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國追蹤：中美台百億生殖旅遊產業鏈，為何台灣成為美國亞裔卵子市場最大供應源？

近10年，每年有數千名無法自然受孕的中國患者湧向美國加州，尋求試管嬰兒、代理孕母等人工生殖技術（Assisted Reproductive Technique，ART，另譯輔助生殖技術），當中有高比例需使用捐贈卵子。亞裔卵子一卵難求，牽動另一條旅行路線──每年數百名台灣女性在仲介召募下赴美捐卵，獲得新台幣24～30萬起跳的營養金（compensation，又譯補償金）。台灣成為美國亞裔卵子市場最大供應源，以華人顧客為主的卵子銀行，甚至有7～8成亞裔卵源來自台灣。

台灣卵子、中國顧客、美國醫療，交織成規模龐大、高度商業化且發展成熟的跨國產業鏈，吸引活躍的仲介與掮客穿針引線，帶動加州生殖診所數量直線成長，並開展從借卵到代孕的一條龍中文服務。《報導者》團隊前往加州，採訪生殖診所與捐卵、代孕機構，直擊規模上看新台幣百億，與生育政策、簽證制度、美中關係緊密連動的生殖旅遊（fertility tourism）產業。

【編按】
無論是美國或台灣，仲介與診所不常以患者稱呼人工生殖醫療需求者，而是「準家長、準父母（intended parents，簡稱IP）」，或商業導向的「客人（client）」。醫療上同為患者的卵子提供者，業界一般稱作donor、捐卵者，或口語的「卵妹」與「卵母」（中國受訪者常以「卵母」與「代母」稱呼卵子提供者與代理孕母）。本篇寫作時，會循語境與受訪者的用語，交替使用這些名詞。

代號*1591的台灣女孩躺在美國洛杉磯一間生殖診所的診療椅上，準備進行取卵手術。在她從全身麻醉醒來前，這批卵子會被送進緊鄰診間的實驗室，與精子結合形成胚胎，幾天後植入另一名陌生女子體內。卵子仲介告訴1591，準父母是對罹患不孕症的中國夫妻，從資料庫中的數十名亞裔捐卵者裡選中她。

*代號：美國的卵子資料庫會隱去捐卵者的姓名，以一組編號替代。進入取卵手術時，生殖中心或診所會給捐卵者另一組編號，卵子受贈者不會在病歷中看到捐卵者的個資。

台灣的借卵試管嬰兒療程，由醫院代為選擇捐卵者，患者不會知道捐卵者的長相與個資。在美國，準家長能從捐卵者的照片與個人檔案*中選擇屬意人選，除了真實姓名外，準家長對1591的身高、血型、健檢資料、興趣、從小到大的長相、甚至祖父母的病史與死因*都瞭若指掌，還透過仲介請她拍一段自介影片*。

*照片與個人檔案：台灣的卵子捐贈為完全匿名，由醫療機構替患者選擇合適的捐卵者，受贈者無從得知捐卵者的姓名、長相等任何個資。美國卵子捐贈為匿名進行，捐贈者的姓名以編號替代，但包括照片、健檢資料等個人檔案會在仲介之間流通，提供受贈者瀏覽、選擇屬意的捐卵者；或被納入卵子銀行的線上資料庫，一般而言，就算不是該間卵子銀行的顧客，只要填寫簡易資料，即能登入瀏覽。

*祖父母的病史與死因：早期研究認為壽命與基因遺傳有關，因此捐贈者填寫的資料表，通常會包括父母與祖父母的年紀與死因。雖然近年研究發現壽命長短主要取決於後天的生活方式，與基因關聯有限，但根據仲介的實務經驗，仍有不少客戶篤信長壽基因，不只要求捐卵者身體健康，也期待其雙親、祖父母依然健在。

*自介影片：部分受贈者擔心捐卵者提供過度修圖的照片，因此會要求透過影片看看捐卵者的長相與口條。但未必所有仲介都會同意轉達這項要求，捐卵者也可拒絕，但被選擇的機會就相對削弱。

