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在雕塑與花束的陰影裡:談「2025台北雙年展」中那些不太smooth的思慕
2024年在台灣上映的紀錄片《蘇維埃巴士站》(Soviet Bus Stops),是導演暨攝影師Christopher Herwig追尋前蘇聯公車站台建築的奇幻之旅。Christopher的旅程始於蘇聯解體10年後,所到之處多數荒蕪,一些站台已無人使用,但那些處於日常之中卻超脫日常、且有別於同代美學的建築,仍能讓人眼前一亮,且不免想像:是誰建造了他們?為何要建造他們?
當導演帶著這些問題,將特異建築再現給觀眾,作為觀者,我又被帶到一個新的問題跟前:10年、20年、50年後,若這些磚瓦仍以昔日型態參與人們的生活空間,他們的意義會如何磨蝕與變形?鐫刻在內的政治語彙,無論是主旋律還是反動的,若有一日將被消解或轉遞,那會是以怎樣的方式?
當我在2025台北雙年展「地平線上的低吟」中,看到藝術家伊凡娜.巴希奇(Ivana Bašić)的裝置作品《靈變》(Metanoia, 2025)時,忽然得到一個(無法稱之為答案的)答案。
《靈變》的本體是一組戶外作品,以南斯拉夫紀念碑Spomeniks作為靈感,在雕塑中間架起以金屬與半透石膏製成、形同種子或心臟的內核,再利用賽車排氣管、氣動電路系統等,串連起散落在主裝置周邊、貌似異星昆蟲的裝置。當遠處的氣動裝置開始運作,氣體經由管道輸送至內核,也同時抵達三隻「昆蟲」的體內,氤氳充滿半透明的吹製玻璃內部,散去時還在表面留下淺淺一層水珠。
如同藝術評論家鄭安齊在《不只哀悼,如果記憶有形狀》一書中,討論德國20世紀初以降的「紀念碑」,以及這些物件對於形塑歷史記憶的媒介功能,1950至90年代,為了紀念二戰受難者、以及戰爭期間抵抗入侵的歷史,南斯拉夫興建了大量紀念碑。這些帶著粗獷建築風格的紀念碑在歐洲各地流佈,Spomeniks也有著相近的美學特徵,無論何時何地見到,這些建物都相當顯眼。
而《靈變》的主體裝置,正正令人聯想到1966年建於克羅埃西亞的Stone Flower ──這座紀念碑,是為紀念二戰時間亞塞諾瓦茨集中營(Logor Jasenovac)的死難者而建立。建造者Bogdan Bogdanović自言無法從罪惡中取得靈感,因此以柔和線條取代對恐怖記憶的復現。
然而恐怖並未就此結束。在查找Stone Flower的資料時,赫然看到一張拍攝於1990年代的相片。亞塞諾瓦茨集中營遺址,成了南斯拉夫解體戰爭的其中一片戰場,舉槍的軍人、硝煙,與遠處渺小的Stone Flower紀念碑,構成了瘡疤再揭的時代。這也是巴希奇成長的年代。在訪問中,她曾提到過有關戰爭的記憶:1999年科索沃戰爭期間,她曾與家人在防空洞中躲避長達78天,那也是她對於肉身微脆、消亡最近的最初感受。
政治帶來的創痛,總是不停迫近軀體,甚至改變了人對於身體的自覺。同期展出的作品中,可以更清晰見到肉身的搖搖欲墜:《我曾見證世紀與廣闊乾涸之地;我抵達虛無,虛無曾澤潤生機》(I had seen the centuries, and the vast dry lands; I had reached the nothing and the nothing was living and moist, 2018–24)竹節蟲般的四肢支撐著半身軀體,彷彿隨時都會折斷;《氣動激情》(Passion of Pneumatics, 2020-2024)則以機械鎚擊敲鑿幾近肉色的石塊,鑿聲平穩得毫不留情。
巴希奇的作品如同一面變形鏡,讓我們看見肉身,看見政治如何在我們的身體裡作用,而吐息又如何讓銅鐵、石膏等等凝滯的「死物」重新變得濕潤。然而展場中的另一組作品,黎巴嫩藝術家歐馬爾.米斯馬爾(Omar Mismar)的《我的雙眼仍在流淚》(Still My Eyes Water, 2025)卻恰好相反,是將觀眾的雙眼推向另一種濕潤的幻覺之前,一種名為仿生的幻覺。
《我的雙眼仍在流淚》是一簇盛放得過於完美的巨大花束,在接近展場入口處。以黑色幕簾圍出特定空間,在聚光燈下,無論花葉原本的色彩、還是投射出的陰影,線條都無比清晰。然而走得愈近,塑膠氣味開始浮現,觀者必然起疑。
