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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隨身聽S14E6》遠流台灣館總編輯黃靜宜/「編輯到底是什麼?」超過35歲遠流台灣館,書如何歷久彌新?

Openbook閱讀誌

更新於 03月12日08:32 • 發布於 03月11日04:14

多數人想像,商品的價值取決於市場;或許做出版久的人會發現,真正困難的,是如何將題目做深、做準、做到值得被留下。

本集《閱讀隨身聽》邀請遠流台灣館總編輯黃靜宜,回望如今已超過35歲的遠流台灣館。她提到幾個經常問自己的問題:「編輯到底是什麼?」「書如何歷久彌新?」彷彿哲學般的提問:當下的努力,如何在時間洪流中被留下?

回顧遠流台灣館的創立,她分享了許多有趣的故事,回憶創館的《漢聲》前輩如何在資料匱乏的年代,建立編輯方法論,發展圖文整合的編輯技藝。她也分享承繼這些經驗,她如何開創屬於自己的書系。開場則從台灣館的得獎經歷聊起。節目精彩,請別錯過。

【菁華摘要】

➤遠流台灣館超過35歲了

黃靜宜:我們的書好像跟Openbook好書獎很有緣,2024 年的《台灣磁磚系譜學》,拿下 Openbook 好書獎,也同時獲得兩座金鼎獎,一座是編輯獎,一座是作品獎。更早之前,《解碼臺灣史》,也是同時獲得金鼎獎與 Openbook 好書獎。感覺遠流台灣館的作品在這些獎項之間的重疊率滿高的。

2025《如有神在:楊麗花與她的時代》得到Openbook好書獎年度生活書,台北國際書展大獎也有志一同,頒給它非文學小說獎首獎。

吳家恆:台灣館是怎麼選題的?怎麼開發新題材的?

黃靜宜:得獎很難事前期待或規劃。但對我們來說,都是很重要的鼓勵,不同獎項對我們的意義也不太一樣。

至於選題規劃,可以先從遠流台灣館的創立談起。台灣館是 1989 年創立的。

吳家恆:再過幾年,就可以慶祝 30 年了……

黃靜宜:應該是 40 年(笑)。

吳家恆:對,到2029 就是 40 年。

黃靜宜:今年已經差不多 35、36 年了。

吳家恆:這是一塊很老的招牌了。

黃靜宜:我不是創館的人,算稍微資淺一點。台灣館創立於 1989 年,創館的莊展鵬和黃盛璘,都是我在漢聲出版工作時的前輩。

我離開漢聲之後,曾在洪建全基金會的《書評書目》工作,累積了一些選書、選題的經驗。後來離開洪建全,才發現原來這兩位前輩已經在遠流創立了台灣館。那時他們開始做「台灣深度旅遊」,像是三峽、淡水這樣的小開本系列。無論是圖文整合的能力,還是對自助旅行、自我導覽的倡議,我自己很喜歡。

所以我後來主動聯絡他們,想聊一聊。聊過之後,加上我在漢聲時就和盛璘、展鵬合作得很愉快,最後就進了台灣館。

➤遠流台灣館與《漢聲雜誌》的淵源

吳家恆:既然提到漢聲,這也是一段很有意思的歷史。像去年(2025)有與漢聲相關的展覽。有趣的是,「漢聲」這個名字本身,帶有某種大中國的文化想像,好像是以「漢」作為傳承的核心;但另一方面,它又在台灣社會經歷鄉土文學論戰、本土化的時期,它做出非常貼近土地的內容。

所以它看起來有一種矛盾:名稱似乎朝向大中國,實踐上卻又緊緊扣住台灣這塊土地。你怎麼看這種兩面性?

2025年「漢聲五十五:本來.未來」特展(攝影:吳致良)
2025年「漢聲五十五:本來.未來」特展(攝影:吳致良)

黃靜宜:如果現在回頭看,多少有點事後論。我20出頭、21歲,大四時看到漢聲招考;在那之前,我在學校就看過漢聲的雜誌,當時已經很本土、很接地氣,那種做法非常吸引人。

我原本很想去做雜誌,但那次招考的不是雜誌編輯,而是童書《漢聲小百科》。

《漢聲小百科》其實是另一條路,但他們在台灣童書、百科類出版上,也打下了非常深厚的基礎;而且整個團隊的作業方式非常驚人。

吳家恆:進入台灣館之後,有前輩的接引;而 1990 年代初的台灣,本身也是一個百花齊放的年代。

另外,談到遠流台灣館,也很容易讓人想到當時開始在台灣被看見的英國出版社 DK(Dorling Kindersley)——它以高度圖文整合、強調視覺化知識編排的出版風格著稱。那麼,像 DK 這樣的概念或做法,對台灣館的出版,有沒有帶來什麼啟發或影響?