相較之下，1591對受贈者一無所知。施打促進排卵的藥劑期間，她每次到診所回診，總看到大廳坐著幾位華人患者，她想，或許其中一位會用她的卵子孕育新生命。

她將視線移向診間牆上的放大風景照，陽光、海灘、棕櫚樹，典型的加州風景。等她收到這次捐卵營養金10,000美元（約新台幣31萬元），她要跟捐卵者宿舍的室友一起租車，先去海邊住兩天，再一路玩到大峽谷。剩餘的錢，她要作為烘焙工作室的創業基金，只是距離資金目標還很遠；仲介說，若這次的取卵成績不錯*，會再次積極為她配對準家長，下一趟「美國捐卵打工之旅」很快就會到來。

*取卵成績不錯：診所會期待取到一定數量、足夠成熟健康，能在受精後順利發育成胚胎的卵子。各家診所標準不同，較常聽到的範圍介於16到25顆之間。

走入每年數千中國準父母赴美目的地：「試管一條街」

中國不孕症比率達18%，育齡人口每8對就有1對不孕；試管嬰兒（in vitro fertilization，體外受精，也稱IVF）成功率高*、捐贈精卵與代孕法規成熟的美國，是金字塔頂端準家長的海外就醫首選。2016年開放生育二胎後，赴美求子的中國人迅速翻倍（註）；中國智庫前瞻產業研究院統計*，2021年COVID-19疫情期間，仍有超過5,000名中國人赴美進行人工生殖，按人均費用70,000美元（約新台幣215萬元）計算，市場規模達3.5億美元，超過新台幣百億。

*成功率高：試管嬰兒成功率可依使用自卵、使用捐卵、使用捐贈胚胎、患者年齡區間等區分為多種不同的統計細項。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DC）網站有非常詳細的成功率統計，除了國家數據，還能查詢各間醫療機構的成功率。2020年，使用自卵的活產率介於7.2%～47.2%（年齡45歲以上～年齡小於35歲）；使用捐贈卵子的成功率介於44.1%～49.5%（冷凍卵子～新鮮卵子）。中國官方並未公布詳細的試管嬰兒成功率，醫學期刊《刺胳針》（The Lancet）在2020年發布《刺胳針中國女性生殖、孕產婦、新生兒、兒童和青少年健康特邀重大報告》（A Lancet Commission on 70 years of women's reproductive, maternal, newborn, child, and adolescent health in China）指出，中國人工生殖的活產率為28.8%，但並未細分自卵或捐卵，以及患者的年齡。台灣的成功率方面，根據《109年人工生殖施行結果分析報告》，2020年，治療週期累積活產率為32.9％。使用自卵的活產率介於7.8%～47.7%（年齡42歲以上～年齡小於35歲）；使用捐贈卵子的成功率介於40.3%～53.8%（冷凍卵子～新鮮卵子）。

*中國智庫前瞻產業研究院統計：中國在2015年底宣布取消一胎化政策，2016年正式上路。根據中國最大的民營人工生殖機構「錦欣生殖」發布的數據，2014～2018年之間，光是前往美國加州治療的中國患者人數，就從2,250人增至4,350人。

絕大多數中國準家長前往華人集中的加州，提供中文服務的生殖機構是他們的主要目的地。根據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DC）資料，這些生殖機構的患者中有4～8成是為了尋求卵子或胚胎銀行服務，每年推估約有數千人*為了借卵赴美。

*數千人：美國CDC統計，2020年，全美生殖診所使用捐贈卵子進行超過2萬次治療週期。美國官方並未細分患者的國籍，但查詢CDC資料，較多中國患者求診，或與中國生育醫療仲介合作的生殖機構，例如HRC、SCRC南加州生育中心、California Fertility Partners等，有4～8成患者是為了尋求卵子或胚胎銀行（egg or embryo banking）而來，比例高於全美生殖機構平均的38%。美國規模最大的代孕仲介機構「非凡構想」（Extraordinary Conceptions）也在受訪時指出，大約有4成中國客戶有借卵需求。

從中國放寬二、三胎至今，加州生殖機構數量成長10%*，也讓捐卵代孕機構、保險業、生殖法律律師（fertility lawyer）事務所、旅宿業等雨露均霑。知名渡假勝地洛杉磯與聖地牙哥，甚至出現當地華人口中的「試管一條街」。IVF診所集中在治安良好的區域，讓街頭的幫派塗鴉與無家者遠離準家長的視野；許多緊鄰高速公路，從早上7點開始營業，讓需要麻醉取卵的患者縮短空腹*不適，並避開惱人的壅塞交通，下交流道5分鐘，就能直達診所網站描摹的「成家之旅」。

