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進的 AI 公司,為什麼開始回頭買舊書?|當「免費資料」不再理所當然,知識開始被重新估價
w這幾年談到人工智慧的競爭,最常出現的是幾個數字:模型有多少參數、需要多少 GPU、資料中心消耗多少電力,以及科技公司又準備投入多少資本,包括Google、Microsoft、Meta、OpenAI、Anthropic 都在這場競賽裡:算力愈來愈貴、能源需求愈來愈大,能訓練大型模型的工程人才也成為科技公司爭奪的對象。你可以說,AI 需要大量資源,已不再是新聞。
但 2024 年,Anthropic 做了一件看起來有點不合時宜的事:買書,而且是大量購買紙本書。
這些書不是拿來收藏,也不是擺進公司圖書館,它們被送進倉庫後拆掉裝訂、裁開書背,再一頁一頁掃描,轉成可以放進資料庫的數位檔案;為了建立這套流程,Anthropic 還找來曾參與 Google Books 計畫的 Tom Turvey。
對一家開發 Claude、站在生成式 AI 最前線的公司來說,這個做法多少有點反直覺。
確實,今天取得文字的方法太多了。電子書、數位資料庫、網路文章都比紙本方便,而買書、搬書、拆書、掃描不但速度慢,也要額外負擔物流、人力與儲存成本,偏偏 Anthropic 願意這樣做。
事情在著作權訴訟中被攤開來看,便知曉一二。法院文件顯示,Anthropic 早期曾從 LibGen、PiLiMi 等影子圖書館取得大量電子書,後來才逐步建立合法購買紙本、再自行數位化的資料庫;法院在審理相關案件時,也把不同來源分開處理:合法買來的書,以及從盜版來源取得的電子檔,牽涉的法律問題並不相同。
這場官司當然首先是著作權問題,但它也意外讓外界看見,大型語言模型背後其實還有一條很具體的「內容供應鏈」。AI 公司除了買 GPU、租算力、蓋資料中心,也要想辦法取得書、新聞、論文、照片,以及各種已經被人類整理過的知識。
ChatGPT 問世後,網路上開始出現大量生成式內容。文章、商品說明、SEO 文字、社群貼文,甚至某些新聞摘要,都可能經過 AI 產生,學界也因此開始討論 synthetic data 累積後可能造成的問題,包括所謂 Model Collapse:模型如果長期吃進其他模型生產的資料,資料品質與分布可能慢慢改變。
這個研究問題當然不能直接用來解釋 Anthropic 為什麼買書的背後原因,但它提供了一個重要前提:當網路上的文字愈來愈難單純從表面判斷來源,生成式 AI 大量普及以前留下的人類文本,就多了一層價值。一本二十年前出版的專業書,內容不會因為年代久遠就自動比較好;但它至少有明確的出版時間、作者、出版社與編輯流程,對訓練模型的人來說,這些資訊很重要,因為它們讓資料可以被追溯。
於是,「舊」在 AI 時代有了一個以前沒有那麼重要的含義:它有可能代表一段相對清楚的人類知識來源與可追溯的路徑。
Data 這個詞,把太多東西放在一起
《紐約時報》發行人 A.G. Sulzberger 曾把 AI 產業依賴的資源拆成幾個部分:人才、算力、能源與資料。
前三項很好被「估價」:工程師有薪資、GPU 有價格,資料中心每一天都在消耗電力,但到了 Data,事情卻變得更為抽象。從電腦的角度看,一本小說、一篇新聞、一份研究報告、一張攝影作品,最後都可以變成可處理的資料,但它們被生產出來的方式完全不同。
一篇調查報導可能花數月採訪,一本書可能寫上好幾年;一篇研究論文背後有研究經費、實驗設備、研究助理與同行審查。新聞機構能每天持續提供更新,也靠的是編輯部、記者網路、資料庫與組織成本。但進入模型後,它們都叫 Data。
這個字很方便,卻也把內容在生成之前付出的成本一起「壓平」了。Anthropic 願意花錢買書,只是其中一個很具體的例子,當 AI 公司開始在意資料是否能被合法取得、來源是否可以追溯、內容是否足夠可靠,原本藏在「Data」後面的差異就會一項一項跑出來。
同一件事,也發生在新聞產業。2023 年底,《紐約時報》控告 OpenAI 與 Microsoft,指控兩家公司未經授權使用大量新聞內容;另一方面,OpenAI 則陸續與《Financial Times》、News Corp、Vox Media 等媒體集團談內容合作。有趣的是,一邊進法院,爭論什麼可以用、什麼不能用;另一邊則走進會議室,談授權、來源標示、連結與商業條件。
這說明事情已不只是「AI 有沒有讀過這篇文章」就結束了,當內容會進入模型、摘要、搜尋與回答介面,接下來自然會問:怎麼取得?怎麼使用?來源要不要留下?流量會不會回去?內容提供者能得到什麼?