黃靜宜:對我來說,遠流台灣館最初給我的感受,就是它很像《漢聲》。

《漢聲》的編輯室本來就是高度團隊作業,分工非常細,文編、美編各有部門,美編裡還細分打稿組、噴畫組、上色組、完稿組。那樣精密的協作方式,到今天回頭看都還是令人佩服。

遠流台灣館,也同樣有一個很重要的基礎:它有一個資料室,我們有自己的圖書館。那裡累積了大量長期保存的資料,當然有許多和台灣直接相關,但同樣重要的,還包括設計與版面編排的參考。像是 DK 的書、日本許多優秀的圖文書與雜誌,例如《太陽》、《銀花》等。那個圖書室,是非常吸引我的地方。

➤用資料室,保存台灣資料與素材,建立編輯方法論,圖文版型參考庫

吳家恆:那樣的圖書室,聽起來都相當驚人。

黃靜宜:台灣館當時的工作狀態,和現在很不一樣。當我進去時,台灣館已經成立兩年多,裡面已經累積了不少資料。除了書籍和雜誌之外,還有滿滿的剪報。

我們的老大莊展鵬,只要看到好的版面——不管是報紙還是雜誌——都會剪下來保存,整理成一本一本的資料冊。從中可以看到圖表怎麼做、開篇頁通常怎麼安排,各種不同的版面方法都在裡面。那就是我們的養分。

進去之後,大家也都很有自主性:只要看到值得保存的好東西,就會主動補進資料庫裡。

每做一個專案,也都會建立新的資料庫,並加以分類;等專案完成後,它就成為之後運用非常重要的參考資源。

所以我其實很慶幸,自己趕上了一個好時代。1990 年代,台灣館剛成立的那幾年,整體社會氛圍還帶著解嚴之後的草莽氣息。

這個社會還有很多空缺、很多地方待補,但也正因為如此,讓人感到大有可為,好像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吳家恆:林強〈向前行〉的時代。

黃靜宜:那時候整個社會都有一種很蓬勃的朝氣。只要想做、認真做,就可能做出一點東西來。

➤老大莊展鵬與聖母黃盛璘,共創台灣館與「台灣深度旅遊」書系

黃靜宜:我進台灣館後發現,做一本自製書在早期其實需要很長的時間。因為要建立一套形式,要把基礎打穩,所以第一本書大概就花了1年。當時團隊大約5、6個人,後來最多擴展到十多人;換句話說,老闆是願意支持十幾人的團隊,用1、2年的時間才做出1本作品的。

後來「深度旅遊」系列比較成熟了,才慢慢發展成大約半年一本的節奏,有點像在做半年刊的雜誌。

整個系列其實只有十多個品項,但累積銷量應該超過四十萬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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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恆:這很驚人。

黃靜宜:但旅遊書終究有它的時效性。即使「深度旅遊」強調的是深度導覽,像三峽、淡水、鹿港、台南這些地方,書裡當年記錄下來的一些古建築或景物,如今有些也已經不存在了。

但如果把它當成一種時代留下來的歷史見證來看,就會非常有意思。尤其我們當時在圖像和編排上都做得很好。

像台灣館後期的作者洪愛珠,還有她先生黃威融,就曾經特地在找「深度旅遊」早期的口袋書。我一聽到就立刻跟他們說,這套書在舊書市場裡其實已經——

吳家恆:奇貨可居,我自己好像都還留著幾本。

黃靜宜:我自己也一直覺得,早期口袋書的概念非常好。雖然也有人質疑,花那麼多力氣、那麼多時間,畫那麼精細的圖,為什麼最後做成那麼小的開本。

但我們老大展鵬的想法很清楚:它就是要能帶到現場去使用。這其實是一種很鮮明的「現場主義」的概念。

➤找到支持理想長遠進行的運營結構

吳家恆:如今回頭看,台灣館已經是一塊歷史悠久的招牌,但我們很容易忽略,當年做出這個決定時,其實並不是像決定今天中午吃什麼那麼簡單。

一旦方向定下來,接著牽涉到的就是人力配置、書目規劃、醞釀與準備時間,背後動用的人力物力都非常可觀。現在看會覺得很有遠見,但在當時,恐怕很多人會覺得那是風險相當高的決定。