*10%：根據美國CDC統計，加州生殖機構從2014年的75家，成長到2020年的83家。但實際成長率可能更多，因為同一品牌的連鎖診所會合併為一家計算。

*空腹：取卵手術前須空腹8小時，以免患者在全身麻醉下，將胃中食物嗆入肺部，導致吸入性肺炎。

我們在今年（2023）5月抵達洛杉磯，以為會看到診所林立的光景，但很快就發現不能套用台灣「美食一條街」的印象──這些純預約制診所沒有岔出的醒目招牌，也不見得有獨棟建物。在寸土寸金的南加州，不少診所位處商辦大樓內，我們得尋找某個透出暖黃燈光的辦公空間，或穿過長廊，敲開某扇掛著醫師名牌的厚重木門，有些低調到讓我們懷疑是否來對了地方，但另一方面，也為患者提供良好隱私。

洛杉磯太平洋生殖中心（Pacific Fertility Center Los Angeles, PFC LA）位在洛杉磯歷史悠久的商業中心西木區（Westwood），這間1991年成立的診所是洛杉磯最早的生殖機構之一，今年剛與合作20多年的捐卵代孕機構（Hatch Egg Donation and Surrogacy，簡稱Hatch）合併。以往患者得分別逐一與診所、代理孕母、精卵銀行或精卵捐贈者的仲介打交道，近年這類省去奔波的一條龍服務，成為當地診所的發展趨勢，尤其受到跨國準家長歡迎。

我們走進擺著藝術品，播放輕柔鋼琴音樂的接待空間，櫃臺的美籍工作人員帶著親切笑容，用標準的中文問候：「你好。」

老牌捐卵代孕機構：「我們希望找到更多亞裔捐卵者」

Hatch的辦公空間就在診所內，但疫情後多數員工傾向在家上班。Hatch的客戶來自50多個國家，Zoom、Google Meet與WeChat才是他們的辦公室。

我們與Hatch的專案總監（program director）艾莉克斯．馬龍（Alex Maron）約在她進公司的日子採訪，所有透過Hatch尋找捐卵人選的準家長，都需跟她碰面。「準家長可先瀏覽我們的卵子資料庫，若確實喜歡某位捐卵者，他們需要與我進行諮詢。我會和他們一起回顧這個（決定借卵的）過程，解釋整個借卵計畫如何運作，並回答所有問題。若諮詢順利，我會指派一名協調員（coordinator），幫助他們完成與捐卵者的配對（match），」馬龍說。

美國第一個捐卵者仲介機構「捐卵代孕計畫（Egg Donor and Surrogacy Program）」，是1991年由一位借卵生子的過來人發起，並成為Hatch的前身。馬龍說，早期的準家長得親自到洛杉磯，翻閱厚厚的捐卵者紙本資料。大約在2000年，資料庫轉型線上，消弭了距離障礙，帶入更多國際客戶，近年成長最快的是中國準父母。

埃德文．福格爾馬克（Edvin fogelmark）是Hatch的國際經理，會說中、英文等6種語言的他，在瑞典故鄉遠端工作，負責解答國際客戶的疑難雜症。他說，現在每個月大約有30～40個諮詢案，近半來自中國。為人父母，不免希望孩子與自己長得相像，華人客戶對亞裔卵子的需求自然很高。

Hatch資料庫中的亞裔捐卵者有限，因此準父母能在其他捐卵資料庫找合適人選，再到Hatch與PFC LA做代孕或試管。馬龍說，Hatch只接受美國本地與加拿大捐卵者*，每天大約接到70份*申請書。但或許是人口占比低*加上文化觀念不同，亞裔與猶太裔意願者極為稀少，目前Hatch資料庫中300多位人選，亞裔約占1成，其中華裔大約10位，「我們也希望找到更多亞裔捐卵者。」

*美國本地與加拿大捐卵者：馬龍指出，由於捐卵者跨國旅行的成本與風險高昂，醫師也不見得接受捐卵者在美國以外的診所進行前期體檢，因此Hatch只就近接受美國與加拿大的捐卵者。

