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清德執政兩週年：川普涉台發言帶來什麼衝擊？

（德國之聲中文網）週三（5月20日），台灣總統賴清德迎來就職兩週年，四年任期邁向下半場，前景卻充滿變數。台灣內部朝野僵局未解，「疑美」的聲音也再次浮現。北京「川習會」落幕，美國總統川普稱「不樂見台灣獨立」的言論餘波盪漾，對台軍售案懸而未決，成為他口中的中美談判籌碼。

「賴清德內外腹背受敵。」國際危機組織資深東北亞分析師楊皓暐說。

長久以來，美國是台灣在國際上最重要的支持者。楊皓暐指出，在熱愛交易、性格難以捉摸的川普執政下，美國反而成了「最不穩定、變數最高的一方」。

台灣淡江大學兩岸關係研究中心主任張五岳認為，北京川習會後，賴清德處理台海兩岸與美台關係，會受到更多制約。

張五岳說：「某種程度上，美中關係要維持穩定，那美台關係就不容有大幅度的提升，這是事實，從這個角度來看，對台灣未必有利。可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只要美中關係維持溝通暢通的管道，那台海議題理論上就不會失控。」

「台獨」定義各說各話

川習會後，美中雙方沒有舉行聯合記者會，也未發表聯合聲明，但專家認為中美之間還是有基本的共識，那就是要確保雙邊關係穩定和台海和平。

中國不只一次把台灣稱為「不可踰越的紅線」，但川習會上，習近平更明確向川普表示若台海議題處理不當，恐怕導致中美「碰撞甚至衝突」。

「這是川普第一次這麼清楚了解中方對台灣問題的堅持跟咬死不放，而且比重這麼高。」張五岳認為，透過這次川習會，習近平成功向美方表達了「台獨與台海和平水火不容」的主張。

川普在北京接受福斯新聞訪問時說，「如果保持現狀，我覺得中國也能接受，但我們不樂見有人因為『美國在背後支持』就尋求獨立」。他自稱現在對台灣的了解高於對其他各國；搭機返美途中，也曾描述中方傳達給他的歷史敘事與立場，並感受到習近平對台態度「很堅定」。但他說自己只是傾聽了對方說法，並沒有多做評論。

「台獨」成為川習會討論議題，但中國、美國、台灣三方，對它的定義和認知顯然並不相同。

在中國官方看來，只要是否定了中國對台主權的說法，恐怕都可以算作「台獨」。新華社評稱賴清德「互不隸屬論」是「借殼上市的台獨」；《環球時報》「海風」專欄則稱台灣議題不容「被話術操弄」：「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誰在否認這一點，誰就是在破壞台海和平穩定的根基。」

至於川普怎麼理解「台獨」，台灣陸委會副主委沈有忠解讀，應是傾向「法理台獨」，也就是宣布建立新的國家；這並不同於中方觀點——只要不接受統一，就是「台獨」。

華府智庫布魯金斯研究所的何瑞恩（Ryan Hass）則撰文指，川普眼中的「台獨」較接近中國官方的意願：一方面認為台灣應負起更多責任來避免衝突，一方面認為美國對台安全支持是可以跟中國交易的籌碼。但川普本人跟他的官員看法不完全一致；美國學界與政界一般認為，中國對台施壓才是台海緊張局勢升高的主因，而不在於台灣或美國怎麼做。

根據美國國務院官網，美方反對任何一方片面改變現狀，不支持台灣獨立，期盼台海兩岸分歧以和平手段解決。美國「蘭德」（RAND）智庫政治學者王宏恩在社群平台指出，美國政府理解的台海「現狀」是，「台灣現在就叫做台灣」，「自稱台灣、自稱台灣人」並非「台獨」；若強迫台灣改變稱呼、阻止台灣加入國際組織，反而才是「破壞現狀」。

