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蒙娜麗莎〉並列達文西最愛的〈聖母子與聖安娜〉　竟暗藏著他最初的性體驗

本作是達文西晚年的名畫，他把這幅畫和〈蒙娜麗莎〉以及〈施洗者聖約翰〉都留在身邊，直到去世為止。

不知道是因為他特別喜歡這三幅畫，還是其實每幅畫都還沒有完成呢？

這三幅畫作的共通點，是畫中人物嘴邊浮現的神祕微笑。特別是蒙娜麗莎的神祕微笑， 讓全世界的人為之傾倒長達五個世紀。話雖如此， 但由於鎖國等種種原因，日本人了解到達文西的存在是最近的事，從能夠粗淺地理解、欣賞作品的魅力到現在更是沒有多久。

在夏目漱石的短篇小說集《永日小品》中，有一篇名為〈蒙娜麗莎〉的故事。

在官廳（政府機關）工作的主角有個愛好，就是在放假時逛古董店。有一次他碰巧要找東西裝飾書房，就在古董店找到了一幅古舊的西洋複製畫。本來原價一日圓，他和店主講價到八十錢，帶回家之後，妻子看到這幅肖像畫說了一句：「好恐怖的臉啊」。

他並沒有介意，所以把這幅畫掛在書桌前的牆上，不過，後來他還是經常會覺得「 這個女人長了一副讓人不知道她會做什麼的模樣， 看著她就心煩意亂」，而漸漸生出厭惡之情。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他寫東西的時候也會在意這幅畫而數次抬頭，在這個過程中，他漸漸覺得妻子說的是對的，甚至感覺到「這個女人的嘴角一定有什麼意思」。

第二天，他下班回來後發現畫不在牆上了，而是被放在桌子上，畫框的玻璃摔得粉碎。據說是因為掛繩突然鬆脫，掉了下來。他把畫框翻過來一看，發現裡面有一張紙，寫著：「蒙娜麗莎的嘴唇中有著女性的謎。從古至今，能畫出這種謎的只有達文西而已。」他不明白其中涵義，又過了一天，便去請教在官廳工作的同事們關於紙上所寫的內容，然而沒有一個人知道蒙娜麗莎和達文西究竟是誰。

最後他把這幅「不吉利的畫」，以五錢的價格賣給了當鋪。

〈蒙娜麗莎〉就是這麼短的一個故事。畫框是真的自然掉下來摔壞的，還是討厭這幅畫的妻子故意弄壞的，我們不得而知。然而單從花八十錢買來的東西，只過了三天就以五錢的價格賣出這一點來看，也能明白主角心境的變化。一開始莫名被畫吸引而買下來，然而一旦放在身邊就會覺得存在感太過強烈(這也可以說是名畫的威力之一)，因而躁動不安。

這篇小說發表於明治四十二年，已經馬上要進入大正時代了，然而我們可以看出，在日本無論是〈蒙娜麗莎〉還是李奧納多．達文西的名字都還不為人所知。然而，將自己的作品命名為〈蒙娜麗莎〉的夏目漱石應該已經預見到了，自己的讀者中一定會有人理解「 原來如此， 那幅畫確實會讓人覺得『 恐怖， 看著就會心煩意亂』」。對主角的妻子的言行也是，作為一個毫無成見和知識的日本人來說，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反應。

油畫栩栩如生的質感、巧妙的透視畫法、纖細的表情等等，這些比照片還要貼近現實的肖像畫，在當時看慣了以線條和平面為主的日本畫的日本人眼裡確實是一種衝擊。再加上達文西的超強技巧「暈塗法」—以色彩和明暗的微妙協調，讓輪廓線條變得朦朧的繪圖手法—正如完美的寫實範本一般，給畫面中的人物增添有血有肉的生命感，讓人覺得她仍在呼吸，看向觀者，似乎馬上就要動了一樣。

與其說她美，不如說她令人毛骨悚然。

我們繼續來看〈聖母子與聖安娜〉吧。

蒙娜麗莎如咒語一般的微笑，也同樣浮現在本畫作中的安娜和瑪利亞的嘴邊，然而兩人的視線並沒有朝向觀者的方向， 因此可以說減輕了「 恐怖感」 。就算如此，夏目漱石筆下的那位妻子可能也會說：「成熟的女性是不會採取這種坐姿的，真是奇怪啊！」