*70份：捐卵機構會為捐卵者安排身心檢查，通過後才可捐贈，並非照單全收，Hatch只接受前5%的申請者。「菁英捐卵者（elitist donor）」的篩選，在卵子市場相當常見，並長期伴隨道德、優生學與「訂做完美小孩」的倫理爭議，捐卵機構的說法多為協助準父母把關孩子的健康。

*人口占比低：亞裔美國人大約占美國總人口7%，包括印度裔、華裔美國人、台灣裔、菲律賓裔、越南裔美國人、韓裔等亞洲血統的美國公民；華裔美國人占比不到2%。

美國官方並未發布與捐卵者族裔相關的統計，根據一項2022年發表在美國生殖醫學學會（ASRM）學術期刊的研究，亞裔卵子約占美國卵子銀行的7%；市場上，業界則認為長期供不應求。這龐大的供需落差，是從何而來？何時開始？

從上一輪龍年湧現的赴美求子潮

往南來到陽光明媚的聖地牙哥，人工生殖領域律師史蒂芬妮．M．卡巴耶洛（Stephanie M. Caballero）清楚記得，第一波赴美求子的中國患者，是從2012生肖龍年前夕出現的。「那段日子太瘋狂，電話、email一直來，我的員工只能用Google翻譯跟客戶溝通。」她從那時開始召募會說中文的員工，「我需要能用WeChat跟客戶交流的人」。

史蒂芬妮與丈夫馬里奧．卡巴耶洛（Mario Caballero）曾歷經漫長的IVF治療，最終由史蒂芬妮的表妹代孕生下一對健康龍鳳胎。孩子出生後，他們投入加州的人工生殖產業，馬里奧經營捐卵與代孕公司非凡構想（Extraordinary Conceptions），史蒂芬妮的代孕法律事務中心（The Surrogacy Law Center）則提供相關法律服務*。

*相關法律服務：在美國，人工生殖療程開始前，患者、捐卵者與代孕者需分別僱請熟悉人工生殖法律的律師，透過簽署法律合約確保三方權利，並向法院提起訴訟，確認孩子的親權屬於客戶，與捐卵、代孕者再無相關。捐卵、代孕者的律師一般會透過患者的仲介或委任律師代為尋找。這筆律師費會由患者負擔，但律師代表的是捐卵或代孕者的權益，與患者之間沒有委任關係。

非凡構想在2005年成立時，多數海外客戶來自歐洲，但在2019年COVID-19疫情爆發前夕，亞洲客戶占比已成長達6成。它的官網增添中文介面，43名員工裡有6位華人，分屬捐卵、代孕與產後護理部門，以及一名貴賓助理。馬里奧每年飛中國3趟與客戶碰面，他概括這群客戶的樣貌：「他們非常非常富有。」

「生殖旅遊」吸引力：醫療技術、胚胎性別篩選、美國身分

若放大範圍來看，華人對美國人工生殖醫療的需求，事實上已在前一輪龍年之前浮現，最早是來自加拿大的華裔移民。近10多年，隨著中國經濟崛起、放寬人民出國自由行，愈來愈多準家長從中國赴美「生殖旅遊」。

生殖旅遊的主要目的有兩類：一類是尋求負擔得起的醫療服務，另一類是獲取無法在母國企及的服務，中國客戶的需求顯然是後者。在加州，全套的試管嬰兒療程是新台幣45～90萬元，使用捐贈卵子至少再加30萬*，若需代孕，共得花上600萬元，還不保證一次成功，許多美國中產階級患者都負擔不起，但這對中國一線藝人、企業家、登上富比世雜誌的名流富豪而言不足為道。會說國、台語、廣東話的台灣移民Karen在2011年踏進這產業，負責開發中港澳市場，金字塔頂端的客戶常告訴她，錢能解決的事都是小事。

*30萬：此處意指準家長與捐卵者「配對」並完成卵子捐贈後，準家長需支付給捐卵者的營養金，新鮮卵子的營養金普遍以1萬美元、約新台幣30萬元起跳，捐卵者的促排卵藥劑、交通住宿等開銷另計。該次手術取出的所有卵子，都歸同一對準家長所有。但若準家長決定使用卵子銀行的冷凍卵子，則以顆數計價，各家卵子銀行的報價不同。我們看到8顆15,000美元（約新台幣46萬）、12顆22,500美元（約新台幣69萬）的報價；亦有6顆卵子18,250美元（約新台幣56萬），涵蓋診所行政費、促排卵藥劑的價格。準家長直接向卵子銀行付款，不必額外支付捐卵者的差旅費。

