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更新您的瀏覽器

您使用的瀏覽器版本較舊,已不再受支援。建議您更新瀏覽器版本,以獲得最佳使用體驗。

國內

【一鏡到底】曇花開在暗暝時 顧德莎

鏡週刊

更新於 2019年04月22日04:27 • 發布於 2019年04月22日10:28 • 鏡週刊

**顧德莎讀書時期是文藝少女,她編學校校刊,寫文章投稿報紙副刊,還出版了個人散文集。18歲畢業的隔天,她北上進入紡織廠工作,此後37年不曾提筆。2012年,癌症像是一份禮物,讓經歷工廠倒閉、婚姻破碎的顧德莎停下腳步,回顧人生。

6年間,她寫出小說《驟雨之島》,描述1980年代台灣紡織產業崩毀所帶來的命運悲歌,更在個人回憶錄《說吧。記憶》中,以溫潤的眼光看待自己的人生,用文字開出一朵永恆的曇花。

即便癌末,她仍出席自己的新書座談,接受我們的採訪。顧德莎於4月15日凌晨病逝,享壽61歲。

**

提起20年前親手種下的那盆曇花,61歲的顧德莎忍不住惋惜,花苞已結,盛開的夜晚也不遠了,「結果隔2天就不見了。」原來鄰居覺得好看,端走了,聽她問起也沒打算還。「人生很多東西都會失去,那時候已經對失去不是那麼憂傷了。」

顧德莎小檔案

  • 出生:1957年5月11日生於嘉義
  • 經歷:讀書時擔任校刊主編,曾獲《聯合報》極短篇推薦獎,之後停筆37年。2012年重新提筆,書寫生命
  • 獲獎:新北市小說文學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散文獎、台中文學獎台語詩首獎、吳濁流小說佳作獎
  • 作品:2016年開始,陸續出版詩集《時間密碼》、台語詩集《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回憶錄《說吧。記憶》、小說《驟雨之島》
去年顧德莎接受本刊專訪,談自己的故事,她動人的生命如繁花盛開。

丈夫外遇 獨自撫養子女

那一年,她住的房子是借來的,與丈夫一起經營的加工廠,遇到了紡織業轉型的黃昏,倒閉負債數百萬元。機器賣了、房子與土地也賣了,丈夫到中國當貿易商台幹,卻外遇,於是2人離婚。40歲的女人獨自撫養一對子女,青春與夢,都沒有開出漂亮的花朵。

顧德莎的曇花,像是一則1980年代台灣紡織業從興轉衰的隱喻,上游的大老闆知道資訊與政策,搶先一步躲過風雨,收割成果,至於下游的中小企業與底層勞工,則被洪水沖去,顧德莎是被捲入漩渦的人。她的小說《驟雨之島》,今年3月獲得吳濁流文學獎小說佳作獎,是台灣文學史上首部紡織產業題材的小說。60歲的文壇新人,一出手就是名家風範、史家胸襟,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范銘如評論:「倘若台灣小說界有頒發年度新人獎的獎項,顧德莎的《驟雨之島》絕對是入圍書單之一。跌宕起伏的人生閱歷飽含許多戲劇性的故事與激情,但是她卻能夠以淡薄的情緒和包容的體貼娓娓道出。」

嘉義文創園區的勇氣書房創作發表會,現場100多位讀者參加,與顧德莎合照。

清明節隔日,我們前往顧德莎家中拜訪,今年一月,她被醫生宣告生命只剩2個月,癌細胞如蔓生的薔薇盤據在她的腹腔,吸收她的體力,讓她無法太長時間說話,聊半小時累了,就閉眼休息,蒼白的短髮,讓她睡著時像一束乾燥花。

顧德莎是嘉義人,本名顧素梅,44歲受洗信主後改名,德莎是Doska,字根來自於拉丁文,意思是榮光。改名,是因為命苦。

繼父是光 行為蘊藏關愛

少女時期的顧德莎愛好文藝,也是寫作才女,17歲便出版個人散文集。(顧德莎提供)