黃靜宜:對。以我當時的角色來說,我還只是個年輕編輯,所以反而是最快樂的那一個——因為我參與到的是一種可以很任性地學習、吸收、發揮的團隊工作。

但我相信,對我們的老大,甚至當時的董事長王榮文先生、總經理詹宏志先生來說,考量一定完全不同。那時候的遠流,應該正處在一個很好的狀態,才能夠在整體營運上取得平衡,並支撐這種更長遠的出版計畫。

我其實很羨慕一些在規模更小、獨立性更高的出版社工作的朋友,因為他們在很多事情上的自主彈性似乎更大;但另一方面,遠流雖然是一家大公司,卻又是一個相對較寬鬆、而且資源充足、可以彼此支援的環境。

吳家恆:它其實保有一定的自由度。

黃靜宜:自由度很重要。另一點是,尤其早期它可以用賺錢的路線支撐不那麼賺錢的路線,也願意支持那些短期內不一定能夠回收、但值得長期投入的事情。

這其實是我剛做編輯時不會想到的事。可是等到後來,自己也慢慢站到比較接近「運營者」的位置,我才理解:正是這種運營結構,才能支撐想做的事情,讓它真正被實現,而且能做得更久。

吳家恆:還有一點也很不容易:今天談台灣題材、台灣資料、台灣研究,尤其在有網路之後,很多東西都變得容易取得了。

但如果回到 1989 年,那時候即使社會上已經開始有對台灣的關注,真正能找到的資料,其實和今天相比還是少非常多。

黃靜宜:我想到一件很有趣的事:我在大學時,其實不算特別認真讀書,較多時間花在談戀愛、玩耍等。

記得畢業典禮那天,我先生幫我拍了一張照片——那時候他還只是我男朋友——後來他看到照片後還笑我說,你戴學士帽的樣子,看起來有點「不學無術」。

吳家恆:是帽子戴歪了嗎?

黃靜宜:對,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笑)。不過這件事我一直記得。因為我後來發現,自己真正的「讀書階段」,其實是從進入出版業、開始做編輯之後才開始的。

➤小野盛讚:遠流台灣館如民間文建會

黃靜宜:剛提到 1990 年代初,其實那正是台灣各方面都還在補基礎的時期。當時網路並不普及,許多資料建置都還有很大的空缺。

我記得台灣館剛推出前幾本「深度旅遊」時,現在的文化部長李遠,也就是作家小野,曾在報紙上寫文章談這套書。他對「深度旅遊」的編輯手法非常肯定,甚至形容台灣館是「民間的小文建會」。

吳家恆:這是很高的讚美。

黃靜宜:對。台灣館確實做了部分文化建置的打底工作。

回頭看我們早期整理的一本本資料冊,很多資料未必當下就派得上用場,但總有一天會用到;而當它們被轉化成一本可以廣泛傳播的書時,那個影響力往往非常驚人。

我的一個深刻經驗,早年做了十幾本「深度旅遊」之後,我們慢慢累積出一套觀看台灣古蹟與建築的方法論。

➤長銷 27 年的經典出版品:李乾朗《古蹟入門》

黃靜宜:台灣館很重要的一點,不只是整理內容,而是發展出自己的「手路」——不只是工作方法,也包括,提供讀者一條閱讀與理解的路徑。

例如,在「深度旅遊」裡,我們其實是在一步一步帶著讀者學習:怎麼看建築。累積了十多本書的經驗之後,我們把這套心得進一步整理成《古蹟入門》。

《古蹟入門》由李乾朗老師、其弟子俞怡萍,以及整個台灣館團隊共同完成,1999 年出版。它可以說是「深度旅遊」多年累積後,進一步凝鍊出來的一本書。出版了二十幾年,它幾乎年年再版,累計銷量已經超過十幾萬本。

吳家恆:這才是真正名副其實的長銷書。

黃靜宜:對。到了 2024 年,也就是出版 25 年後,它先出了簡體中文版,接著又推出日文版。

中國本身擁有非常深厚的漢系建築傳統,若要談建築的規模、歷史或宏偉程度,台灣無法相比;但他們仍然選擇出版這本書,而且還沿用了我們原本的版式,只是把開本放大。換句話說,他們不只是採用了內容,也接受了我們整理建築的方法。

吳家恆:他們沒有另外把它改造成什麼「中國建築之美」之類的版本嗎?