中國的人工生殖法規與台灣相仿，只允許異性戀不孕夫妻使用捐贈精卵，且禁止代孕，同志、單身、無法或不適合自行懷孕的婦女唯有出國求子。而多年來，美國以三項優勢吸引全世界的準家長：第一是先進醫療與試管高成功率，第二是能透過第三代試管技術（PGS）進行多數國家不允許的胚胎性別篩選*，第三是美國身分。

*胚胎性別篩選：此技術可在胚胎移植前，篩除有遺傳病基因或染色體異常的胚胎，也能透過染色體篩查檢測出胚胎的性別。台灣的《人工生殖法》明定，除非夫妻雙方有遺傳疾病的因素，例如因染色體異常，較易在男性身上發病的紅綠色盲，否則不能選擇試管嬰兒或胚胎的性別。

最後一點尤其讓眾多中國客戶心嚮往之。美國國籍是屬地主義，在美國出生的孩子即擁有公民身分，家長能在孩子滿21歲後申請依親。赴美生「美寶」，在中國向來是熱門生意，近年則多了使用自卵或捐卵，請美國代母產子的選項。

但為什麼是加州？Karen解釋，美國各州的人工生殖法規各異，許多州還未容許代孕，而加州則從試管嬰兒、捐卵到代孕都開放合法，而且不問性向、沒有婚姻限制、允許商業代孕*，不僅有生殖一條龍的便利服務，還保障準父母的法律權益，「客人最關心孩子的出生證明會不會顯示借精、借卵或代孕，其實律師會協助精卵捐贈者與代母放棄親權，出生證明只有準家長的名字。」而且療程相關人員會簽署保密協議，確保客戶高度看重的隱私。

*允許商業代孕：美國50個州當中，目前有9個為代孕友好州，包括加州、內華達州，以及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等。在這幾個州，所有類型的家庭或個人都可尋求代孕，並可透過法律程序，讓準父母被認定為孩子法律上的合法雙親，就算沒有血緣關聯亦然。例如在法律最寬鬆友善的加州，當男同志借卵生子，雖然孩子只有其中一位家長的基因，但另一位家長可透過律師協助，在子女出生前取得親權移轉的法院命令，無須辦理收養，就成為孩子的合法父親。但其餘各州的代孕法規、對準家長的保障就沒那麼明確，或只允許已婚異性戀夫婦代孕，甚至禁止有償的商業代孕。

歐巴馬放寬旅美簽證，推了中國準家長一把

服務中國客戶18年的美國生殖醫療中心（American Fertility Medical Center, AFMC）運營總監郭琛分析，中美求子路的開展，是簽證、經濟、觀念轉變等因素到位，歷經10多年醞釀的結果。

占地300多坪的AFMC坐落在洛杉磯鑽石吧（Diamond Bar）的丘陵地，俯望周邊華裔富人社區，提供醫療、試管嬰兒、基因實驗室、捐卵代孕與管理中心的一條龍中文服務，是郭琛在2017年與醫師合夥創辦。許多生殖機構都有一面洋溢喜悅的照片與卡片牆，AFMC的走廊也擺滿家長分享的可愛寶寶照片，幸福圓滿的全家福與患者口碑，向來是這行的「品質保證」。

2005年，郭琛與太太仍住在深圳，那時中國生殖中心的牌照稀少，試管嬰兒醫療資源不足，許多人轉赴成功率較高的香港就醫，夫妻倆也先後入行擔任仲介，為客人打點赴港事宜與醫院預約。不過香港與中國一樣，只允許異性戀夫妻進行人工生殖，經濟許可的患者一般會赴美。他實地考察，發現市場機會大得多，開始將客人往美國帶。2012年，他從中國舉家移民，隨即迎上赴美求子潮。

準家長人數短短幾年快速翻漲，郭琛認為不純粹是生子需求提高，也是中美雙邊互通的結果。「首先是（中國）國內經濟成長到一定條件，很多人能選擇來美國；再來是兩邊的簽證、出國規定放寬。」