這些問題以前多半散落在著作權、搜尋與平台政策裡,但到了生成式 AI 時代,慢慢被放到同一一個天平上,重新進行評價。
更棘手的問題,是讀者可能不再回來
如果 AI 只是多了一種取得內容的方法,出版業還不至於這麼緊張,更大的改變發生在讀者端。
Google 主導搜尋的年代,網站與搜尋引擎之間形成了一種維持很久的交換關係:搜尋引擎讀取網頁、建立索引,再把使用者帶回原始網站;網站拿到流量,再把流量變成廣告、訂閱、會員或品牌價值。這樣的流程,其實在某些程度上支撐了過去二十多年的網路內容經濟。
但ChatGPT、Claude、Perplexity,以及 Google AI Overview,讓這條路徑多了一種新的走向:讀者問一個問題,AI 看過多個來源後直接整理答案。對使用者來說,這很方便,但對內容提供者而言,麻煩就在於,讀者拿到答案之後,可能就停在那裡了。
Reuters Institute 2026 年《Digital News Report》顯示,全球每週透過 AI chatbot 取得新聞的比例,已經從前一年的 7% 增加到 10%;35 歲以下族群,則是更高。這些數字離「AI 取代搜尋」還很遠,但已經足以證明,新的資訊入口正在形成。
而出版商更在意的是,這個入口最後把多少人送回來源。Cloudflare 曾比較不同爬蟲的抓取與 referral 情況,Google 搜尋帶回網站的流量,仍遠高於 OpenAI、Anthropic 等 AI crawler;這些比例受到 App、爬蟲用途和referral header 等因素影響,不能簡單拿來做收益換算,但方向很清楚:AI 讀取的內容很多,真正回到網站的人相對少。
Cloudflare 推出 Pay per Crawl,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出現。以前網站願意讓搜尋引擎抓取,因為「被看見」通常意味著有機會換回讀者,但當 AI 可以大量讀取內容,再把答案留在自己的介面裡,網站就會開始重新計算:如果流量沒有回來,那麼內容被讀取這件事本身,要不要有價格?
這其實是整個問題裡最關鍵的一步,因為知識的價值,過去常常藏在流量後面。現在流量和內容開始脫鉤,那個價格就得找另外的方式進行計價。
知識的價格,開始從不同地方浮現
這樣看 Anthropic 買書的目的,就會發現那批舊書並不是個孤立的故事。買書、掃描、著作權訴訟、媒體授權、AI 搜尋、Pay per Crawl,看起來分屬不同產業,背後碰到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當 AI 不只使用知識,也開始成為人們取得知識的入口,原本那套內容如何流通、誰得到流量、誰得到報酬的安排,就得重新談。
這裡重新被計算的,也不是每一個字值多少錢。一段來源不明的生成文字,和一份經過同行審查的論文,都可以被系統視為資料;一篇匿名摘要,和一家長期派駐記者、建立採訪網路所生產的新聞,也都能進入模型。
可是一旦 AI 要面對準確度、即時性、法律風險與來源可信度,這些內容就不可能完全等價。有些內容的價值來自獨家採訪,有些來自研究方法,有些來自長期編輯累積,有些則只是因為來源清楚,可以確認誰寫、何時寫、能不能使用。
這些差異過去一直存在,只是 Data 這個詞把它們的「價值」消彌。
AI 產業發展到今天,這層包裝正在被拆開。Anthropic 花錢買書,媒體和 AI 公司談授權,Cloudflare 替 crawler 設定付費機制,法院也一件一件處理合理使用與盜版來源的界線。知識的價格沒有集中出現在某一張價目表上,而是從採購、授權、訴訟、流量與存取費裡,一點一點浮出來。
所以,從那批被拆開掃描的舊書來看,AI 帶來的一個變化其實很有趣,因為我們重新看到,一段可以拿來訓練模型的文字,在成為 Data 以前,往往先是一個人寫的書、一名記者做的採訪、一個研究團隊完成的實驗,這些「成果」一直都有成本,只是到了「搜尋」逐漸變成「答案」的今天,這筆帳又被翻了出來,而「知識重新被定價」,大概就是從這裡開始。
系列報導:
1% Knowledge》什麼是「代理式 AI 」?為什麼黃仁勳認為它將引發下一場工業革命?
1% Guide》教宗為什麼花4萬字寫AI?|讀懂《Magnifica Humanitas》如何看待人工智慧、人性與未來文明(推薦閱讀:與米其林主理人的一席話|AI、智慧廚房會取代主廚嗎? HAILI 主廚康仁維:真正改變的,是另一件事)
跨界實驗室|關於科技》 從 App 到 Intent|Apple、Samsung如何用 AI 重新定義智慧型手機的下一個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