黃靜宜:沒有。我認為這件事要分開看。從編輯的角度來說,民間做出版文化的人,選書的先決條件還是作品本身夠不夠好、能不能被傳播;至於政策層面的限制,當然另有變數。身為台灣的出版人,我們也會很小心去應對,像是書裡的用詞、名詞處理,都必須在彼此之間取得某種默契。

但就我來說,最值得高興的是:他們接受了我們這套討論建築的方法的觀點,而且那個版本賣得非常好。

至於日文版,同樣很難得。因為日本本來就是出版高度成熟的國家,向來不太引進外來作品。

吳家恆:日本自己的古建築本身就已經非常精彩了。

黃靜宜:沒錯。所以這件事更顯得難得。不只《古蹟入門》,李老師其他的書後來也都出了日文版,而且還得到日本名家的推薦,比如平面設計師、書籍設計家杉浦康平。

《古蹟入門》內頁圖(遠流提供)

《古蹟入門》內頁圖(遠流提供)

《古蹟入門》內頁圖(遠流提供)

➤台灣圖典與觀察家書系

黃靜宜:如果把台灣館三十多年的發展大致切分,差不多可以每十多年作一個階段,整體大概有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從最早期的「深度旅遊」系列開始。這是台灣館的開基之作,也是我們打下基礎的起點。最初十多年,主要由我們老大莊展鵬和我們暱稱為「聖母」的黃盛璘主導。

除了「深度旅遊」,當時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系列是「台灣圖典」,也就是復刻台灣老地圖的出版計畫,同樣屬於早期文化建置的一部分。像《臺灣堡圖》、《日治時代二萬五千分之一台灣地形圖》,而莊永明老師的《台灣鳥瞰圖》,是由我主編的。

那段時間對我來說,一個很深的感受是:台灣的文化資源其實是一座寶藏,只是長期缺乏整理與詮釋。

後來還有我參與很深的「觀察家」系列。若說「深度旅遊」是以地區為核心,透過旅行召喚讀者;那麼「觀察家」則是進一步整理台灣各種人文與自然生態的主題。像《古蹟入門》、《魚類觀察入門》、《昆蟲觀察入門》、《野花觀察入門》、《蕨類觀察入門》、《野菇觀察入門》、《猛禽觀察圖鑑》、《鍬形蟲58 野外觀察超圖鑑》、《蝴蝶100生活史全圖鑑》等,都屬於這個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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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續經營,版稅收入讓用心經營的作者買了房子

黃靜宜:第二階段可以稱為「調整轉型期」,大約在2001年到2009年,原書系持續經營,有些新嘗試 ,一直在摸索新可能。

「觀察家」系列大多與學者合作,但編輯端必須投入大量時間進行文本整理、潤稿。主要還是方法論的部分,通常是入門搭配圖鑑。

而且這套書賣得非常好。甚至曾有作者靠著這個系列的版稅收入,真的買了房子。

吳家恆:這真的很驚人,鼓舞人心。

黃靜宜:我大部分合作的對象都是學者。像中研院的邵廣昭老師做魚類,台大植物系標本館的郭城孟老師做蕨類,都是這類型的合作。

其中比較特別的是昆蟲類,我們是和張永仁合作。他長期做田野、做攝影,累積了非常扎實的觀察與資料。我們和他一起做了《昆蟲入門》、《昆蟲圖鑑》,以及蝴蝶、鍬形蟲等主題。每一本都是真材實料,也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為他帶來相當可觀的版稅收入。

那個年代,資料取得和查找都還不像今天這麼方便,而這類圖鑑書又做得精美、好查閱,市場反應非常好。

張永仁《昆蟲入門與圖鑑》當年出版時,曾辦戶外新書發表會,實際邀請讀者來現場試用,有如一場驗證與踢館大會,應證了實用性圖文書的「現場主義」。(黃靜宜提供)
延伸閱讀:〈人物》辣個掀起台灣昆蟲熱的男子:無蟲不歡的生態神人張永仁與他的《昆蟲觀察入門》〉

吳家恆:這真的是「書中自有黃金屋」。

黃靜宜:是有可能的喔,不過,後來隨著網路普及、資料搜尋越來越方便,圖鑑類出版的那個時代也慢慢過去了。

後來我們不再持續出版新的圖鑑,而是把部分內容轉成數位版、電子書。但紙本的各種「入門」系列,到現在仍然持續長銷,有些已經賣了將近30年。

➤為讀者指引一條閱讀的路徑

吳家恆:讀者的閱讀習慣或使用習慣,還沒有改變得那麼劇烈嗎?