稀薄的童年記憶是嘉義東門圓環的人群光景,6歲時,親生父親猝逝,當時母親已生下4個女兒,沒生男孩不被夫家接受,於是將四妹送養,帶著3姊妹改嫁外省軍人,顧德莎從此在眷村長大,成長過程中,母親以威權打罵對待,曾經把她打到眼球受傷,甚至昏迷。顧德莎在回憶錄裡說:「當年的我沒有能力去理解一個再嫁女人心中的焦慮。她擔心我們不夠乖巧,不被新父疼愛,便處處戒慎恐懼。」

母親是心中的暗影,而繼父是光。這2年因為癌末,她搬回童年時成長的眷村,接受親戚照顧,眷村已改建成大樓。午後的日光穿過9樓陽台,把櫥窗裡繼父的一套《資治通鑑》,照得微微發亮。

記憶裡繼父總是沉默,但行為有著細膩的關愛。繼父與母親生下2女1男,擔心姊妹排擠,便將妹妹命名的權力交給顧德莎,她為小她8歲的五妹取名玉珍,小10歲的六妹取名玉玲,這個家從此有了凝聚力。顧玉珍與顧玉玲是知名社運人士,顧玉玲更是著名的報導文學作家。

顧德莎全家福,僅管與繼父沒血緣關係,繼父仍將她視為親生女兒。讓她為五妹顧玉珍、六妹顧玉玲取名。(顧德莎提供)

她從不稱繼父,而是喚做:爸爸。她感受到自己被接納,是小時候一次被母親無緣無故打一頓後,悶坐在芭樂樹下,繼父叫她吃飯,她生氣頂嘴要他不要過來,繼父笑著說:「垃圾鬼。」那是母親常罵顧德莎的話,但繼父知道,這樣的罵詞,藏著一股愛。而能對父母頂嘴的小孩,也是因為放心,知道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愛她,把她當成親生女兒。繼父退役後,轉當國文老師,成為顧德莎的榮耀,也是接觸文學的起點。但母親成了賭徒,打四色牌賭到深夜不回家,常常是顧德莎與大姊,穿過黑暗的路,叫媽媽回家。堅強好勝的母親,深陷在輸贏之中,最後負債累累。

一家子姊妹相聚,談的都是父親。顧玉珍:「我媽媽最受不了的就是我們姊妹碰在一起,可以一整個晚上都在聊天,聊各自的成長背景、各自的想法。」顧玉玲:「但『爸爸』是最常聊的主題。」顧玉珍:「所以我們都有戀父情結。」話匣子開了,姊妹們這邊一句、那邊一句。顧德莎:「他一個老師的身分,要去面對一個妻子這樣,他是很難堪的。賭徒真的好厲害,都很會借錢。」顧玉玲:「我媽信用好,有借有還有利息。」顧德莎:「不過這些都過去了,我爸還是看得出我媽她本質很善良純真的部分。」

18歲,顧德莎從嘉義高商畢業,隔天隨即由大姊介紹工作,北上新北三重工業區,進紡織廠工作,青春如花的年紀,她愛好文藝,曾在學校編校刊,以筆名季隱投稿聯合報副刊得到新人獎,也出版了人生第一本個人散文集,但一切都在工作之後,中斷了。

因為學的是會計,她在工廠內做產量記錄,沒有《勞基法》的年代,早上8點上班,再加班到晚上9點半是常態,第一次領薪水是2,400元,中秋節到了,工廠不打算放假,小女孩想家,她走進劉姓廠長辦公室說想請假,說著說著就哭了,過了幾天,工廠宣布中秋節休假3天。

產業黃昏 歷經生離死別

當時的她仍持續寫作投稿,但經濟困窘,成為作家是奢侈的想像,也曾經去出版社面試,收到了錄取通知,可是報到就職的那一天,她氣喘發作,「那時候害羞,也不知道可以請假再報到,南部小孩很單純,覺得自己是不守信用的人,就沒有再去。」不敢交涉,機會也就消失了。顧德莎形容那時的生活像一團亂掉的毛線,不知道最後會織成什麼樣的衣服。21歲,她與男同事逛士林夜市,男同事看一位老婦人頂著竹籃辛苦地走路,主動幫老婦人提竹籃,之後滿臉笑容的走向她,讓她感到這個男人是一個善良好人。