實際上，這兩位女性的坐姿確實非常奇怪。安娜是聖母瑪利亞的親生母親（因此才被提升為聖人），也就是說這裡有外祖母、母親、兒子三代，背景是有著險峻的石山，三人光腳坐在滿地碎石的戶外。外祖母坐在石頭上，而母親竟然坐在外祖母身上！

已經有了孩子的成年女性，卻穩穩地坐在年老母親（雖然畫中看起來很年輕）的腿上，還想把自己的孩子抱起來，因此完全是一個大龜背著小龜，小龜背著小小龜的情景。無論在美術書籍上如何被解釋為「絕佳的三角形構圖」，但一般人看見都會忍不住笑出來吧。這種構圖雖然並不是文藝復興之後才有的， 但確實格外少見，尤其是在這幅作品的畫風真實得可以稱為「寫實的巔峰」的情況下，不尋常感也更加強烈。

在達文西現存的大量的手稿中，曾經寫過這麼一句話—「畫面中人物的動作必須可以足夠表現出其心理。」也就是說，安娜和瑪利亞乍看奇特的動作不可能沒有意義。

我們從右邊來看吧。幼小的耶穌抓著羔羊的耳朵，想騎到牠的背上。當然這是為了獻祭的活祭品「羔羊」，暗示著耶穌未來的受難。臉頰還胖嘟嘟的幼兒耶穌玩耍受到妨礙，不滿地回過頭，瑪利亞則恐怕已經預見了未來要發生的事，出於母愛而想盡量把耶穌從羔羊身邊拉走。

瑪利亞的紅衣以及藍斗篷，是聖母必須穿在身上的顏色（參見《膽小別看畫》中的〈天使報喜〉）。她的動作如同舞蹈一般曼妙，但是姿勢相當勉強，腰部折成「く」字形，左腿快要碰到胸部，為了抱起耶穌而盡全力伸長手臂。

而在兩人背後的安娜則是一個以左手扶著腰、扭曲上半身的坐姿，面容也格外神祕。有人說「她充滿慈愛地照看著女兒和外孫」，也有人主張「她在責備想讓耶穌遠離羔羊的瑪利亞」，或者「她已接受外孫將成為全人類的犧牲者，女兒成為悲傷的母親的命運， 看開一切了。」 不僅如此， 甚至還有一種說法， 說這不是聖安娜，而是貫穿天地的大地之母。

儘管如此，這幅畫還是有主流解釋的。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安娜和瑪利亞的嘴邊也有類似「蒙娜麗莎的微笑」。

由外祖母到母親，母親到孩子，達文西透過嶄新的聖家族像，表現出生命是透過女性一脈相承的情景。

但這仍是沒有完全解開謎團，讓觀者心裡還是無法徹底信服。畢竟畫家往往會把自己真正想說的話悄悄藏在畫面的角落裡，然後裝作什麼事都沒有一樣。更不用說達文西這樣有著諸多謎團的畫家，以及他這種富有詩情畫意，卻又「詭異」的繪畫。

有人發現，瑪利亞折成「く」字的腰間正中央，衣服有著大量不自然的皺褶。這個蘑菇一樣的形狀，莫非是男性的……（雖然很難斷定）。又有人發現，安娜張開的雙腿之間有很多碎石，然而右腳邊其中一個，要說是石頭的話又太過柔軟，而且還帶著紅色。這是帶血的胎盤！

達文西進行過三十多次人體解剖，他留下了在當年算是格外精確的素描圖—包括臍帶未剪斷的嬰兒，以及男女的性交圖。他極可能是將女性生育的事實不露聲色地（在那個時代這會被視為異端而斬首，因此不能公然地畫）畫了下來。這個假說現在已經得到了某種程度的認可，因此在羅浮宮看實體畫作的時候，請一定要認真看紅色的石頭。

精神分析學創始人佛洛伊德認為，還有重要的謎團沒有被解開。

在一九一O年發表的論文〈李奧納多．達文西的童年回憶〉中，佛洛伊德詳細分析了這幅作品。然而由於時代的制約，他的說法非常繁複和委婉，讀者看了不禁皺眉。那時距離奧斯卡．王爾德被判刑還沒過多久，因此涉及同性戀的部分不得不謹慎再謹慎。

首先，佛洛伊德講述了達文西幼年的夢。那是達文西在手稿中記述的，「小時候一個人睡覺的時候，忽然飛來了一隻禿鷲。我很害怕，但是卻無法逃跑。禿鷲坐在我頭上，用尾巴戳了我的嘴好幾次。」

