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頴T政步/漢堡桌上的重建課:從馬太鞍溪開始的治理實驗─速度、責任與共存
【佳頴T政步】不是評論,也不是企劃,是生活實境裡的政治觀察。
中午的行政院,通常是便當時間。
但那天不一樣。
桌上擺著漢堡、薯條,還有可樂。
這不是隨意,也不是心血來潮。
是被稱為救災三本柱的三個人,在行程縫隙裡,選擇用最快、不囉唆的方式坐下來,把話說清楚。
行政院政務委員季連成,很愛這一味。
帶小孫女去吃,很正常;有趣的是,他也會和太太兩個人手牽手去吃漢堡。
「兩個人很難點菜,這個方便又好吃。」他這樣說時,眼睛笑成一條線。
這樣的季連成,和那個在花蓮馬太鞍堰塞湖溢流期間,擔任總協調官、說一不二的嚴肅將軍,很不一樣。
漢堡出現在行政院的那一刻
花蓮現在已經進入重建階段。
這天,和季連成一起吃漢堡的人,是第一時間搶工程時效、開通堰塞湖引道的水利專家——經濟部次長賴建信 ; 以及負責一站式發錢、統籌後續重建工作的政委陳金德。
漢堡、薯條、可樂,擺在桌上。
賴建信眼睛一亮,因為太太平常管得嚴,幾乎不讓他吃;陳金德則愛喝可樂,這天,可以不忌口了。
被私下稱為「救災三本柱」的三個人,就這樣坐在行政院裡吃著漢堡,回顧救災的關鍵時刻,也談接下來不能鬆手的事。
「吃便當太傳統,這個快又方便。」
話才說完,季連成轉頭問陳金德——
「你明天要去花蓮,對吧?」
重建,從順序開始
正在喝可樂的陳金德點了點頭。
他說,上個禮拜才到花蓮,和鄉長、村里長,以及各部落代表座談,把大家各自最急、最想先做的重建順序抓出來。
順序先定,後續發包、施工,速度才能真正拉起來。
「回來這一個多月,我又去了三次。」
季連成跑得這麼勤,是為了盯交通部橋梁修復的進度。
鋼管便橋原本預計2026年一月底才完工,現在可提早到月初。
回顧救災過程,就是不斷地和時間賽跑,省一秒,就多一分安全。
當地人跟「救災三本柱」說,馬太鞍部落在一百五十年前,就曾發生過類似的大水。
不能只有築堤防
馬太鞍的地形是沖積扇,這回淹水的地方,就是過去的舊河道。
要怎麼重建?又要怎麼在豪雨與極端氣候下,避免人命、財產的損失?
這是一場和老天搶命的挑戰。
三人幾乎異口同聲地說:「不能只有築堤防。」
接著,主導整體重建的陳金德補上一句——
「要建構三道防線,和馬太鞍溪共存。」
季連成接著說明:
第一,假設堤防高度達一定標準,像是五十公尺,就是第一道防線;
第二,蓋兩百公尺寬的疏洪道,就是第二道防線;
第三道防線,重災區要透過植木、造林,或設置滯洪池,把水引流慢慢放。
三道防線,對抗的是豪大雨與極端氣候。
而核心概念只有一個——不是硬要填平、改道馬太鞍溪,而是選擇「共存」。
堰塞湖還在,但不能失控
造成這回重大災情的堰塞湖,水,還沒完全洩掉。
「有二十四小時監測。」
第一時間幾乎是帶領工程人員徒步上去,再想盡辦法運上五百台機具、開通引道,讓水得以宣洩的賴建信說。
水有多深、湖域多廣,都即時公布在光復車站前的電子看板。
一天飛三次無人機監控,同時在湖裡裝設水位探測器,每十分鐘回報一次。
「這是日本送我們的,精準又穩定。」季連成補充。
現在馬太鞍溪的河床與堤防幾乎一樣高,上面還有將近兩億噸的土砂。
水利署動員河川局疏濬,後續還要修築三道攔砂壩。
目前已挖除六百萬立方公尺的沙子,工程進度超前三個月。
什麼時候,一定要人先走?
說到防災,其實有個關鍵因素是人們的警覺心。
警告系統規定,每日總雨量達兩百毫米,就必須開始強制疏散撤離。
現在的強降雨來得又快又急,動輒就達兩百毫米,民眾不僅不堪其擾,甚至會麻痺,覺得「沒事啦」,不想走。
那是不是該調整警告條件?