結了婚,生下一對子女,丈夫自己創業開了成衣加工廠,媽媽、妻子、媳婦、老闆娘,4個稱謂,也等於承擔4樣責任,會計工作她也沒停下,左手收到自己的年終獎金,右手又將這些錢發出去,成為丈夫員工的年終獎金。婆婆因糖尿病頻繁進出醫院,她標會籌醫藥費。工廠沒訂單,當時還沒有人發明無薪假,做一個老闆娘,顧情義發半薪給20多位員工。別人是錢滾錢,而顧德莎卻陷在挖東牆補西牆的窘境裡,「可能是我不夠欠咖(能幹),不是很會理財,整個調度上就非常辛苦。」

顧德莎成長的眷村精忠一村,已改建成精忠新城。

那時她會失眠,滿腦子都是工作,想證明自己,但惡劣的環境不會放過一個勤勞的人。1980年,台灣紡織業的黃昏降臨,開始不斷有大型紡織廠關廠。顧德莎也經歷一串生離死別,繼父過世了,當天她在工廠門口,聽丈夫告知消息,忍不住蹲在路邊尖叫痛哭。「現在想起來,還是好難過。」談到這邊,顧德莎流下淚水。

同年,她跟了10年的劉姓廠長也因投資錯誤,不堪地下錢莊催討債務,飲農藥自殺,曾經一年外銷營業額達2億元的紡織廠倒了,顧德莎失去工作,而與丈夫一同經營的工廠,後來也長達一年沒有訂單。兒子邱聖文說:「貨賣不出去,倉庫都是滿的,我爸爸就坐在堆滿的倉庫裡面哭,同時我大伯、外婆走了,剩我爺爺一個人。媽媽很堅強,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會聽到她在房間哭。」

兼3份工 開安親班養家

顧德莎離婚負債,仍堅強地扶養一對兒女。(顧德莎女兒邱書璇提供)

下游的中小企業倒了一片,然而上游的大老闆們沒有損傷。顧德莎說:「很多人是國家的貿易團代表之一,很清楚變動,美國縮減訂單,所以他們很早就跑到國外去。」妹妹顧玉玲說:「二手機器就賣給不知道訊息的加工廠,他們很高興買到二手便宜機器,以為有訂單,後來發現是一灘死水。」工人失業領不到退休金,老闆卻因工廠的地價上漲,賣地再賺一筆。顧德莎:「這些老闆認為,是我的土地賺錢,又不是你們勞工幫我賺錢,所以不願分出來,其實他們應該想,這些員工幫你守了土地。」10年前,顧德莎與一位老闆喝茶,聽老闆說幸好當時跑得快,讓顧德莎心裡很糾結,因為她是那種沒辦法跑的人。

離婚後,她在鶯歌借朋友的房子開安親班,談起這段經歷,她總歉疚地說:「照顧到別人的孩子,卻沒照顧到自己的孩子。」彼時兒子13歲、女兒10歲,該是陪伴他們成長的時光,但是一個離婚又負債的單親媽媽,只能讓自己成為工作狂,一天接3份工作。她做直銷、保險、生物科技業務,當過計程車無線電廣播小姐,也曾到中國當台幹2年。

人生可有最不需要為錢煩惱的時候?「現在吧。」她笑了一下,「還有很多救濟金。」2008年,她罹患子宮頸癌一期,開刀後,癌細胞轉移至卵巢、大腸,經過18次化療仍無法遏止,生命從此有了時間限制。

餘潤暮年 癌症瓦解倔強

珍惜拍照時機,顧家姊妹每逢拍照必定歡樂擺POSE。妹妹顧玉珍(右)、顧玉玲(左)在生活與精神上都給予幫助,讓顧德莎(中)非常感謝。(顧德莎提供)