黃靜宜:這還是要回頭看內容本身。關鍵不在於紙本不紙本,甚至不完全是載體的問題,而是有些內容,並不是單靠搜尋就能滿足的。

真正重要的是,內容整合之後的整體架構,能不能提供一套完整的理解方式。它不是靠搜尋、拼湊資訊,就能自然得出結論的。

吳家恆:因為有時候網路搜尋,最後只會得到一大堆雜亂的資訊。

黃靜宜:對,而且未必有能力判別。

吳家恆:所以我們需要的是值得信任、正確,而且清楚的內容。

黃靜宜:對。還有一點也很重要,就是它能不能為讀者指引出一條路徑。

我後來在做比較偏文學,或者雖然屬於非文學、但感性成分較高的題目時,愈來愈明顯地感受到:我早年做入門書、圖鑑書時打下的基礎,對我幫助非常大。

➤親自檢驗的重要性,「報導阿爾及利亞,難道要親自過去嗎?」「當然!」

黃靜宜:編輯一個很重要的功夫,就是先替讀者設想一條閱讀路徑。而且這條路徑必須經過編輯親自檢驗。

「編輯沒有親自驗證過的東西,不能就這樣推出去」,這其實是從漢聲到台灣館早期一直延續下來的編輯思維。

吳家恆:也許正因為是「台灣館」才成立。假設我今天做一個「世界館」,難道我報導阿爾及利亞,也得親自跑去阿爾及利亞嗎?

黃靜宜:其實,當然最好是(笑)。

吳家恆:是(笑)。

黃靜宜:讓我想到一件事。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們的書做得很好,也拿了很多獎,但坦白說,沒有那麼賺錢,老闆當然也會憂心。

吳家恆:如果那時候你已經當家,壓力應該也不小。

黃靜宜:對,確實有壓力。那時候他有一次就問我:你們的手藝這麼好,為什麼不能模組化?為什麼每一本都要量身訂做?為什麼不能把「深度旅遊」這一套方法,拿去做其他地方?

這件事我想了很久,也反覆問自己。我不是做不到,而是我不想那樣做——更準確地說,不是不想做,而是我覺得,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光是那些事情,就已經做不完了。

吳家恆:所以如果那時候你真的照老闆的想法走,台灣館可能就不會只是台灣館了,可能會變成其他館。

黃靜宜:對。但那樣一來,我原本的初心可能會慢慢偏掉。所以我那時候跟王先生說: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在前人厚實的基礎下,推出我真正想做的書系

黃靜宜:我一直在思考發展新的可能性。後來我做了一個系列,叫做「台灣 Style」。

那時候我開始想:除了前輩交給我的方法和路數之外,我自己有沒有屬於自己的東西?像「深度旅遊」、「台灣圖典」、「觀察家」系列,這些都已經是非常成熟的模組,我只要好好承接,就能做得很好。

可是我想再往前走一步,做一些更前段、更帶有個人性的東西。所以後來我開始轉向比較偏生活、偏向人的主題。

吳家恆:這算是你所定義的第三個階段嗎?

黃靜宜:我想可以這麼說。那是我開始正式接棒之後,慢慢走出自己方向的一個階段。

在那之前,更多是承接前人的基礎。那其實壓力很大,因為老大和「聖母」做得那麼好,我不可以讓他們丟臉。

不過我記得,我好像也曾經問過盛璘,她說現在就是你們的了,你不要想這麼多。

吳家恆:也就是說,你把過去吸收到的養分、學到的本事接下來之後,接著要看的,就是你怎麼把它變成自己的東西。

黃靜宜:對。對我來說,所謂「變」,一定要是我自己喜歡的,而且能夠貼近我的性情。總的來說,那是只有我做得出來的東西。

如果別人也完全可以做,那我為什麼要做?所以我心裡其實一直有個很模糊、但很明確的方向:我要做一些更貼近我自己的心性,也讓我更能享受其中、更能把天賦發揮出來的東西。

➤什麼是「台灣 Style」?用100本書來回答

吳家恆:有人說,編輯其實是一種自我修煉,也是一條認識自己的路,這句話完全說得通,也很貼合你剛剛的描述。

只是這種摸索的過程,往往不會那麼順利,不是今天想到一個問題,明天早上醒來就得到答案,沒有這麼簡單。

黃靜宜:對,就是一邊摸索。不過我也算幸運。大概到 2009 年,我開始做「台灣 Style」。前幾天我還查了一下,到現在這個書系已經出版超過 100 種了。

我也還很清楚記得,剛開始時,那其實只是一個很模糊的願望:我想做一整個系列。當時我在書店裡,看到一本叫做《Japan Style》的書——也就是談日本風格的那種書。日本在談自己的文化時,無論是「和色」還是「和風」,大家腦中似乎都有很具體的想像。

