）。金翎表示，當安·戈德斯坦（Ann Goldstein）的英文譯本在她大學畢業那段期間大受歡迎時，她正處於猶豫是否要從事文學工作的十字路口。
金翎在專訪中強調，這個系列向她證明了一個重要的真理：小說可以非常「在地」，卻依然能夠贏得其他文化讀者的心。她指出，這部作品徹底打破了她過去一個過時的觀念，即認為故事必須做到「無縫接軌」且「讓一般英文讀者容易理解」，才能在翻譯市場中獲得好評。金翎表示，她從中看見了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可以在不犧牲文化細節與特殊性的情況下，依然達到「普遍」的可共鳴性。
在關注的同業方面，金翎特別推崇從阿拉伯語進行翻譯的譯者Leri Price。金翎讚賞Leri Price能夠將極為艱難的敘事，精準轉譯成情感與資訊皆十分豐厚且保持清晰的英文。金翎形容閱讀她的譯文，就像是有一隻堅定而溫柔的手，帶領著讀者穿過不熟悉的風景，不僅確保讀者不會迷路，還能一路上不斷挑戰讀者的既定期待。
向世界推薦的必讀書單：台灣文學
專訪最後，兩人也針對中文書籍與布克獎入圍名單給出了各自的推薦。
當被問及哪一本以中文書寫的書是「每個人都該讀的」時，楊双子表示：「我不認為有任何一本書是『必讀』。」但她隨即補充，如果讀者想理解使用漢字的所有文化中所存在的世界觀，《論語》確實是了解這種倫理精神起源值得參考的來源。不過，楊双子再次強調了她的批判精神，建議讀者應該「以懷疑的角度來閱讀此文本」。
金翎則在專訪中強烈推薦了台灣新生代作家寺尾哲也（本名曹盛濠）的作品《子彈是餘生》（英文譯名為 Spent Bullets），該書由王可（Kevin Wang）翻譯。金翎指出它既是一部酷兒的成長小說，同時也是記錄台灣學術界「內卷」，並直接與美國矽谷接軌的殘酷見證。
金翎在受訪時高度評價這部作品，認為它以她在任何語言文學中都未曾見過的方式，深入探討了 BDSM、體制聲望、憂鬱症與自我價值等沉重主題。她同時也讚賞譯者王可的文字功力，形容其文筆靈活圓潤，時而矜持詭詐，時而沉穩克制，帶領讀者瘋狂遊走在虛無主義天才的內心世界。
至於國際布克獎的推薦書單，楊双子同樣抱持著「沒有哪本書是人人都必須讀」的態度。但她特別點名了台灣知名作家吳明益的代表作《單車失竊記》（The Stolen Bicycle，由 Derryl Sterk 翻譯，曾入圍2018年國際布克獎長名單），楊双子認為這是一部非常棒的小說。(推薦閱讀)奪布克國際獎 楊双子：生為台灣人是幸運和驕傲
金翎在接受專訪時坦言，還沒來得及閱讀今年的提名書目，但她提到非常期待《The Wax Child》一書，因為她之前極度欣賞該書作者 Olga Ravn 與譯者 Martin Aitken 合作的《員工》（The Employees）。此外，回顧去年的提名名單，金翎在專訪中表示，Vincenzo Latronico 與 Sophie Hughes 合作的《Perfection》，以及市川沙央與 Polly Barton 合作的《駝背》（Hunchback），這兩部作品都帶給了她直擊靈魂深處的強烈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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