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塔.林家倫拉的眼淚:孩子,妳可以成為任何樣子!
文/皮塔.林家倫拉;譯/黃椏庭
在上素拉育兄的節目之前,距離我上一次哭已經過去好幾年了,哭泣並非因為私事,而是為了一段父女二人去土耳其旅行的夏日回憶故事。影片中的兩人已不同住,但仍想共同創造美好的回憶,他們愛著彼此,內心深處卻存在分歧。卡倫是位年輕爸爸,常常被誤認成十一歲女兒蘇菲的哥哥。他們在那趟旅途中吃喝玩樂,就和一般的觀光客一樣。卡倫試著做蘇菲的朋友,努力讓她開心、試圖理解她,但他無法觸及自己的內心,因此女兒也無法走進他的心中。
「孩子,妳長大以後,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成為任何想成為的樣子。」
他將自己希望相信的事告訴她,期待這能成為她的認知,即便於他而言並非如此。成長是種孤獨的傷痛。這部英國電影叫《日麗》(Aftersun),敘事中沒有過多解釋,但觀眾或許能自行察覺,卡倫正為憂鬱症狀所苦,並且那或許是父女二人最後一次見面。畫面再次跳轉,三十歲的蘇菲獨自坐看褪色的照片,而卡倫大概已不在人世。我沒有思考是非對錯,但我能理解他。
看那部電影時我獨自掉下眼淚,再一次落淚便是在素拉育兄的節目上,在全國觀眾面前。二○二四年八月八日,在憲法法院下令解散我黨後,我們和過去每次發生重大變故時一樣,成群結隊地去他的節目受訪。素拉育兄總會要求政治人物唱歌給大家聽,但那天不只是唱歌,他還讓我哭給大家看了。真要說起來,這次哭泣的原因也和我自己無關,而是這位高明的主持人按對了開關。
「那你告訴孩子了嗎?」
僅此一問……我腦中立刻湧現那天晚上的畫面和聲音,回想起在預定進行第二輪總理投票當天,我被迫告別國會,回家後看到皮萍以前所未見之勢,哭得無比悽慘的夜晚。我那無堅不摧的水泥牆就此崩塌。即便已過去一年多,我仍無法將那些景象自腦中抹除,一想到孩子還要替我悲傷多少次,我就沒辦法跟自己和解。皮萍當時還在她媽媽那裡,我們隔天才會見面,我於是暫且逃避這些想法,不去想她會怎麼樣、會受到多大的驚嚇、我該說些什麼,以及她對這一切會作何感想。政黨解散後要隨即思考、處理的程序族繁不及備載,我順勢將自己藏進繁忙的事務裡,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直到素拉育兄將它攤在我面前……
另一個人是雅姆姊,本名塔芭妮.耶德席差(Thapanee Eadsrichai),是位善於調查的記者。她透過高品質的報導,讓社會大眾知曉許多事件的真相,其中也包括我的ITV股權案。她是我下一個談話的對象,我拚命向她闡述道,我才剛在世界原住民日的活動中和少數族群朋友們碰面,即便已經不能在國會投票,但我仍會持續支持《少數族群法》1,至少要成為他們的傳聲筒,協助他們在無須削減自身族群認同的前提下,享有更多身為泰國人的權利。我告訴雅姆姊,即便沒有政治職位,還是有許多我能做的事,正如她不是政治人物,卻也能創造改變一樣。
但這好像沒什麼效果,雅姆姊擠出尷尬的笑容,兩道眉毛蹙得比原先更緊了。
「我可以理解,就情感調適的層面,你是可以這麼想,但眾議員能做到的事情,原本就比區區一介公民要多。」
她說的也沒錯,但我不知道講出來能得到什麼,只是讓原本就已經愁雲慘霧的觀眾更加沮喪而已。我也希望能有更多作為,不讓民眾投票給我們的信任白費,但屬於我的時間已經結束了。「準備了二十年,結果只做五年。」我只能這麼說,然後以常掛嘴邊的那句「失望但不絕望」作結。接著,我們開始回顧我仍是新科眾議員時的過往。
「你在初次任期就成了國會明星耶。」我們向彼此笑著,好緩和凝重的氣氛。我邀請大家一同作夢:若是我能當個兩任總理,許多事情或許就能步上軌道;而若擁有相同理念的政黨能接棒再執政兩個任期,我有超乎百分之百的信心,我們的國家一定會有莫大的改變,能往平等的方向邁進、跟上世界的潮流……
