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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語言是回家的旅程──讀甘耀明《我的鴉鵲公主》

鏡報

更新於 15小時前 • 發布於 15小時前 • 鏡報
「鴉鵲」是台灣藍鵲,客語發音就像女主角的偏名「阿惜」。客語的「惜」,有惹人憐愛討人喜歡的意思。「鴉鵲公主」雖然從小就聽不見,卻是家族中最得人惜的女孩。這是一部將客語「惜」的情感詮釋得淋漓盡致的作品。圖/陳克宇

徐淑卿/《鏡文學》總主筆

有時回想小時候的畫面,猶如默片一般。因為那是完全客語的環境,但是因為太少講,以及本來就講不好,所以隨著年歲增長,小時候的回憶越來越常湧現時,我卻幾乎想不起當時對話的字句,而且奇怪的,當無法用語言記憶時,畫面也好像是黑白的了。

但是,在翻開甘耀明絕大部分以客語書寫的小說《我的鴉鵲公主》時,用客家話讀著那些音,就彷彿語言是可以逆回的河流,帶我回到小時候的情景。

我又想起,黑白的,從南苗走到將軍山的那一段路。阿公帶著我出門散步,那時是冬天,天氣很冷,還沒上小學我用客家話問阿公,今天是幾度?他也用客家話回答說,應該是18度吧?

從此18度就變成我心裡關於冷的溫度指標,只要低於18度,就是寒冷的要多添衣物的天氣。

從這個角度看,我可能不是標準讀者。既不是完全不懂客家話,也不是非常嫻熟客家話,所以有些非客語族群讀者以華文閱讀的感受,我可能不能體會,而嫻熟客語者的順暢無礙,對我也是另一級別。

我需要不斷停下來,試著發出聲音,一路敲碎那些被封存的字句,練習我小時候應該聽過或說過的語音。而這就是一場時間的魔術,讓我回到一生記憶最開始的那一灣深潭,黑白的,藏著懊悔和想念,就像小說人物那樣,想念我逝去的阿公。

也或許我才是標準讀者。有多少客家人在成長的過程裡,漸漸減少使用母語,漸漸遠離成長的客家區域,漸漸隱沒自己的客家身分。這些不是有意為之,而更像是一種習焉不察的荒廢,客家人的身分與客家話停留在少數回家或與家人溝通的時候。但這或許不是真正意義的回家,當我邊讀小說,邊隨著字詞發音,往日浮現,才想到或許這才是我半吊子客家子弟回家的路。

「鴉鵲」是台灣藍鵲,客語發音就像女主角的偏名「阿惜」。客語的「惜」,有惹人憐愛討人喜歡的意思。「鴉鵲公主」雖然從小就聽不見,卻是家族裡最得人惜的小女孩,不論是60歲才生下她的爸爸、哥哥,還是晚她幾天出生的姪子「餅仔」。

爸爸三不五時上山幫她尋找草藥,希望有一天她的聽力可以恢復。哥哥到法雲寺捧著佛主「目汁」(眼淚)走上1820道石階,許下每個人一生只能許一次的願望,希望她可以順利升學。而姪子從小就在「阿公」也是鴉鵲公主爸爸的囑咐下,知道這輩子要像保鑣一樣保護她。

這是一個看似充滿楚河漢界的故事。小說一開始屋梁藏著鬼叫的異時空,和底下的人間;公主與保鑣,姑姑與姪子,聽得見和聽不見;如同書中不斷出現夜空的星子,小說結尾美麗而奪人心魄的銀河,兩人在河的兩岸,只能遙遙相對。如果沒有此岸和彼岸,河流就不能存在,而存在的此岸和彼岸,卻有著不能跨越的距離。

但是這部小說卻不是在說邊界的限制,而是如何不斷的試圖穿越、翻譯心中的情感。也許命運讓「鴉鵲公主」因為無法聽見所以也無法說出,但是她可以糅雜不同系統的手語、文字,還有舞蹈,言說她自己。

我覺得「阿惜」的「惜」這個字,是這部小說最重要的命脈。或許對客家人來說,惜比愛還複雜,比愛還難以解釋。

「惜」就像河壩裡的大水,從心裡最深處流出,浩瀚汪洋不知所止。這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綿綿的情意,像是從自己的生命中長出一個注定往外延展的生物,你無法知道最後會到哪裡,你也終究無法完全的保護,你只能透過這種往外生長,感受到不斷被拉扯的空缺,惜伴隨著疼,而這空缺是,父親未必能對女兒說出口,或者如姪子希望能永遠保護「鴉鵲公主」,但時候到了,也只能放手的惘然。

這也是一部成長的故事。鴉鵲公主因為聽不見,所以小學時讀了啟智班,保鑣餅仔也一起。但是讀啟智班的人不見得是弱智者。有人因為聽不見,有人因為身體不好,被歧視偏見分發到不被視為「正常」的畸零地。

在這樣的「異時空」裡,生命有著特殊的樣貌,也有著不同尺度的衡量。就像因為身體不好而讀啟智班的「軟管細倈仔」,他說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三年,他的形容是「是我的時鐘壞忒,著著一種行較快遽的病,無幾久會恬忒。」(是我的時鐘壞掉,得到一種走比較快的病,沒多久就會停止。)

鴉鵲公主在國中的「異時空」,則是自習的圖書室。自習的時候,她讀了很多莎士比亞,寫了很多書介,也做了很多書籤。書籤上的文字是從莎士比亞抄下來的,像是「脆弱,你的名仔安到細妹人。」「挨生挨死抑是奮命抵擋,這是一隻問題。」

因為不能跟同學一起上只針對「聽人」設計的教材與課程,鴉鵲公主在圖書室裡讀著莎士比亞。這未必是有意要突顯的反差,但卻說明隔離也可以獲得自由,因為心智可以突圍。

而這種突圍,或許也可以形容作者使用客語書寫。不但挑戰了大家慣習的語詞,讓我們感受到邊界與障礙,但也在這種撞擊而需要調整步伐更緩慢的閱讀裡,看到不同字詞的組合宛延直刺事件與情態,最終抵達讓你感同身受的核心。

而這樣情節的行進,必然伴隨著人物,這也是極為精采的部分,就像出場不多,但無法忽略她強大氣場的「婆太」。

在鴉鵲公主可能跟新加坡軍人結婚時,「婆太」要餅仔去打聽家門。餅仔看到的是正面,但他還請朋友側面觀察,發現這人會大力摔電話,用石頭丟水鳥,抽煙若沒有煙灰缸,會用手去承接煙灰。餅仔擔心這人家教太嚴正,說不定會有暴力傾向。

婆太一方面覺得餅仔說話誇大不實,但在「定婚」的場合中,果真刻意試探了真假,讓已經進行中的事情當場改變方向。這種不動聲色的精明,是我經常感受到的客家女性特質之一。

不論是用客語拓展文字使用的可能,或者描繪苗栗若干鄉鎮80年代前後的故事。文字與故事的深處,暗藏著如鴉鵲公主般想被聽見,也想用自己的語言表達的族群的盼望。

這就像小說中,通往法雲寺山頂有兩條路,前面有石階容易走,後面泥路雜草多,挑戰你熟悉的閱讀,也叩問你的信念。但在這橫生的障礙裡,有奇花異草,也有如星斗般絕美的意象,你因而可以看到無法預期的「花啦嗶啵」(顏色繽紛)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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