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馬戀人》解析:當千禧世代完美執念崩解,千黛亞與羅伯派汀森揭開道德偽善的失控邊界
由電影名廠 A24 出品的《抓馬戀人》(The Drama,2026)會所有讓喜愛亞斯米娜雷扎(Yasmina Reza)作品的人產生強烈共鳴。正如這位法國劇作家執筆的戲劇與小說,本片導演克里斯多佛博格利(Kristoffer Borgli)同樣擅於創造出一種曖昧難解的不適——那既難以被簡單歸類為只是誤會,也可能是攸關道德困境、集體偏執,也可能是一場關於愛的試煉,甚至是一種披著道德審判外衣的階級報復。繼《我恨我自己》(Sick of Myself,2022)與《夢行者保羅》(Dream Scenario,2023)後,博格利再次展現將不適轉化為娛樂的能力,帶領觀眾回到那個諷刺與殘酷僅有一線之隔的模糊地帶。
本文將會盡量避免劇透,儘管這並不容易。由羅伯派汀森(Robert Pattinson )飾演的查理(Charlie Thompson)是一名英國博物館策展人;千黛亞(Zendaya)飾演的艾瑪(Emma Harwood)則在劍橋從事出版工作。這對情侶外型出眾、經濟優渥、關係穩定,社會形象近乎完美,他們生活在一個每個細節都必須驗證某種「理想人生」的世界觀。即將步入婚姻的兩人正籌備一場夢幻婚禮,電影對這場婚禮的周邊細節著墨甚深:從致詞的準備、試菜晚宴,以及與那位笑容親切卻令人不安的攝影師會面,還有那位一語道破核心又極度嚴格的編舞老師所說的:「婚禮本質上來說就是炫耀用的。」
確實,在故事初期,你會以為《抓馬戀人》只是一部探討婚禮與表演兩者間關聯性的電影,然而,劇情很快就迎來意想不到的轉折:就在婚禮前幾天,一段出乎意料的往事浮上台面。
這對新人與伴郎、伴娘們意外開啟一場飲酒真心話遊戲,每個人要說出自己過去做過最糟糕的事,艾瑪輕描淡寫地提起一段往事,至此,電影開始走向失控,後續情節都將圍繞這個逐漸升級的引爆點。
有必要更仔細再多說一下《抓馬戀人》的主角設定:兩位都是事業有成的三十多歲人士,也是家境優渥的千禧世代(Generation Y/Millennials),這一代人普遍對於心理治療、名譽、自我關懷以及大方示愛當成生活必須,也習慣讓成功的人生必須「看起來」成功,因此對查理與艾瑪來說,婚禮可說是當前唯一用來向世界證明人生的重要步驟。
查理是個缺乏安全感、個性脆弱的男人,他彬彬有禮,舉止優雅卻膚淺,非常依賴他人的目光,他看起來很穩重,實則需要不斷地被肯定,羅伯派丁森以極富克制的方式演活了這個角色,將他的被動、焦慮,以及凡事緊井井有條的需求偏執表現得淋漓盡致。
艾瑪則有種捉摸不定的迷人,這當然來自千黛亞本身魅力所在,而她同時為角色增添脆弱與堅強。這是個神秘的角色,她似乎無法真正接觸到自己的情感,但又極度渴望被接納。
配角方面,Haim 樂團成員艾拉娜海姆(Alana Haim)飾演的瑞秋(Rachel)格外突出,她的存在帶著緊繃與不安,與馬蒙杜亞提(Mamoudou Athie)、海莉蓋茲(Hailey Gates)等人共同為電影注入活力。
攝影由阿辛尼奧哈恰圖良(Arseni Khachaturan)掌鏡,全片充滿細膩溫潤的膠卷風格,與丹尼爾彭伯頓(Daniel Pemberton)那近乎恐怖片配樂的刺耳不悅形成巧妙對比。
全片充斥一種有如 Pinterest 推播式的裝潢風格與場景美學,優雅的室內空間、精緻擺設的餐桌、文化資本濃厚的場域,襯托出人物內在情感的混亂與不安。
單就從形式上來看,《抓馬戀人》幾乎無可挑剔,剪輯/剪接尤其是本片最顯著的優點之一,全片節奏鮮明洗鍊,不斷在過去與現在、現實與幻覺、記憶與心理投射之間交替切換,賦予故事一種持續的緊張感和揮之不去的動盪不安。即使整體敘事並非屬於討好觀眾取向的商業題材,但導演依然能夠保持影片的一貫張力。
一直以來,博格利的電影都在探討「人性的尷尬如何演變為社會暴力?」無論是戲裡戲外,這位導演一直被視為是熱衷於挑釁大眾的創作者,姑且先不論他的實驗是否成功,但《抓馬戀人》的確是一部探討道德偽善的現代寓言,關於暗示的危險力量、關於我們集體心理在過去數十年間所承受的衝擊、關於人們多麼容易將他人妖魔化,以及要避免這件事有多困難。
身兼編劇的博格利,向來習慣在他的電影劇本裡同時觸及多個議題,他透過跟蹤騷擾、霸凌、心理健康、社會表演性等劇情上的行為設計,去形塑當代美國想像的集體暴力陰影,例如像「科倫拜校園槍擊事件」(Columbine High School massacre)這樣的歷史悲劇——無論是親身經歷或透過媒體反覆接收,它都是成為一種持續存在的創傷背景。觀影過程中隱約浮現一種感受:我們這一代人是在不斷的道德警報、媒體化悲劇、關於脆弱與傷害的論述洪流中被塑造的。本片最大的爭議討論,恰恰就在於《抓馬戀人》處理敏感話題的方式缺乏保護性,甚至冒著將爭議人性化的風險。
但是,電影本來就沒有義務需要去安撫或引導觀眾讓他們感到舒適對吧?
這部片最多的疑問或回饋在於導演處理艾瑪的方式,她所承載的心理、性別與種族層面的張力,大多停留在表層,被快速帶過。電影避免說教,這是優點,但同時也未必總能找到足夠深入的表達方式,於是一些核心的部分彷彿停留在懸置狀態,與其說這是創作者有意為之的選擇,倒更像是放棄解釋。
好在整體結果仍然是正面的,《抓馬戀人》當然並非完美無瑕,但正是有這些盲點反倒更引人入勝,本片以一個看似單純的情境,展開對道德偽善、心理脆弱、人際理解困境的討論——我們其實不了解他人,也難以忍受這種不了解。
不得不說,《抓馬戀人》的黑色幽默的確有點詩意,但又能從中營造出一種微妙的不安氛圍,劇情尖銳,節奏急促,令人無法喘息。當觀眾離開影廳後,你會覺得自己身邊的人其實比我們通常所想的更複雜,也加更有趣。他們最真實的面孔與故事,往往隱藏在日常表面下的暗潮洶湧。或許這就是《抓馬戀人》的成功之處,它讓你不禁懷疑,在每個看似井然有序的生活中,都隱藏著比我們想像還要龐大的戲劇性事件,而我們之所以不願細看,只是因為一旦看清,社會共處的結構就會顯得脆弱而複雜,複雜到遠超過我們願意承認的程度。
本文改寫自《GQ》義大利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