「但你有十年不能從政,這會不會太久了?」
她再度皺起眉頭,嚴肅地盯著我的臉,眼神像是已經無計可施。而我更是走投無路。
「十年說久是久,但要說快,也是很快的。」
我拿曾用來自我安慰的臺詞安慰她說,我還有很多想學習的事物、有許多想跟上的創新變革,而且我也想教書,想將自身經驗傳承。每次出國接觸外面的世界,我總是精神抖擻又亢奮,能夠知道我國所面臨的森林野火、黑頦帚齒非鯽2、防波堤等問題,在其他國家是如何解決的。只要這麼想,十年很快就過去了,屆時五十三歲的我,或許能回來做個更好的政治人物。
「他們才判我十年,又不是一輩子。」我不忘如是補充,畢竟我知道,「褫奪公權終身」並非不可能發生的事。
「我就直說了,我覺得好厭煩。」語調起了變化,雅姆姊好像快爆發了。「……得一直重複問同樣的問題:政黨被解散的感受如何?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我的人生就是必須不斷面對這種事,已經二十四年了。」
在那之後,我們的對話可說是角色互換了。我把空間留給這位優質記者,讓她好好抒發內心的壓抑,至於我這個剛失業的受訪來賓,則轉而擔任安慰者的角色。
「就只提那些比較大的黨吧,泰愛泰黨、人民力量黨、中立民主黨、泰國國民黨、泰衛國黨……新世代的年輕人或許只經歷過新未來黨和前進黨,但我已經整整二十四年都在經歷這些了。最初是泰愛泰黨一百一十一人被褫奪公權3,當時是叫『暫停參政』,才判五年就已經搞得人心惶惶——嘿,發生什麼事了?接下來是三個政黨共一百零九人4,我當時也是,哇,怎麼了?再接下來居然判十年5……喂喂喂!怎麼回事!這已經太過頻繁,讓我都不免開始懷疑了,難道這真是很尋常的事嗎?」
「我們可以來統計一下,當今國會裡有多少人被判過。」我打趣提議道。
「就連內閣裡也有,你算算看,多不勝數,誰沒遭遇過?當時也才判五年,我們就擔心他們接下來該去哪、該怎麼辦了。不過,也是啦,他們終究還是回歸政壇、照樣參選,還當上內閣部長。再不然,你也可以看看現在的塔克辛先生。」
這若是在搞笑,大概是黑色幽默吧,我知道雅姆姊是試圖激勵我,但她方才提到的「習以為常」現象,已讓我的心深受打擊。大眾都預期政黨會被解散,比政黨真的被解散更令人恐懼;大眾都預期政治人物會被褫奪公權,比他真的被褫奪公權更恐怖。它反映的是,這已經成為稀鬆平常、人人皆能預料之事。那麼當有人想坦蕩蕩地從事政治工作,想將那些艱澀的議題帶到國會進行公開透明的討論、而非只是在社群媒體上互相辱罵時,他們是會因此退縮的,畢竟一旦那麼做便會招致解散。
之後這就會變成一套樣板,不再只發生在特定政黨身上。威權主義將形成難以撼動的體制,僅容許形式上的選舉,一旦選舉結果不如意,就利用工具強行導出滿意的結果,不論是解散政黨、褫奪公權、發動政變、修憲、任命或成立參議院,甚至是動用獨立機關等等,多的是遏止人民意志的手段。就連選舉過程都暗藏各種玄機,不公正的選區劃分(傑利蠑螈,gerrymandering)便是其一。總而言之,把持大權的少數人握有數不清的招數,以確保自身利益不會落入大眾之手。
我一生都是政治的學徒,深知取得執政權的整體過程,並不是條灑滿玫瑰花瓣的美好道路。所以在輪到我遭遇這些時,感受其實是甘苦參半的。我因而難以說明自己為何總對別人說「我還好」,而對方往往無法理解我怎麼會「還好」。原因是,我並不認為這是蓄意針對我個人的打壓,一切都是源於深深潛伏直至樣板化的體制;但從這角度一想,就又覺得情況艱苦到不行,這樣的體制得持續至何時?會延續到我們的下一代嗎?那他們為什麼還要浪費打電動、逛街、做作業的時間來關心政治呢?當選舉流於形式,下一代人為什麼還要出來參與選舉呢?