可是一回到台灣,情況卻不太一樣。大概在十幾二十年前,所謂「台灣是什麼」其實還是相對模糊的。它很多元、很豐富,什麼都有,卻又很難一下子說清楚。

而我其實真的很喜歡台灣,但奇怪的是,我雖然喜歡,卻說不太出來它究竟好在哪裡。也正因為如此,我才開始想……

吳家恆:透過出版來釐清。

黃靜宜:我當時想用一個書系來找答案。

這件事很奇妙,也可以說是編輯人的一種特權。剛好那個年代正流行做書系,我就想,能不能透過一整個系列,回應我心裡一直在追問的問題。

我想知道的,不只是我自己,也可能是很多人共同的疑問:我們喜歡的這塊土地、這裡的人、這裡的生活與文化,它的魅力到底是什麼?它的風格是什麼?如果有一天要向外人說明,我們說不說得清楚?這種問題,也許不是一本書能回答的……

吳家恆:那就用100本。

黃靜宜:對,我可以用一整個系列來說。台灣館做書的方式,一直都是:遇到喜歡的主題,就深耕、深究、細做。

吳家恆:這很有趣,但同時也很困難。因為「台灣」這個主題,看起來很明確,實際上又非常模糊。昆蟲是台灣,植物是台灣,動物、飲食、廟宇也都是台灣。這樣一來,作為台灣館的編輯,等於你的守備範圍非常廣。

黃靜宜:沒錯。但我自己的角度反而是:只要我有興趣,就沒問題。

吳家恆:連昆蟲你也會走進野外?

黃靜宜:當然。我不只做昆蟲,也做蛇、做蝸牛。像《蛇類大驚奇》、還有《蝸牛不思議》,都屬於我們博物誌系列的一部分。當然,不同主題會放進不同的書系去定位。

我一直都是好奇心很強的人。而且不只是我,台灣館的人其實也都有一種共通的特質:大家對於各種知識,如何落實在台灣這座島上,都有很大的熱情與信心。

對我來說,編輯這個工作,有一種很獨特的吸收方式,也有一套整理世界的心法。這不只是滿足自己,也能夠幫助別人。

➤「時間」是最嚴格的獎

吳家恆:你提到「心法」非常重要。尤其在現在這個資訊過度紛雜的時代,即使像 ChatGPT 這樣的工具能協助整理,最終也還是要經過人的吸收與判斷。所以,編輯的心法反而變得更關鍵。

黃靜宜:也是因為這樣,前兩年開始有人找我去上編輯課,我才慢慢覺得,也許可以試試看。其實我並不好為人師,但在這個過程裡,我也開始整理:到底哪些工作方法,放到今天,對編輯人還是有用的?

因為這個世界變化太快了,載體一直在變。技術性的東西,可以很快學會,也可能很快被取代;可是只有人能夠慢慢淬鍊出來的那部分,到底是什麼?這件事我現在還在摸索。我也一直在想:這些經驗究竟能不能經得起時間考驗。

「歷久彌新」,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字眼。而在做每一本書的當下,其實根本不知道它能撐多久。

我們曾得過一些獎,但我一直覺得,「時間」才是最嚴格的一個獎。

《古蹟入門》,25 年後還能被帶到世界其他地方去,這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一個關於台灣古建築的書,25 年後仍然有人感興趣,而且,對方接受的是你 25 年前整理出來的內容。

吳家恆:這也表示,你25 年前就得把事情做到位。

黃靜宜:現在回頭看,這些都是時間最後給你的獎勵。

對編輯來說,這種獎勵很獨特。當然,還有Openbook 好書獎、金鼎獎都很重要。

我後來因為太喜歡建築,去考建築研究所。入學口試最後,老師看著我的資料,突然對我說:「我研究室裡,有一整排都是你主編的書。」

這些其實也是一種非常獨特的禮物。

吳家恆:但時間也是中性的。它可以成為獎勵,也可能是一個很可怕的敵人。

黃靜宜:沒錯。時間很無情,因為無情,它留下來的東西才特別珍貴。必須接受它無情的那一面,才會明白:你做的東西能被留下來、被保存下來,還有人願意繼續讀,何其珍貴。

➤從先行者,迎來更多的同行者

吳家恆:如果未來還有人繼續讀下去,那當然就更好了。

不過,回到台灣館本身,現在的環境和10年前、20年前、30年前,甚至創館當時相比,已經很不一樣了。今天台灣相關的研究資源更多了,當年也許台灣館是獨門生意,現在則有越來越多出版社投入,研究者與寫作者也變多。

看起來,一方面是條件變好了,一方面也意味著競爭增加。那你怎麼看待這些正面與不利的因素?