而對於曾以「務實台獨工作者」自稱的賴清德來說，什麼是「台獨」？

17日，賴清德在民進黨內的青年座談會表示，「台獨」的意思是「台灣不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20日在民進黨中常會上，他重申無論台灣的名稱是什麼，都已是「主權獨立的國家」。在一篇臉書貼文內，他則強調「中華民國台灣」的前途要遵循全體台灣人意志，「這就是台灣全體人民的最大共識，也是我們所要捍衛的現狀，沒有所謂的『台獨』問題」。

就職兩週年這天，賴清德雖然未如兩年前，直接在就職演說內文明確提到「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說法，但在隨後的記者會上，他仍主張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這番言論遭中國官方嚴詞批評，國台辦發言人朱鳳蓮說：「不管賴清德說什麼，都掩蓋不了其冥頑不化的台獨本質。」

一般認為，現階段的台灣由於修憲不易，不太可能宣告「法理台獨」。觀察過去30年的台灣統獨認同民調，雖然「傾向台灣獨立」者有增加趨勢、目前大約兩成，但是認同「維持現狀」的人還是佔大多數（約六成）。

「法理台獨」難以實現，再加上中美之間存在管控分歧、穩定關係的共識，學者張五岳認為，在這樣的情況下，短期內尋求衝突並不符合北京利益。

雖然川普對「台獨」的表述目前看似較為負面，但他尚未就台灣議題對兩岸任何一方做出承諾。在張五岳看來，川普以美國利益優先，「不會偏重中國或台灣」；楊皓暐也表示，考慮到川普多變的性格，現在很難說他更偏向哪一方。

楊皓暐提醒：「川普看起來似乎更容易受到習近平的影響，所以他帶來的變數就會更強，會有不確定性，北京當然就會繼續抓準這一點，繼續做影響力作戰。」

賴清德該如何面對美中台關係新格局？

川習會後，川普本人和國務卿盧比奧等美國官員、乃至於台灣政府，都強調美國對台政策並沒有改變。儘管如此，這場峰會依舊對美中台關係帶來新的波動。

據中方定調，中美之間形成了新的「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川普也說，兩國關係「前所未有的好」，並邀請習近平今年9月24日造訪白宮。

張五岳認為，在川普接下來三年任期內，「美國在很多涉台議題的策略和做法，一定會考慮到北京的立場，也會把這些議題當成跟北京互動的籌碼，這個是改變的」。

有美國學者認為，美中談判存在「用台灣換伊朗」的可能性：若中國在伊朗局勢上配合美國，那美國就願意在台灣議題上更配合中國。

不過，多位台灣學者告訴DW，他們認為「以台灣換伊朗」的可能性不高。政治大學東亞所特聘教授王信賢上週表示，當中方越認為台灣是「核心利益之中的核心」，美方就越不可能一開始就「把這張牌打出來」。

淡江大學的張五岳則認為，若事涉「台灣主權」的紅線，中方就不會拿來交易；美國既然希望兩岸維持現狀、自行以和平方式解決分歧，便也不會迫使台灣針對主權做出新的重大宣示。換言之，當前美中並不尋求解決台灣主權和定位問題，而是要確保雙方不會因此誤判或失控。

那麼，究竟是哪些涉台議題，會被放在談判桌上？張五岳說，交涉重點包含美國對台軍售、賴清德過境美國、美台官員互訪，還有美國是否以行政立法措施增強對台支持等；中方擁有的籌碼，則在於是否加大對美採購，以及習近平9月會不會如期訪美。

針對軍售案，川普曾表示他在北京有與習近平討論，遭質疑違背美國對台「六項保證」；但在川習會後，他又透露可能跟賴清德對話。賴清德20日回應，如果能與川普通電話，他有責任說明「台灣社會的心聲」，並強調美國軍售是維持台海穩定的必要手段，應該繼續下去。

面對當前的美中台新局面，楊皓暐坦言，台灣政府恐怕很難消除民眾對川普的疑慮，「現在不質疑川普才奇怪」。但他認為，賴清德政府剩下的任期內有必要「找到平衡」，「多少程度要繼續說服民眾信任美國，多少程度要坦誠他們政策上需要作出調整，這是他們自己要拿捏」。

DW記者方子齊對此文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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