「我們就繼續訴說選舉的重要性吧,反正也就僅止於說了。畢竟當人民的選擇無法成真,信念便會低落,一旦低落便正中他們的下懷。一個選區要拿下三萬票對吧?一票兩千,要花上六千萬。但一旦贏了選舉,便有權將十億預算操之在手,在任四年就是四十億。區區六千萬的投資,可說是再划算不過……」諸如此類的例子,我可以永無止境地說下去。「……已經登上階梯成為上流階級的人,自然要弄斷階梯,避免其他人也登上來,還要關起大門,把剩餘九十九%的人留在底下,只跟同個房間裡、擁有相同政治德行的人共處。下層的人不用上來喔,我會灑些飯粒下去給你們……」
雅姆姊大概是判斷我已展現出與現況相應之苦悶,我們於是進入下個話題。
一、不說謊;二、使用孩子聽得懂的言語;三、藉機教導孩子如何面對失望……我複習著向小孩告知壞消息的心理學原則,努力編排出適當的語句,好將我的最新近況解釋給皮萍聽。結果發現,這些設想完全沒必要。
「這樣也好。」
告訴皮萍我接下來不用再上國會以後,她只是聳聳肩簡短地回應,這回沒有半滴眼淚。我忍不住暗想,她的動作像是在響應「聳聳肩向前走」6。
「反正人家本來就不喜歡國會。」
皮萍沒哭,讓我鬆了口氣,但面對她彷彿無動於衷的態度,我卻不知該作何感想。這是我頭一次看見她那道隱形的牆。其實並不意外,唯有內心同樣有牆的人才看得見。我們人人皆有一套自我防衛機制,會隨年歲和自身經驗持續進化,皮萍正在學習。成長是種孤獨的傷痛。
但這番話,我也是半信半疑。
政壇上沒有真正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這句歷久不衰的俗話,往往摻雜著負面感受,凡是認同這句話的人,常被認為毫無立場、欠缺理想,能隨時順應醉人的權力風向變換自己的顏色和黨派。這樣的人自然存在,我們也可以這麼想,但要換個角度看也未嘗不可。
我是個清楚確信自身理念的人,但我同時也相信,在政治領域中並沒有真正的朋友和永遠的敵人,因為人時時刻刻都在改變。這世界就是充滿變化,曾跟我們意見相左的人,也許有天會和我們有同樣的想法;曾不認同他們的我們,有天或許也能找到與之相處的共同點。在時間的推移下,所有思想皆有其成熟的時機,每條原則的構成條件,都與其本身的脈絡密不可分。因此,誰會永遠是我們真正的朋友、誰又會是我們永遠的敵人,我不認為如此斷定會有什麼好處。
這不僅限於政治道德,人生也是如此。我學習到,我們必須認識、理解、永遠與其做真正朋友的人只有一個,那便是我們自己。即便我的認知隨時都在改變,但我永遠是最了解皮塔的人,不論什麼話題,我都能放心地找他聊。有時和他聊天也不容易,傷痛會讓他本能地築起一道隱形的牆,為避免自己受傷,拒人於千里之外;若稍有不慎,我就會遠離自己的內心。每當皮塔發生這種情況,我都會想辦法闖進去。我和他不能有任何一天是陌生人,我必須時刻掌握他為何做出什麼行為、為何是這副模樣。我發現他並不完美,但他從不懈怠,而我也喜歡這樣的他。