簽證向來是中國患者赴美的一大門檻，醫療機構能為患者出具醫療邀請函，證明患者確實要到美國求醫，但能否通過面談，主導權還是在簽證官手上。但自從時任美國總統的歐巴馬（Barack Obama）在2012年放寬中國遊客旅美簽證，根據美國國務院統計，美國批准中國的非移民簽證在3年間成長100萬張。懷抱希望的準家長，隨著每週300多架次的中美直航班機來到美國。

「那時我們1個月來10幾個客人都有可能，而且這已經不算多了，」郭琛說。

與時間賽跑生二胎，「健康卵子」愈發珍貴

開放二胎後，美國生殖機構出現的求子患者，除了財力外，他們還有一個共通的特色：緊迫的時間壓力。

根據中國國家統計局資料，開放二胎以來，新出生人口中，二孩及以上比例很快達到55%，代表最有意願生孩子的其實是二胎父母。但經過長達37年的一胎化政策，許多人即便想生二胎也過了適育年齡，借卵、代孕成了唯一的路。

在台灣生殖醫學中心任職多年的資深胚胎師彭良節，2021年被延攬到廣東揭陽的愛維艾夫試管嬰兒醫院擔任院長近2年。她表示，中國沒有卵子銀行，當地法規*明定禁止商業化供卵，捐卵者僅限做試管嬰兒的病患，療程中有多餘卵子才可無償捐出，且須在正規、有牌照的生殖醫學中心進行。

*法規：〈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與人類精子庫校驗實施細則〉。

「患者告訴我，排隊借卵得等5到10年，可說是根本等不到，」彭良節說，「而且正在試管治療的人，有多少人願意捐出好不容易取到的卵子？就算要捐，也勢必經過實驗室檢查，留下最好的給自己。」

極少數等到捐卵的幸運兒還只踏出第一步。全中國5,000萬不孕人口，能合法進行人工生殖的機構只有536家。

與時間賽跑的患者，部分遁入中國地下卵子黑市尋卵，或前往醫療成本低但法規不完善的東南亞、俄羅斯與戰前的烏克蘭。允許異性戀夫妻借卵、試管成功率佳且收費親民的台灣也是熱門之選。但仍有不少人押上身家，到美國奮力一搏。

成就一切的關鍵，都在一顆健康的卵子。「沒卵母的話，後面治療都做不起來。所以同業之間會說，你（仲介、診所）手上有客人不是資源，有卵母、代母才是資源，」郭琛說。

赴美便利、華人面孔、好感度高，台灣捐卵者為亞裔卵子需求補位

在加州爾灣經營加州夢試管嬰兒中心（California Dream Fertility Center）的中國籍醫師孟芳茵觀察，不少同志亞裔準家長喜愛混血寶寶，未必堅持要找亞裔卵子；異性戀亞裔準家長，則超過9成想找亞裔捐卵人，但美國仲介能找到的人選非常有限。

一海之隔的台灣，便補上了這關鍵的「資源」。

為何是台灣？歸納受訪者說法，華人捐卵者以當地的中國留學生與華裔移民為主，但還是不夠。台灣捐卵合法，女性對捐卵的接受度高，更重要的是相較中國人旅美需申請簽證，台灣女性能免簽*赴美；而且台灣女性同為華人外貌，給人溫柔甜美、教育程度高的印象，頗受中國準家長歡迎。

*在台灣設籍的中華民國國民，赴美從事90日以下的商務或觀光旅行，並事先上網向「旅行授權電子系統（ESTA）」申請取得授權許可，就無需另外申請B1/B2紙本簽證。

孟芳茵則對一位台灣捐卵者特別印象深刻，「她很擔心卵子品質不夠，特別去寺廟去拜佛，希望給出好的卵子，讓準父母順利擁有孩子。」她認為，捐卵加代孕，是人類進化到今天為止最複雜的社會學行為，但這裡面有最起碼的人文關懷。她喜愛台灣捐卵者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她們有較普遍的利他精神。

要怎麼找到這群遙遠的捐卵者？這曾讓美國西海岸生殖醫療中心（Western Fertility Institute, WFI）負責人兼主治醫生阿希姆．庫瑪（Ashim Kumar）短暫苦惱。

