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金馬獎】豈止是性愛戲，專訪《破浪男女》親密指導林微弋：如果這場性愛戲是必要的，我的職責就是讓它拍得安全又好看
一場床戲應該怎麼拍才能讓演員感到安全與尊重？在2017年哈維．溫斯坦（Harvey Weinstein）性侵事件延伸出的「#MeToo」運動前，整個好萊塢影業似乎不怎麼重視這件事。
然而就在英國動作指導伊塔．歐布萊恩（Ita O'Brien）針對#MeToo事件影響所提出的「親密戲指導準則」（Intimacy on Set Guidelines）後，一個更為尊重、友善演員的影視產業觀念就此萌芽。
HBO率先響應這項觀念，之後BBC、Netflix也一同跟進，最終在2023年內為期191天的好萊塢編劇演員大罷工行動裡，美國演員工會暨美國廣播電視演員工會聯合會與資方達成協議，未來好萊塢製片方必須保障演員，假如有任何需要涉及裸露或性行為元素的演出，得經由「親密指導／親密行為協調員」（Intimacy Coordinator）參與設計，並於現場確認指導。
台灣在去（2023）年同樣經歷一波#MeToo運動，涵蓋政治、演藝、藝文、學術、傳媒等領域，造成社會廣泛討論，間接促成諸多劇組開始重視親密指導職位的必要性。
「在台灣，親密指導是個相對新穎且稀缺的角色，據我所知，連我在內大概不到五位。」演員林微弋說道，她在近期以親密指導身分，連同袁緒虎、廖筱婷、張雅為、墨耳五人一同以電影《破浪男女》入圍今年第61屆金馬獎「最佳動作設計」。
該片由楊雅喆執導，探討現代人面對愛情與性慾間的關係，片中充滿各種典型、以及非典型的情慾戲場景，每個橋段經過精心設計，透過電影語言的描繪，傳遞更多表象之外的隱喻與哲學。
隨著類型片題材的拓廣，舞蹈、體育，或是攸關性愛、裸露的親密與非親密場景，都會是動作設計所關注的領域，例如2022年，聞名全球藝壇的舞蹈家許芳宜憑藉《我心我行》榮獲第59屆金馬最佳動作設計獎，成為該獎項創立以來第一位非武打專業的獲獎人。
隨著《破浪男女》入圍最佳動作設計一事，代表親密指導一職在地球上首次與動作片武術指導們一爭高下的光榮時刻。
事實上，「動作設計獎項」算是華人影視的特有產物，以金馬獎為例，經歷早期「武術指導」、「武術設計」等詞彙形容的變革與調整，影視作品對於「動作」的專業設計與想像也越發多元。近年以《捍衛任務》系列聞名全球的導演查德．史塔赫斯基（Chad Stahelski）也多次倡議，歐美影視圈也應該設立動作設計相關獎項，鼓勵這群「讓動作電影更好看」的幕後功臣。
「我常常和大家解釋，其實親密指導的工作就跟武術指導一樣，就是負責讓電影更好看，同時也使演員在拍攝過程時更安心。」林微弋說。
性愛戲是一門溝通的藝術
學院派演員出身的林微弋是在台唯一擁有「林克雷特聲音系統」教學認證的導師，這是由英國莎劇權威克莉絲汀・林克雷特（Kristin Linklater）所開發、專為演員設計的聲音表演系統。林微弋在哥倫比亞大學攻讀表演碩士期間，由林克雷特本人親授嫡傳，爾後將其教程中文化，引進台灣。
說話人類是與生俱來的能力，人體本身內建的聲音設備就是一個溝通系統，可以傳遞內在抽象的想法，具體而言，這個系統可以幫助演員將表演的專注力回到身體與聲音，去建立自信心與安全感。
一次導演友人的請託，讓林微弋以表演指導的身分嘗試親密指導，她加入一個影劇試拍集的劇組，為其多達十多場的性愛戲擔任親密指導與動作設計。
「加入劇組沒多久，我發現我滿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兩個月的工作經驗，隨即讓林微弋以自身在身體與聲音表演的基礎上，整理出一套SOP與心法。
若以擅長的「說話」為標的，林微弋以這幾年從事親密指導的經驗分析道，能否成為演員與劇組之間的溝通橋梁？才是成就這份職位的至要關鍵。
「大家或許可以試想一個狀況：一位導演在拍攝現場看著monitor回放，然後對眾人說：『我覺得看起來不夠爽。』那請問那個『爽』是指什麼？我該怎麼翻譯給女性演員聽？」
林微弋認為，演員對劇組的信任其實是非常脆弱的，有時候一句話沒講對，信任感會完全崩解，甚至影響到該名演員未來在表演上的困惑與茫然，「在這個接收並轉譯訊息的過程中，我必須要避免讓演員受傷的可能——無論是生理或心理。」
而為了避免在拍攝現場出現任何一種不尊重演員的發言或行為，親密指導必須在拍攝前就進入劇組幕後，參與所有親密戲或性愛戲的設計與討論。
這不是一個只是「教演員怎麼演做愛」的工作，所謂的動作設計，必須攸關影片風格與意境、敘事邏輯、故事調性以及突顯演員演技——的確就和所有武打片一樣。
林微弋習慣在開拍前和導演、攝影與製片保持密切的聯繫與確認，「如果有一些reference會很好，我會想要知道氛圍或風格，比方說是要寫實呢？還是唯美多一點？有什麼姿勢是一定要拍到的？前幾次會議會是比較技術層面的討論。」
以演員身心狀態與表演深度為優先
在進行分鏡設計前，林微弋最先會問導演的是：假如這場性愛戲整個抽掉的話，是否會對整部作品帶來什麼影響？