佛洛伊德將這解釋為達文西最初的性體驗。

先說禿鷲，牠在埃及被當作女神的化身受人崇拜，在古希臘和古羅馬的時代則被稱為有預知能力的鳥。同時，在歐洲自古以來的傳說中，雌性禿鷲會因風受孕，不用交尾就可以生蛋。這不就和聖母瑪利亞一樣嗎？正是如此。有時禿鷲也被當成瑪利亞的象徵。

我們再看一下〈聖母子與聖安娜〉。請仔細看一下瑪利亞的藍色披風，這樣漸漸就能明白瑪利亞為何會有這樣奇妙的坐姿。因為如果不是這樣坐的話，披風是不會變成這樣的。瑪利亞的右腳和圍在腰間的布是鳥兒的雙翅，略白的膝蓋部分大概是頭部。彎曲的左膝是鳥兒的下半部，從左肩到手臂的線條則是尾巴(禿鷲的尾巴很像魚尾)。瑪利亞似乎是將藍色的披風按禿鷲的形態披在身上的。

然而佛洛伊德的興趣不在那裡。究竟鳥的尾巴在哪裡呢？難道不是在幼年耶穌的嘴邊嗎！「尾巴好幾次戳了我的嘴」，就和達文西夢中的禿鷲一樣。佛洛伊德接著分析下去—這幅畫中的可愛的幼兒，就是以美貌而聞名的達文西自己，兩位女性則是他的親生母親和養母。

禿鷲的想像圖（時報出版提供）

因此她們看起來年齡相仿（就和實際情況一樣），兩人彷彿融為一體一般的構圖的缺陷，其實也並不是缺陷，而是達文西故意這樣畫的。

他是擁有兩位摯愛母親的戀母情結（而且是雙重的），這應該就是他變成同性戀的原因了吧。更加直接的契機大概是和他同住的叔父安德列（達文西後來還將遺產留給了他），在他幼年時曾猥褻過他這件事。也就是說，被鳥的尾巴戳嘴（在佛洛伊德的解釋中，「鳥」和「尾巴」都是男性的象徵）並不是達文西做的夢，而是小時候叔父實際對他做過的事。

嗯，感覺這解釋有些勉強也令人震驚，然而卻十分有趣。就好像把什麼都說明白的小說很無趣一樣，沒有推敲樂趣的繪畫也十分乏味。達文西的每一件作品都令人感受到其意義豐富深奧，並且會強行逼迫觀者去解釋它的意思，彷彿在接受考驗一般。這就是達文西的魅力，也是他的恐怖之處。

李奧納多．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 1452-1519）

被稱為萬能天才的達文西，為了自我宣傳而寫的簡歷格外有名。他列舉了自己的許多能力：能夠設計橋樑、運河、建築物；會做大炮、戰車、投石機、火焰噴射器；能不發出聲音地挖一條通到敵營的地下道； 能用大理石和青銅雕刻， 而且還會畫畫。

*本文摘自《膽小別看畫Ⅲ：藏在傳世名畫裡令人細思恐極的故事》，時報出版。

【作者簡介】

中野京子

日本藝術史暢銷書作家，德國文學研究者、藝術評論家、2017年《恐怖繪畫展》（怖い絵展）特別監修。

中野京子對於歷史與藝術的學識淵博，以及對人類心理擁有超群洞察力，她以獨特的視角觀看藝術、書寫歷史，著有《膽小別看畫》（怖い絵）等一系列解讀西洋名畫著作，在日本出版後一躍成為最受歡迎的藝術類書籍作家。

目前除寫作、授課、寫專欄之外，還參與日本NHK電視台藝術節目製作，以多元方式向大眾傳遞歷史和藝術的魅力。

另著有《療癒羅浮宮》。

【譯者簡介】

李肖霄

二〇〇六年畢業於北京語言大學日語系，經過數年在外企打滾後決定給自己充電，目前就讀日本一橋大學商學研究科碩士課程。興趣是宅在家讀書打遊戲看動畫，以及研究怎麼做出更好吃的中餐日餐西餐。曾經為某字幕組工作。現實中雖然是個身體柔軟的胖子，但大腦頑固又認真，熱愛歷史讀物和奇幻讀物，在小學時就已通讀希臘神話大全和中國皇帝全史。近年來人生觀和世界觀不斷發生巨變，認為不止名畫，任何事物都要多個角度去看才能理解其中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