疫情前，WFI有7成患者來自海外，最早以歐洲的LGBTQ+族群為大宗，現在最常見的是華人面孔。亞裔捐卵者需求大增時，庫瑪曾試著在網路刊登徵求廣告，不料毫無效果。但他很快就認為不值得為此操煩，於是回到他最熟悉的方式──聯絡卵子仲介。

「這行圈子很小，我們能找到仲介，仲介也會主動找上我們，」採訪中途，庫瑪打開一家代理巴西模特兒捐卵機構傳來的訊息，裡頭是長到滑不完的清單。

台美之間的跨國卵子仲介很快就成長、活躍起來。他們在Dcard等社群網站召募符合條件的年輕台灣女性，與準父母或診所「配對」捐贈鮮卵，或供卵給美國的卵子銀行。捐卵者源源不絕，仲介拉著親朋好友加入召募行列，還衍伸出接送捐卵者回診、提供當地住宿房源的「周邊產業」。

受訪仲介指出，2019年是台灣越洋捐卵的全盛期，幾乎每天都有捐卵者飛到加州。我們彙整仲介與生殖醫療從業者的說法，並實際登入加州的亞裔卵子銀行，發現少則逾半、多則7～8成卵源來自台灣。

看準中美台生殖產業商機，中資進入加州市場

歷經政策變化、供需互補，中美台生殖旅遊產業鏈已清晰成型：中國仲介負責客人赴美前期的諮詢、簽證，以及抵美後的接機、食宿、旅遊採買；美國醫療端負責取卵、植入胚胎；捐卵者則常見從台灣來。

中國大公司與醫療集團，紛紛進場搶食大餅，最知名的是中國上市公司錦欣生殖醫療集團的跨國投資。現任董事會主席為中國共產黨高幹的錦欣，2003年在四川起家，以收購人工生殖醫療院的形式快速擴張。吸引眾多資本後，錦欣2017年進軍美國，收購美國西海岸最大、試管嬰兒取卵手術最多、旗下有9間診所的生殖醫療集團HRC，開始將患者往美國輸送。2020年，錦欣合併中國知名跨境生殖醫療服務商「夢美生命」，成立錦欣國際，安排患者前往美國HRC就診，包括尋求代孕。HRC Fertility官網寫道，到HRC做試管嬰兒的客戶，有3成來自中國，從諮詢到診療都有中文服務。

HRC可說是加州收治最多中國患者的生殖診所，對試管嬰兒的需求也與美國本土患者不相上下。採訪過程，我們發現台灣捐卵者頻繁被仲介帶往HRC，以及同樣為中資背景、服務眾多華人準家長的RSMC生殖醫學中心。當我們嘗試約訪，錦欣國際未予最終答覆，RSMC則以問題涉及醫院內部資訊為由婉拒。

中資進入加州生殖產業，HRC、RSMC並非孤例。創辦加州愛兒代孕服務中心的台籍美國律師蔣佩芳回憶，開放二胎那時，上門的中國客人不只想找代理孕母，也有人想開代孕機構，或有意投資當地的生殖醫院，要找律師擬定合約。她從個人經驗推測，「加州的（人工生殖相關）公司或診所，雖不見得由中國人主導營運，但可能差不多80%有中國的投資在內。」

但中國對加州生殖產業的投資規模已引起美國政府注意。有媒體在2020年揭露，美國財政部負責審查涉外資金在美投資的外資投資委員會（Committee on Foreign Investment in the United States, CFIUS，曾在川普（Donald Trump）執政期間阻擋中資購買聖地牙哥的生殖診所。官員擔憂，生殖診所能獲得美國人的醫療保健、財務等訊息，可累積成大型生物訊息數據庫，製造國安威脅。

受訪者大都表示有耳聞此事，「可是如果現在才擋這些投資，早就太遲了。」也有人認為，患者基因數據都儲存在美國的基因公司，診所只會掌握檢查報告，生物戰的說法太牽強。

熟悉美國《移民法》的加州綠楓事務所律師陳啟耕則認為，美國一直都有這樣的國安風險控管制度，不只對中國，伊朗或其他美國認為高風險的國家亦然。CFIUS基於個資保護或國安考量，擋下交易是合理動作。

