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專欄:本來香港是有得揀的
邱禮濤導演的自資新片《我們不是什麼》,在香港引起觀眾極大共鳴,成為今年的一部話題現象級電影。這種共鳴,不同於今年另一部話題作《夜王》,因為邱禮濤絕不聚焦於懷舊,他的電影從來關乎當下之怒、之痛。
《我們不是什麼》表面上是一部「真實故事改編」的犯罪劇情片,或者是同志電影——假如我們真的只看到這兩者,也許會有點錯位感,因為邱禮濤太擅長拍前者,因此電影一開始巴士爆炸案的種種懸疑和殘酷鏡頭吊人心弦,反而搶走了不少他關注的社會底層暗處幽微的力道,使後者容易也變成前者一樣的「類型化」;至於同性戀和泛性戀的闡釋,不擅此道的邱禮濤也多有刻板印象和過火煽情,這點不用諱言,已經有不少同志觀眾和影評人指出。
但是,不過火,就不是邱禮濤了,在識時務者都選擇滅火的時候,邱禮濤始終帶著一股火向你迎面殺來。這次《我們不是什麼》比2020年的《拆彈專家2》更大膽,更到肉。一方面是他以一輛普通的香港巴士、一個地盤一家茶餐廳串連起最地道的香港眾生相;另一方面,電影取材自1998年的武漢公車爆炸事件,爆炸製造人也是一對底層打工的同性戀人,饒有深意。
1998年的武漢,跟2025年(電影裡案發時間)的香港,應該是完全不同的時空,前者逼迫出絕望者報復社會似乎可以想像,但後者呢?本來不應該,但這幾年目睹這「亞洲金融大都會」的種種荒腔走板、各個領域的敗壞,尤其是宏福苑大火所暴露出的各種匪夷所思的部門失責塞責,我就充分理解了邱禮濤的決定,至於諸多認同此片的香港觀眾,肯定也是有所聯想。
「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覺得自己是無辜的」這句這幾年在中國網路上廣泛流傳的話,也出現在《我們不是什麼》的兩位亡命鴛鴦居住的劏房門後。原文應該是波蘭猶太裔詩人斯坦尼斯洛·傑西·萊克(Stanisław Jerzy Lec)的: "No snowflake in an avalanche ever feels responsible."更準確的翻譯是: 「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覺得自己有責任。」
從後者出發,才是理解《我們不是什麼》裡那一輛巴士和香港本身為什麼會淪為慘劇的關鍵。因為巴士上有的是無辜的人,同情和幫助出櫃弟弟Ike的姐姐就是,她腹中的胎兒更是,然而她們卻死於弟弟的「攬炒」——這種絕望與無常是邱禮濤的「過火」也是他所洞察的真相之隱喻。
責任人,並不在巴士上——它們不會坐巴士和地鐵(劇中一富貴女中產台詞說「我二十多年沒有坐巴士了」,就像幾年前那女特首不懂怎樣坐地鐵一樣),Ike與戀人暉仔的憤怒可以理解,但釋放憤怒的地點搞錯了。但「不是什麼」的他們又可以怎樣?這是一個地盤工人討薪只會換來一句「請你返回行人路」這句香港人記憶尤新的「忠告」的世界。
巴士從第一個鏡頭就爆炸了,香港並不是。談論巴士為什麼被炸已經意義不大,就像電影找出「元兇」也沒有意義。我們還是說回香港。電影最抓住我心的一個鏡頭只有半秒鐘,來自配角Andrew與Ike的互動。Andrew看上了Ike,以買他的畫為由勾引之,第一次Andrew揀選的是一幅繪畫老香港的同志聖地「浴德池」的,這個隱喻已經很精彩,但第二次Andrew選畫更精彩,他先揀選一幅打籃球美少年(符合他的審美),Ike不賣因為這是畫暉仔的,接著Andre揀選了另一幅,鏡頭只有半秒,但我想很多香港人都會像我一樣一眼認出畫的是什麼。
那是2019年香港反修例運動最感人一刻,被稱為「摩西分紅海」的百萬遊行者瞬間有序分開讓路給救護車的一幕。那幅畫,象徵著另一個香港,另一個本來如此優秀、可以被選擇的香港。然而。然而。
好吧,說回那幅不賣的,因為它對於Ike最珍貴所以不能賣,卻被來抓捕他的警察無情充公,Ike質問警察:你們留著它也沒有用為什麼不能還給我?!
是啊,為什麼不能還給香港人他們最珍惜的那些東西?為什麼一把火燒了宏福苑只允許受災者以三小時收拾他們住了大半輩子的家園?太多太多為什麼了,怎麼追問下去?尤其是,對於被追問者,我們什麼都不是。
「有的日子係要記得的。」這句金句出自於電影的第三主角鑑證專家龍Sir,他說的是禁菸日,但每個觀眾都可以把自己不能忘的日子套上去。邱禮濤導演,謝謝你是選擇記得的一個。
畢竟香港不是那輛焚燬的巴士,沒有一個鑑證專家能夠從碎片中還原出什麼,只有我們彼此——「誰亦會是誰的天使/自愛者都是摩西/只要夠堅持⋯⋯紅海前悠然共你/遙望那六月飛霜」——電影片尾曲這首2003年林夕為盧巧音寫的《天佑我們》唱起,他竟然也使用了摩西分紅海的典故,這不是巧合也不是預言,而是信念。
※作者為詩人、作家、攝影師。1975年出生於廣東,1997年移居香港。曾出版詩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語》、《尋找倉央嘉措》、評論集《異托邦指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