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夏如何塑造布拉格:新藝術把一座城市變成一件作品
布拉格的美,為何如此一致?
世界遺產城市「布拉格」,海納千年古建築,高聳哥德與現代主義並存,按說市容理應突兀無章,然而,當你漫步在布拉格街頭時,一方面著迷於古今建築的風情萬種,另一方面你會讚嘆城市充滿和諧感,彷彿冥冥中有雙大手,用了一條藤蔓來整合各時期的美學。
譬如:路燈的支架像藤蔓般蜿蜒;老公寓的陽台與鑄鐵欄杆藏著花卉與柔美的線條;咖啡館與劇院裡,牆面裝飾常以非對稱的節奏鋪陳;甚至連舊菜單或招牌上的字體,都帶著優雅的復古心思。
這種美,不似巴黎的華麗,也不同於維也納的大器。它像是從歷史的灰燼裡抬起頭,仍努力保持姿態的優雅。
我漸漸明白,布拉格把那些容易被忽略的邊角,都雕琢成了一種一致而細膩的美學語言。
怎麼做到的?我們要從一位藝術家與一個民族的覺醒說起。
城市靈魂:慕夏影響了布拉格的「生活語言」
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在巴黎是一種時尚裝飾,來到布拉格,透過畫家慕夏(Alfons Mucha)之手,將城市轉譯為「具歷史韌性的溫柔」,他並非按巴黎模式照本宣科,而是更民族、更堅韌、更捷克。
當你漫步布拉格,慕夏無處不在:
• 國家殿堂:聖維特大教堂裡,他設計的彩繪玻璃以柔和曲線講述民族故事。
• 政治象徵:市民會館(Obecní dům)的市長廳,是捷克民族宣告獨立的「視覺憲法」。
• 公共建築:銀行、劇院、咖啡館的欄杆與雕飾,都能找到他筆下的植物曲線。
換句話說:布拉格的浪漫,是慕夏為這個民族設定的「美學底蘊」。
但是,慕夏是誰?捷克人憑什麼要遵照他的美學來規劃祖國?
聖誕夜的轉折:從貧困到家喻戶曉
故事要回到1894年的聖誕夜,慕夏已在巴黎困頓七年,只能靠雜誌插畫維生,連房租都成問題,此時此刻他的夢想清單,才華被看見已退居第二,第一名是不再餓肚子。
然而,就在那個夜晚,故事開始轉向。
劇院天后薩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的劇團急需一張海報,慕夏臨時被叫去救火。沒想到,那張長條形海報貼上巴黎街頭後,整座城市像被施了魔法。
慕夏一夕爆紅,合約蜂擁而來,他瞬間成為巴黎品味的象徵、新藝術的代名詞。但他與許多沉迷名利場的藝術家不同,他的生活和畫筆均在追求純淨與精神性,因此,成功帶來的喧囂,逐漸讓他感到不對勁。
►延伸閱讀《三分鐘帶你認識新藝術運動》
登峰造極後,他聽見了更深的召喚
慕夏在巴黎被追捧了十年,然而當你走入夢寐以求的境界時,也許才看清楚自己是誰?他慢慢意識到,自己的作品雖美,但終究服務於上流社會的享樂與消費,他想在歷史上留下永恆的足跡。
就在此時,遠在東方的祖國正在發生變化。
20 世紀初,捷克民族主義逐漸升溫,知識份子正尋找能象徵民族精神的文化符號。
慕夏突然明白:
他身上流淌著浪漫的愛國氣質,而如今,他在巴黎攢到的聲望、財富與能力,足以回到祖國,為民族做一件真正重要的事。
於是他拒絕巴黎多年來最優渥的合約,帶著「國際巨星的光芒」與完成《斯拉夫史詩》的資金支持,毅然回到布拉格。
那一年,他 48 歲,他決定用後半生,替民族設計一套視覺可辨識的「靈魂外衣」。
► 延伸閱讀《布拉格旅遊攻略全書-2026 最新版》
布拉格旅人必看的一篇:最佳季節、物價、治安、淡旺季、景點一次看懂。
市民會館:國族意志的精神高地
市民會館於1912年完工,當時的捷克仍被奧匈帝國統治。這棟建築由捷克知識份子集資而成,不是為了展示藝術,而是象徵民族意志的「精神高地」。
若你問布拉格人最具捷克魂的建築,多半會指向它。
慕夏受委託裝飾市民會館最核心的空間-市長廳(Mayor’s Hall)。
他明白這不只是壁畫,而是一個尚未獨立的民族,用藝術向未來宣誓。
慕夏以柔軟優美的線條、象徵自由的女性形象,傳達出一句話:「我們有能力定義自己的美。」
1918年,捷克斯洛伐克就在這棟建築裡宣告獨立。
市民會館(Obecní dům)不只是一座建築,它是民族重生的象徵,而慕夏,正是用新藝術替每個捷克同胞畫出深邃輪廓的人。
《斯拉夫史詩》:黑暗中的「民族身分手冊」
慕夏生命後半場的重大工程,就是《斯拉夫史詩》(Slovanská epopej)。
20 幅巨型畫布,最高達 8 公尺,他花了 18 年完成。
主題不是神話,而是:民族受壓迫、宗教迫害、文化傳承、以及在黑暗中仍保存希望的力量。
這不是激昂的大旗,而是民族認同的肖像。慕夏用畫告訴捷克人:「你們有自己的故事,你們值得被看見。」
今日的布拉格,不張揚、卻堅韌;柔軟、卻有底線,其實正延續著《史詩》中的情緒。
冷知識:慕夏死於太愛國
1941年德軍佔領布拉格。
納粹視《斯拉夫史詩》為「民族主義的象徵」,極度厭惡。慕夏因此被帶走審問,雖然最後獲釋,但身心受到重創,數月後病逝。
他不是因經濟困頓或名氣衰退而死,而是因為-他的畫太愛國,這換得捷克人對慕夏無比尊敬、感念。
旅人指南:用對方式看慕夏
如果你正在布拉格,可以這樣感受慕夏:
• 走進市民會館:留意市長廳的細節,那是捷克獨立前夜的精神風景。
• 尋找曲線:街燈、欄杆、門楣,你會發現布拉格不是保存慕夏,而是把慕夏融入日常。
• 看聖維特大教堂:找到慕夏設計的彩繪玻璃,那是少見的「民族風格 × 宗教空間」。
• 若遇《斯拉夫史詩》展出:站在畫前至少五分鐘。你會感覺畫布在呼吸。
結語:走進一座被藝術家守護過的城市
巴黎讓慕夏成名,但布拉格是他願意用生命守護的地方。
他用半生為民族留下了一種美:柔軟、堅定、帶傷口、卻始終熱愛自由。
今天,這份氣質仍在布拉格的街道與燈影之間流動,這座城市之所以迷人,是因為它的靈魂曾被一位藝術家悉心描摹。
而那個人,就是慕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