COVID-19、中美關係惡化，衍伸「線上求子」變通之道

然而COVID-19疫情爆發，中國啟動長達3年的邊境管制，讓這條百億求子路瞬間停擺。以HRC來說，疫情前，HRC獲益占錦欣生殖營收的3成。但2020年，HRC的營收蒸發2億人民幣（約新台幣8.5億元），大幅影響錦欣的總營收。一些專營中國準家長的小型仲介，也在此時退場。

但仍有變通之道，已在美國冷凍精卵、胚胎，或使用當地精卵銀行的中國準家長，可藉由代母懷胎生子。馬里奧的非凡構想公司還推出「送寶寶回國」服務，若準家長出不了國接小孩，能請有美國綠卡或公民身分的華人月嫂將孩子帶回中國，疫情3年送回15個寶寶。

這是準家長的魔幻時刻，歷經過程一點也不浪漫的線上操作，遠在千里外的生殖細胞，就成了兩人愛的結晶。

孟芳茵的診所正好在疫情爆發那年開幕，「起初壓力真的非常大，但幸好從2020年下半年開始，美國本地市場開始恢復，2021年明顯增長，」她說，「生孩子這件事，是寫在我們基因裡頭的，這是個剛需*。」

*剛需：剛性需求（Rigid Demand / Inelastic demand），指必需品。

即便中美關係惡化，中國人赴美比以往困難，只要美國的醫療優勢不變，準家長依舊前仆後繼。

他們已經在庫瑪醫師的診間出現了。「幾個月（中國解封）前，這裡每月只有一到兩個（準家長）。一個月前是每週一到兩個，現在是一天一、兩個。」

復甦中的市場不只中國，在受訪的幾天後，庫瑪就要到台灣出差。他說，WFI一直有台灣患者，他今年在台灣設服務據點，能零時差地答覆準家長的問題，強化醫療旅遊（medical tourism）服務。

疫後生殖旅遊重新活絡，台灣市場加溫中

在台灣，長期有著一群不惜遠渡重洋求子的準家長。我們在今年2月參加非營利組織孕嬰爸爸（Men Having Babies, MHB）在台北舉辦的同志生育選擇國際分享會，眾多美國生殖診所與代孕機構與會，每場論壇都坐滿數十到上百名準家長。不只尋求代孕的同志或單身求子者，還有眾多異性戀不孕伴侶帶著體檢報告，排隊向美國醫師諮詢試管或借卵生子的可能。

台灣同志家庭權益促進會（簡稱同家會）祕書長黎璿萍表示，在2019年5月同婚通過後，該年度的諮詢量就增加一倍有餘，尋求人工生殖與代孕的家庭數量明顯增長。目前同家會服務450～500組的台灣同志家庭，將近6、7成是借助人工生殖代孕成家，坎坷經歷不少，也有被詐騙*的例子，顯見對相關服務的需求迫切。

*詐騙：彙整受訪者說法，除了誤信假仲介、假網站；也有業者誇大美國醫療技術，為患者畫出夢幻大餅；或混淆自卵試管嬰兒與借卵試管嬰兒的成功率；或將年輕患者的成功率移花接木為整體成功率對外宣傳，營造診所技術優良的形象。診所成功率可在美國CDC網站查詢，亦可循具公信力的網站RateMDs、FertilityIQ查詢醫師評價。

我們與Karen面訪，是約在她台灣南部的老家。她目前擔任AFMC資深亞洲市場經理，主要跑中港澳，但也感受到台灣的需求量在近3年增加，因此去年、今年兩度回台，拜訪台灣的醫院與診所做推廣。

她表示，由於台灣可在自用前提下將生殖細胞運送出國，一些美簽被拒簽的中港澳人士，以及台灣的同志、單身男女，會在台灣冷凍精卵或胚胎運往美國。也有台灣未婚癌症患者在化療前循相同方式，留下生兒育女的機會。

但並非所有醫療人員都熟悉跨國醫療管道，「醫療人員是第一個知道患者需求的人，當患者的需要在台灣無法實現，或許能告訴他們美國有這個選擇，經濟許可的話可以考慮，」Karen說。

下一個龍年前夕，美國的診所與捐卵代孕機構，敞開大門迎接有著千百種故事與目的的準家長。這是最貼近生物本能的產業鏈，無比商業，卻又帶來希望，會隨著時事消長、變形、轉換生存之道，但只要人類尚存，就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