在眾多助我挺過一切的堅強秘訣中,我認為做自己真正的朋友最為重要。這指的不是要推開他人。我也有許多好朋友對我不離不棄,然而,人生總會在某個時刻,將我們帶至深幽的祕谷,只能憑一己之力穿越。成長是種孤獨的傷痛,但只要還能跟自己當真正的朋友,我們的孤獨便不會再孤寂,且不論什麼困難都一定能克服。
我想,若《日麗》的卡倫還有自己這個朋友,他或許就不會離開這個世界。蘇菲也還會有爸爸這個朋友,而她同時也會是爸爸的朋友。
這也是我想跟皮萍達到的境界。
NOTE
- 譯注:泰國《少數族群法》全名為《少數族群生活方式保護與促進法》(พระราชบัญญัติ คุ้มครองและส่งเสริมวิถีชีวิตกลุ่มชาติพันธุ์),旨在保障泰國境內少數族群在傳統文化、土地使用及公民權等方面的權益。該法案已於二○二五年八月經泰國國會三讀通過,但在文中事件發生的時間點(二○二四年八月),該法草案僅通過一讀,尚未進入二讀程序。
- 譯注:黑頦帚齒非鯽(學名 Sarotherodon melanotheron)為原產於非洲的可食用魚種,於二○一○年首次被引進泰國,後流入自然環境,因具備極高的適應力與繁殖力迅速擴散,對當地生態系造成危害。泰國政府已將其列為應優先處理之外來物種,並自二○一九年起禁止進口。
- 譯注:二○○七年五月三十日,由二○○六年政變主導者所任命的憲法法官委員會裁定泰愛泰黨解散,判處包括塔克辛在內共一百一十一名泰愛泰黨中央執行委員禁止參政五年,俗稱「門牌一一一號事件」。在禁止參政五年期滿後,多數成員加入為泰黨,亦有部分人士轉而投入泰自豪黨。
- 譯注:二○○八年十二月二日,憲法法院以選舉舞弊為由解散人民力量黨、中立民主黨和泰國國民黨三個政黨,並判處三黨中央執行委員共一百零九人禁止參政五年,俗稱「門牌一○九號事件」。時任人民力量黨副黨魁的總理因而被迫卸任,各黨國會席次分布及政治版圖重新洗牌,最終由民主黨的艾比希當上總理,引發以紅衫軍為首的人民力量黨支持者不滿,進而導致二○○九年的紅衫軍抗爭,要求艾比希解散國會、重新選舉。
- 譯注:二○一九年全國大選前,屬塔克辛勢力的泰衛國黨推舉泰王拉瑪十世胞姊烏汶叻公主為總理人選,引發各界熱議,後拉瑪十世代表王室發表聲明譴責公主參政一舉,泰衛國黨因而取消推派公主參選總理。二○二○年三月七日,泰國憲法法院以此事由,認定泰衛國黨有違以國王為首之民主體制,判決泰衛國黨解散,並判處該黨中央委員褫奪公權十年。當時離大選僅剩十七天,該黨所有選區議員候選人隨即失格,無法參加選舉,影響全國逾百個選區。
- 注:遭憲法法庭命令解散後,前進黨宣布推出「聳聳肩向前走」的倡議行動,向民眾傳達不認輸的決心;並請人民不要失去希望,新的政黨會隨即成立,即如今的人民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