三本柱說,當然可以,但有三個前提:
疏濬至少達六百萬立方;
超級堤防完成,高度至少六到七公尺;
第三,堰塞湖監控穩定可靠。
條件都備好,強制撤離的警告值,才能放寬到三百五十到四百毫米。
也就是放寬可以,但前提是不能拿人命來賭。
漢堡吃完,SOP還在桌上
說這些時,賴建信的漢堡已經吃完。
他隨手把包裝紙摺成一個正方形,典型工程人員的注重細節。
他是第一時間進駐花蓮的總協調官,一個禮拜後才換季連成。
地方曾反映撤離人數「變變變」,甚至一夜之間暴增到千戶,短時間要完成大規模疏散,很吃緊,盼中央往後承擔撤離的統籌。
賴建信說,撤離人數就是隨著天氣和災情動態變化。
季連成制度腦上身,要求先把數字釐清,接著就把流程做出來。
「這次的保全戶最初有八千多人⋯⋯」他說。
後來清查盤點,保全戶修正為六千多人;儘管有人已經先行離開,真正需要在短時間內完成撤離的,仍有一千四百人。
他堅持做一次疏散演練——讓人數盤點、動線安排、撤離執行,全部照 SOP 走一遍。
演練做完,地方照著流程把一千四百人完成疏散。
事情證明:地方不是做不到,而是必須把標準、準備、演練「平常化」。
「就是告訴地方,你不是沒能力,是要不要做而已。」說這話的他很有威嚴。他不是為了逞強,而是要地方看清楚:那不是面子,是人命。
「前陣子的鳳凰颱風,他們就做得很好啊!」
帶兵出身的季連成,沒有直接反駁你,而是用證據告訴你不要推託。
中央和地方本就該分工:中央負責警報系統的標準,一旦到了紅色警戒,地方就要做好疏散撤離的執行工作。
另外,根據災防法,地方要提「災害防救計畫」給中央備查——遇到什麼樣的災害,要怎麼應處。
「我建議花蓮,針對馬太鞍溪這種事件,把災防計畫做修正。」
季連成希望把洪水、泥沙這種災難處理,用 SOP 標準化下來,縣府就能照表抄課,定期做演練。
他接著強調:「不是人力不足,而是第一次緊急碰到,以前沒有做過。」
因此修正花蓮縣的災害防救計畫才是當務之急;接著就是協助鄉鎮公所平常的訓練和執行。
把準備變成制度,而不是等到下次再臨時摸索。
錢要快,但不是亂給
最近,不少縣市開始詢問,「一站式發錢」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據說是周二構想、周三院會通過、周四就在花蓮作業。
中間的跨部會聯繫、現場布置與分工,光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我們分兩路啦 !」陳金德說。
一路來現場申請,就算你身分證、健保卡、存摺掉了都沒關係,因為已經勾稽過了,只要村長證明你身分,你現場決定要進哪個帳戶,錢就會入帳。
另外一路,是各部會都有認養災區責任區,三到五人一組到家戶去詢問和拜訪,用最快速度發錢,解決災民的燃眉之急。同時也回報災區現況,這是這回首創的「觀察官」制度。
快,不是運氣;而是每一個環節都先想過、先準備過。
中央與地方,是互為支援
沒人喜歡災難發生,但碰上了就得處理,沒什麼好去推責任的。
發生地在縣市,那縣市首長就是指揮官;中央就是在縣市人力、資源不足的時候,調動別的縣市來幫忙。
按照常識與災防法,中央擔任的是主動支援的角色。
以這次花蓮馬太鞍溪事件為例,中央主動成立前進協調所,由總協調官帶著中央的資源來到地方。
「你少什麼,我就給你什麼。」季連成和賴建信再度異口同聲。
但同一時間,地方也不能連災防計畫都不做、或下面做了上面不批,只要求中央做,那就是本末倒置。
有個很基本的觀念——「遠水救不了近火」。
從預警到災害發生,地方父母官不能只等中央指示。
就算開始撤離,原本匡列的災區只有七個村,其他三個村表態「我也要撤」,你能說不嗎?
「要全部接受,地方政府要全部接受。」陳金德加強語氣說。
不能因為你沒有規劃,就不給你疏散撤離。
季連成補了句「安全最重要」;賴建信則說「民眾有危機意識是最棒的事」。
午餐結束,行程繼續
這場午餐約會,陳金德只喝可樂,吃了一些薯條。
他看了眼漢堡已經要吃完的季連成,滿臉羨慕。
他說自己早餐吃太多,現在不能多吃,不然肯定變胖。
「季政委非常有效率,做什麼都很快速。」
陳金德說,季連成開記者會的樣子,讓很多人都覺得安心。
賴建信則說就是「佩服」兩字。
面對推崇,季連成說這其實沒什麼學問:
就是把規矩先說清楚,比如不能遲到、早退;討論的事要有授權,不然就是破壞制度、浪費時間。
救災就是跟時間賽跑,沒有閒工夫搞算計。
「你認人的功夫很厲害。」我問。
季連成笑回「還不錯」。
這是因為前進指揮所幾乎每天開閉門,未對媒體說明的會議。
但老是有人混進來聽和拍照,一問就說自己是記者。
季連成說他會毫不客氣地指著那人--「你是誰,我沒看過你。」
他也說,「跟我開會,我不會讓人站著。」
這一方面是禮貌,一方面是誰是誰好管控。
原來秩序背後,就是由無數細節撐起。
這時,陳金德站起身說他等下就要去花蓮,把重建的順序再談一遍。
「我們隨時在線上,有問題馬上奧援。」季連成回。
賴建信說:「疏濬我會再快一點。」
生活已經慢慢步入正軌,他們卻沒有因此鬆手。
季連成說不能辜負將近五十萬「鏟子超人」的熱心,他們能做的就是把制度修到更好。
他也提到,回到台北後,相關部會已經開始把《災害防救法》與既有作業規範一條一條檢視:哪些是臨時動員才能補上的,哪些應該寫進平時就能啟動的制度裡。
修法不是為了漂亮,而是要讓下一次不用再臨時把人叫回來集合——防災與救災,應該是一條平時就在跑的線,不是出事才啟動的任務編組。
陳金德和賴建信點點頭。
因為這回花蓮光復給他們的最大啟示,就是如果沒有把專責單位的制度補齊,中央和地方還是會面臨「不知道怎麼處理」的狀況,甚至是吵架、推責任。
法要怎麼修?制度要怎麼補?
就是動態討論、調整,大家分工互為彼此的靠山和眼睛。
不浪費每次危機帶來的啟示,才能化危機為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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