黃靜宜:大環境的改變,本來就是所有出版人都必須面對的課題。至於做「台灣」這一塊,現在有這麼多人投入,而且做得很好,我其實是高興的。

我們也許走得比較早,但有更多人加入同行,這是好事。

吳家恆:同行也很好。

黃靜宜:我真的覺得很好。像每次頒獎典禮碰到春山出版社的小瑞(莊瑞琳),他們這幾年也得了很多獎。春山走的路和台灣館並不一樣。這不是很好嗎?代表整個本土文化,有更多人從不同角度去整理、去貢獻,最後受益的是所有讀者。

我很正面地看待這件事。很多人一起同行,本來就是好事。若別人做得更好,或者先把某個題目做出來了,那我只能佩服;同時也會反過來問自己:我有沒有可能做得更好?

➤團隊很重要,但「我們不穿制服」

黃靜宜:我一直覺得,「團隊」這件事對我來說意義很大。某種程度上,我的個性其實偏內向,甚至有點孤僻。但不知道為什麼,我一路走來卻始終都在做很多需要團隊合作的工作。

團隊真正重要的地方,在於「志同道合」。當然,這裡說的志同道合,不是每個人的細節想法、工作方法都要完全一致。

我們不穿制服。以前也有人問我,為什麼我出版的書「不穿制服」。

其實台灣館的團隊也是如此,外在上沒有一致的樣子,內在也各自有不同的性格和發展。但在更深的地方,大家共享某些相近的價值觀、中心思想與出發點,是很一致的。

我們是喜歡這個地方、喜歡這片土地,也喜歡這裡的人與文化;並且相信,編輯人、出版人的專業,是可以為這個地方做事的。

大家帶著各自的能力與專業一起共事,會產生很多可能,也能彼此互補。畢竟,沒有人是全能全才的;正因為可以互補,才有機會做成更大、更有規模的事。單打獨鬥,終究是有限的。

不過,像早期台灣館那樣,一次十幾個人一起做一本書的好時代,當然已經過去了。

後來我們慢慢發展出另一種工作方式:通常會有一位主要發動者,內部有人協助執行,但同時也會大量借助外部的力量。這是因應時代變化之後,逐漸形成的新工作法。

不過原則上,還是一定要有一位核心的召集者。這個人其實就是負責決定作品方向與定位的人。

吳家恆:有點像打排球:這一球到你這裡,就由你來調度這一波攻擊;下一本書換另一個人主導,大家的角色也就跟著互換。

黃靜宜:對,後來的台灣館其實一直都比較接近這樣的做法。所以我現在的部門裡,有主編專門做童書,有人偏文學線,也有人偏非文學;如果放在 Openbook 的分類裡,比較像非文學或生活風格的書,也都會由不同領域、術業專精的主編來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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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人到底是什麼?」編輯的永恆自我提問

吳家恆:聽靜宜一路談下來,從台灣館的過去、現在談到未來,我剛剛其實想追問「未來」這件事,但也感覺得出來,這恐怕不是一句話就能回答的問題。

黃靜宜:現在整個出版業、甚至編輯這個職業,都正站在某種交叉路口,或者說分水嶺上。

下一步要怎麼走,其實不只是資深編輯在想,年輕一代也都在找答案;只是對我們這些做得比較久的出版人來說,是百感交集的。

以遠流台灣館來說,我們一直做本土自製內容,我長期在思考的一件事是:編輯人到底是什麼?

當載體不斷改變,從紙本書、電子書、有聲書,到更多新的形式出現,「編輯」會發生變化嗎?