這個答案不需要很偉大，即便今天理由只是「因為好看」也行，那麼就設計出「好看的親密戲」就好。只是對親密指導來說，風格與目的必須得先確立，因為這攸關分鏡——每顆鏡頭的遠、中、近距離，都會影響到演員的遮蔽與動作。
「前期會花比較多步驟在確立這些事，之後就是和演員解釋與進行排練，以及告訴他們，劇組會如何保護你們的拍攝過程？這場戲幾秒鐘後要翻身？接下來手要放在哪裡？這些都要明確說明。」
之所以需要動作設計，就是在一切都以「演」為前提下，不要讓整齣戲的動作看起來很假。
更重要的，就是確保在事前事後，能夠保護演員的演出安全。
性愛元素的戲，不全然只有角色親密的場景，也可能攸關暴力或任何負面劇情的可能，林微弋表示，當前歐美影業對於親密指導的證照或考核，也包含一些心理學的相關課程，畢竟做為親密指導，必須準確接住演員戲裡戲外的情緒，她曾遇過男性演員，對於接下來的性愛戲，將要表現比較暴力、負面的反派行為時，心底門檻過不去，瀕臨崩潰。
相較於國外劇組，「下戲」這件事目前在台灣影視圈裡尚未得到重視，「這其實演員對演員是必要的過程，而且可以透過心理諮商，或是各種科學的管道去進行，幫助演員走出這個角色與故事。」
或許就觀眾的角度而言，解讀性愛動作的門檻並不高，它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天性與本能，但是在鏡頭裡，這些肢體語言與情感都會被放大。比起視覺條件，演員出身的林微弋，更在乎攸關演技的內在關聯。
例如，這場親密戲是否會改變兩個角色的關係曲線？角色之間會有愛情的情愫產生嗎？還是只是想證明某種權勢？那是否需要加入更細膩的情感在設計裡頭？
對一部好的戲劇作品來說，每一場戲理應皆有其目的，林微弋說：「因為我也拍過親密戲，我很清楚演員在面對這項工作時，會需要什麼樣的幫助，我也不希望自己的親密戲淪為單純的動作表現而已，以演員的專業角度來看，親密指導在現場就能代替導演給出更精準的演出需求與訊息。」
我們必須設計出戲劇的本質
導演楊雅喆從一開始就非常確定，這部電影會以大量的性愛鏡頭為主題，但與過往常見以情慾為賣點的電影不同，《破浪男女》的親密戲，必須要帶出更多視覺刺激之外的心理戲。
這正與林微弋面對親密場景設計的考量不謀而合，她分享道，導演從最初就十分篤定，故事中所有場景，都會以各種專業動作指導的設計為出發點。
因此本片動作設計團隊陣容龐大，除了專職性愛動作設計的林微弋，袁緒虎（水下動作設計與拍攝）、廖筱婷（水下舞蹈設計）、張雅為（舞蹈設計指導）、墨耳（繩縛指導）五人各司其職，很多複雜的動作場景，甚至發想於劇本之前。
從製片歐陽信手中拿到劇本、讀完的那一刻，林微弋當初便能意會到本片的複雜程度：非線性劇情，充滿角色間的意識流狀態，同時輾轉於夢境與現實⋯⋯
「你必須知道所有場景的前因後果，才能設計出符合角色發展的性愛動作設計。好在導演本身就是以場景本身為出發點，然後給出的想像與訊息都很明確，例如，他會和我討論，希望接下來女主角可以有「像蛇一樣纏繞」的肢體語言，這就是很明確的指示。」
從親密戲、水下戲以及BDSM橋段，楊雅喆甚至在開拍前期就邀請相關演員開會討論，這是非常少見的做法，畢竟前期如果太多討論的聲音，其實會延誤到劇組的推進，「但是《破浪男女》的製程之所以如此珍貴，就在於所有人從一開始就很清楚知道自己在這個故事裡的位置，從幕後設計到鏡頭前的演員皆是。這對一個性愛場面又多又複雜的劇組來說，這真的是很難得的一件事。」林微弋説，如此互信又彼此尊重的劇組文化，完全有賴楊雅喆導演一手建立。
林微弋與吳慷仁合作多次，在她眼中，吳慷仁是個很有想法的演員；劇場出身的劉主平，則完全展現一個優秀演員最純粹的聰明與靈敏，對於身體的開放程度更超乎大家預期，「梁湘華與柯煒林，因為需要背負許多BDSM的戲碼，跟他們兩位的合作狀態，就真的很像武術指導，一切都以動作觀賞度為先，而且演員本身都是親自上陣，依此很考驗體力，以及心態的堅強。」
當然這也是劇組厲害的地方——提供一個演員安心、安全的拍攝環境。
林微弋說，演員是善於等待的職業，無論是等劇組、等一個角色、等一顆鏡頭，得經常面對時間流逝下無止境的空白。但隨著智慧型手機普及，現代人或許對於這份空白較為無感，因為我們隨時都有辦法填補生活裡的留白。
輾轉於演員與幕後，如今的林微弋卻發現自己對於這些空白越發感到深刻，她在似乎從這些空白裡感受到更多，例如一張紙的味道、雪的氣味，或是周圍人的情緒，這些生活裡猶如呼吸般透明的小事，往往就是戲劇最真實的部分。
身而為人，或許我們真的不需要一直填滿那個生活裡的留白，她認為，一個精美的動作設計理應如此，這些動作永遠是基於人性而建，正如戲劇的本質，最終都是在探討人類行為的反應與動機。
《2024 金馬獎》頒獎典禮資訊
▪ 時間：2024 / 11 / 23（六）17：30 星光大道，19：00 頒獎典禮
▪ 地點：臺北流行音樂中心
▪ 電視轉播：台視
▪ 網路直播：MyVideo、LINE TODAY、金馬官方 YT、TTV-Y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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