一種觀看方式正瓦解。米斯馬爾在作品簡介中,提及作品的靈感來源於瑞士傳教士漢娜.澤勒(Hannah Zeller)在1870年代出版的《巴勒斯坦之花》(Flowers of Palestine)。20多年後的1899年,美國牧師Harvey B. Greene出版了另一本《巴勒斯坦野花》,開篇寫道:「巴勒斯坦是一片廢墟之地,但田野裡的花朵依然美麗如昔。」看似詩意的形容,原來是殖民想像的開端。廢墟之花就開在《巴勒斯坦之殤》一書所記錄的、過去一百年來因外來殖民所造成的離散及衝突。
如在普立茲非虛構得獎作品《五歲米拉德的末班車:一場耶路撒冷的悲劇》,以及《牆:被禁錮的自由與附著其上的靈魂,一名巴勒斯坦囚犯的獄中手記》兩書中的巴士、石塊、高牆承載著受難者的歷史語言,車站、雕塑或石碑等人造物,都在建造時被賦予了意義。然而作為天然物的花朵,卻提供了更大的詮釋餘裕。殖民者將自然修飾為全新景觀,讓觀賞只在遠處發生(並且帶著指定的眼光),從而隔絕了生命物的真實氣息。只有貼近材質,用感官細膩分辨,才能揭開「花朵美麗如昔」的修辭裂縫,才想起要睜開另一隻屬於廢墟之地的眼睛。
今年台北雙年展的主題是「思慕」,雙年展的策展人山姆.巴塔維爾(Sam Bardaouil)曾提到:「當我們在討論『思慕』的同時,也許也會被困住,必須經歷突破、傷痛,才能克服萬難地到達我們想去的地方。」
在展品中,不乏看到創作者對於各種苦難的克服意識。例如黎巴嫩藝術家莫娜.哈透姆(Mona Hatoum)的《小室》,或韓國藝術家李受徑在以金繼修復術組合而成的碩大陶瓷碎片群,都帶著直面創傷、修補創傷的傾向。然而,我們也常常忘記,或難以坦承,有些創傷早已成為我們的部分,記憶裡的幽靈同時也在前方,「我們想去的地方」。
而法特瑪.阿布杜哈迪(Fatma Abdulhadi)的《留下的……盡可能長存》(What Remains… Stay as Long as You Can, 2025)就是這樣的地方。
法特瑪用羅勒植物(九層塔)創造出一個靜謐花園,加以18幅植物絹印垂懸其間,彷彿靈魂出竅,你幾乎無法判斷何者更貼近永恆/更為脆弱。《留下的……盡可能長存》是一段充滿生命動能的個人史,香草氣味勾起創作者與母親、故土之間的連繫,儘管幽微得幾乎隨時會斷裂,但只要離開並再次進入,就能輕易辨認出羅勒的氣味。
然而如《嗅覺之謎》一書所示,氣味與人的感知之間有著更複雜的關係。氣味喚起的記憶具有情緒感染力,同時氣味可能是記憶的最佳線索,也難以預防喚起創傷記憶。這也是創傷的另一面,當它牢綁在你記憶中的氣味裡,在特定的天氣裡,在母語裡,且並非每個人都擁有完全改寫它的勇氣,那又該如何與之共存?
再回到開頭的疑問:當一些建築、裝置、一種氣味或思想,在時代移轉之下漸漸成為幽靈,今時今日的人們該如何面對它們呢?它們會被改寫或轉化成新的事物嗎?巴希奇的《靈變》,除了仿似Spomeniks的主體裝置,還有散落在室內的兩件雕塑,命名為「墜落種」(Fallen Seed)。種子從地板破土而出,不以殘存物的姿態,而是以同樣的質地構成新的型態。
羅勒根莖下也有種子,巴勒斯坦之花在被製成標本以前,亦將種子散播到新的土壤中去。儘管這些土壤仍伴隨著艱險、惡的記憶,但也注入了後來者的思慕,而有了新的樣態。至於「思慕」,我無法克制地想起一些諧音:幸好,這些朝向歷史與記憶的作品一點也不smooth,而也只有在褶皺之中,才能聽到充滿變化的回音。●
參考資料:
https://www.spomenikdatabase.org/jasenovec
https://publicdomainreview.org/collection/wild-flowers-of-palestine/
【展覽資訊】
2025台北雙年展「地平線上的低吟」
- 展期:2025.11.01-2026.03.29
-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
- 官網:https://www.taipeibiennial.org/2025/
閱讀通信 vol.369》出烤箱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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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潤宇(詩人、編輯)
2026-02-26 10:00 台北雙年展, 臺北市立美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