妹妹顧玉珍在病中帶書給她看,一起學油畫。那一刻,顧德莎重新提筆寫作。顧玉珍說:「剛開始她的畫很暗淡,但這2年有非常強的生命力,姊姊的人生就像油畫一樣層層疊疊,如果沒有人生波折,就沒有溫潤跟強大的力量,如姊姊在《說吧。記憶》所寫,青春有淚,暮年方得餘潤。」對顧玉玲來說,顧德莎是倔強逞強、自尊心高的人,「這些武裝都在遇到癌症的時候不得不瓦解,讓她重新長成大家都覺得優雅、溫柔,那是她18歲的樣子。」

顧德莎學台語、寫台語詩,是為了母親。6歲前的身世,需要與母親對談。「我如果問到比較過去的事情,她臉色頂多艱苦一下,就忍一下,說嘸歡喜的代誌,麥擱共啊,我媽是個向前看的人。」對談的過程中,母女間可有和解?「她不會知道我跟她和解,是我慢慢想辦法跟她和解,因為從小的那個陰影非常大,不管是她打我們罵我們,包括她賭博,對我的人生影響是很大的。」高職時期會想寫作,來自於一顆擔憂家庭破碎的心。

她知道母親是愛她的,「每一個母親,都會對身體或經濟弱的孩子特別煩惱,我就是經濟跟身體都不及格的。」治療癌症時,她與母親同住,怨與恨是衣服上的靜電,一起睡覺時,「她的手一碰到我,就會觸電,不太能跟她很親近,也是慢慢從我妹妹她們身上去學習,因為我們同樣在這個家庭裡面,她們早就都已經釋懷了,那我為何還不能釋懷?」

文字化成 短暫永恆曇花

雖然因癌末必須服用類嗎啡止痛,也沒有體力,4月初顧德莎仍堅持到台中文學館參加自己的台語詩集發表會。

今年4月,她的人生回憶錄《說吧。記憶》和台語詩集《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快速出版。3月30日的台中文學館座談中,她簡短致詞時落下了眼淚,「這2本書是我的一對雙胞胎,有人喜歡它們,這對一個寫作者來講,我覺得是最大的安慰,謝謝你們來,給了我很大的力量。」

4月13日下午2點半,她坐著輪椅從安寧病房出發,前往嘉義文創園區的勇氣書房參加自己的創作發表會。入電梯前,護理師為她注射嗎啡,帶著氧氣筒隨行。我忍不住問她,即將從寂靜的安寧病房前往喧鬧的活動會場,可會緊張?她優雅微笑,一雙眼睛帶著光說:「都面對死亡了,還有什麼好緊張的呢?」這天有人送花、有人送畫,合照時顧德莎始終笑著,有親戚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躲在會場外的窗下,偷偷的哭,不敢讓顧德莎看見。

聽到讀者朗讀自己的台語詩歌,顧德莎露出快樂的微笑。
顧德莎無法為讀者簽名,以一顆平安印代替,祈祝所有讀者都喜樂平安,在她充滿憂傷的故事中,看見溫潤的態度。

顧德莎最後與眾人朗讀她的台語詩《好日子》:「我很好,免掛意/每工攏是好日子/看雲/聽雨/等暗暝。」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看見顧德莎,4月15日,顧德莎於凌晨離世。人生的最後6年間,她以文字開出一朵短暫卻永恆的,屬於自己的曇花。

【永恆的曇花1】罹癌變18歲文藝少女 顧德莎把人生寫成小說
【永恆的曇花2】繼父讓她為妹妹取名 從此是緊密的一家人
查看原始文章

更多國內相關文章

01

台灣對等關稅15%不疊加簽署MOU 獲232優惠

中央通訊社
02

高雄飛胡志明班機延誤最後不飛!乘客等整天才說險暴動

TVBS
03

台積電董座魏哲家「愛店曝光」!12年常客身分被認出 員工全變股東

TVBS
04

不顧家有兒「新北淫男硬上大10歲堂嬸」 噴臉凌辱成證據!無罪更二審逆轉了

鏡週刊
05

11歲女童買包子後「大叫一聲」離世!心碎父悲痛現身…解剖死因出爐

三立新聞網
06

洪災撤離不力涉犯過失致死 花蓮地院4大理由准押光復鄉長林清水

聯合新聞網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留言 2

留言功能已停止提供服務。試試全新的「引用」功能來留下你的想法。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