「不管形式怎麼變,編輯始終都是內容的運營者」,我自己是這樣理解的。

編輯要思考的是:當我們找到這樣的創作者、找到這樣的內容之後,該怎麼替它定位、怎麼發展它,以及究竟適合用什麼樣的載體被呈現。

2023年遠流台灣館的作者洪芳怡(中)的《今夜來放送》獲得Openbook年度生活書,黃靜宜(左一)代表出版社上台領獎。(攝影:張震洲)

➤編輯始終是內容的運營者

現在變化太快,有些新的工具或形式,我們不見得總能第一時間追上;但我認為,真正關鍵的還是對內容核心的掌握。能不能看出一個內容最重要的部分,替它找到對的定位,這才是編輯真正的工作。

有些內容適合發展成紙本書,而且是偏工藝性、精緻化、甚至高單價的作品;有些可能更適合做成電子書;有些則更適合透過聲音呈現,變成有聲書。

像我自己長期以來也一直在嘗試的,是去思考:書能不能有更多五感的可能?我會想把聲音放進書裡,也會想把氣味放進書裡。不管是透過書寫去召喚感官,還是用更直接的方式去實驗,這裡面還有很多可能性。

只要不自我設限,願意去學習新的媒體、工具與載體,把它們納入思考。因為現在的新一代讀者、閱聽人,早就接觸過各種不同的新形式了;但再怎麼變,真正好的、深刻的內容,依然有它的價值。

問題在於:如何透過不同的包裝與轉化,讓同樣重要的內容,抵達你想讓它傳遞的地方。

如果從我自己的性格來說——因為我本來就對很多事情都有興趣——這種不斷變動的狀態,反而一直在吸引我繼續去想、去試、去做實驗。

吳家恆:這也讓我想到,之前遠流王先生拿到華山的經營權時,曾提出一個很有意思的概念:出版不只是紙本出版,也可以是「空間出版」。

那句話對我啟發很大。某種程度上,它也解放了我——原來出版不一定只是出一本書。我現在在做的聲音內容、像是主持,本身其實也可以是一種出版形式。所以,某種程度上,真的不要太快替自己設限。

另外,我也覺得,這裡面最考驗人,還是「手路」(技術)。就像食物一樣:今天一根蘿蔔,幾百年前和幾百年後,可能都還是蘿蔔;但你能不能把它做成一道好菜,考驗的其實是料理者的技術。

➤「如何能歷久彌新?」值得追問

黃靜宜:回到我一直在想的一個問題:究竟什麼樣的內容,才能真正「歷久彌新」,被保存下來、被留下來?這正是所有編輯人都得持續追問的事。

怎麼讓一個作品能夠持久、耐久,經得起時間和各種考驗?但很多事情,在一開始其實不可能知道,也不會有任何保證,只能盡力去做。

這真的是大哉問:什麼叫做「不過時」?

吳家恆:某種程度上,台灣館到目前為止,其實已經證明了這件事。首先,它的成立從來不是為了得獎——雖然在過去將近四十年間,它累積下來的成績確實非常可觀。

黃靜宜:沒有哪一個編輯室,是為了得獎而成立的。

吳家恆:沒錯。但如果把紀錄攤開來看,台灣館在台灣重要出版獎項中的累積,總數已經接近50座,這本身就是非常傲人的成績。

至於未來會怎麼樣,其實沒有人知道,這也是所有出版人共同面對的課題。只是即使是共同課題,每個人找答案的方法、碰到的問題都不一樣。到頭來,它還是一種個人的修煉,只是大家都朝著相似的方向前進。

➤躬逢其盛:保持活性,接受各種變化

黃靜宜:如果同樣身為編輯人,我現在最在意的是什麼,我大概會說:保持一種「活性」。

因為世界變化太快了,不能永遠只靠「以不變應萬變」。當然可以有自己不變的信念,但整體狀態必須保持某種活性,這樣才能接受各種可能的變化。

甚至我會覺得,整個產業結構可能都需要經歷更大的翻轉。那樣的翻轉,可能會動到自己喔,也可能會動到身邊的人;以整個時代來講,這個東西要被更新,小我何妨?被攪動進去,何妨?有幸在這樣的時代…….

吳家恆:躬逢其盛。

黃靜宜:對。剛好活在這樣的大時代裡。我是五年級生,這一代有大起大落,但也正因如此,反而更能感受到時代的重量。

吳家恆:也可以說,每一個世代都要為自己建立一套標準與論述,並且有能力驕傲地說:我們所處的這個世代,其實是一個很好的世代。

黃靜宜:我也覺得,每個人都應該相信自己的時代是好的。更重要的是,保留一種態度:坦率地面對這些。

就算心裡會忐忑,心態還是要開放一點、坦率一點。大概就是這樣吧——至少,你已經做過了。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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