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事法保護誰／勸同學別破壞公物 資優生兒遭割頸亡…父：願我命換修法
記者張雅筑／專題報導
「司法等於判了我死刑！」2023年12月25日，新北市國中發生校園割頸案，15歲的小勳遭同學殺害，小勳的父親楊爸爸說，他的人生早已停留在失去孩子的那一天。而在兩年多司法審理的過程中，小勳的雙親反覆經歷傷害。他們質疑的是，當制度保護、教化涉案少年時，被害者及其家屬的傷痛與需求，卻被忽視了。支撐他們活下去的最大動力，就是推動《少年事件處理法》修法及改善校園安全制度。
【一通未接通的電話，與永遠停在15歲的生命】
那天，對楊家而言，和往常沒有什麼不同，由楊爸爸騎車送小勳上學，只是小勳感冒，身體不太舒服。父子倆出門後，楊媽媽發現兒子的藥包忘了帶，趕緊打電話給丈夫，本來想替孩子請假，但電話沒有接通。
「本來想說叫他們不要去學校，直接回家好了，但因為那天我也要上班，所以就沒有很堅持…」楊媽媽自責地說：「如果有堅持，讓他在家好好休息，是不是就沒這件事了？」
楊爸爸把藥包送到學校警衛室，留言提醒兒子去拿，他怎麼也沒想到，那段訊息竟成了留給兒子的最後叮嚀。騎車送孩子上學時，再平常不過的道別，也成了父子之間再也沒機會說的「再見」。
在父母眼中，15歲的小勳是個熱心、開朗、極具責任感的孩子。因為姊姊是身心障礙者，父母得花更多心力照顧姊姊，但小勳主動分擔家務，從不抱怨。「他跟我們說過，以後姊姊就交給他照顧。」楊爸爸哽咽地說，小勳曾不只一次承諾，等長大有能力了，會一肩扛起照顧姊姊的責任，希望爸媽不要擔心。
小勳課業名列前茅，原本打算報考建國中學數理資優班。夫妻倆原本已經開始想像，孩子正一步步朝著理想邁進。但一切想望，都在 2023年12月25日那天戛然而止。
楊爸爸聲音顫抖地說：「我們接到電話，趕到醫院…最後什麼都沒了。」
【只是勸女同學一句話，15歲資優生就沒命了】
案發當天中午，別班的林姓女學生到小勳班上找朋友，因用力甩門，擔任風紀股長的小勳出言勸阻，引發林女不滿，找來同校的「乾哥」郭姓少年幫忙出氣。兩人一同到小勳班上，即便小勳強調自己並無惡意，仍然遭到攻擊。
根據目擊學生證詞及法院判決，郭姓少年拿出藏在口袋裡的彈簧刀朝小勳猛刺，造成他胸、背等部位身中7刀，當場倒地不起。林姓少女眼看場面失控，竟還持續高喊：「打他」、「給他死」等刺激言論。當其他同學試圖上前阻止時，林女還喝斥：「別多管閒事！」短短幾分鐘內，一場因破壞公物而起的口角，演變成奪命悲劇，兇手和小勳都是國三生。
「拿了很多文件要我簽名，我簽到手軟…」楊爸爸回憶趕到亞東醫院急診室時，等著他的是一份又一份急救同意書。小勳被傷及心臟等多個臟器，被送抵醫院時已無生命跡象，醫療團隊傾盡全力，前後輸血高達6萬c.c.，仍無法將他從鬼門關前拉回。
當時醫護人員曾表示，即便救回也可能成為植物人，楊爸爸紅著眼眶喊道：「沒關係，就算是植物人也要救，我只要他活著！這樣至少…還看得到他人啊。」 然而，當楊媽媽用溫熱手掌摸著兒子額頭時，回應的只有冰涼。他的生命，停在了15歲。
【司法對受害家屬的二度傷害！法官竟問：有沒有機會讓他們孝順你們？】
送走孩子後，原以為司法會幫忙討公道；然而，等待家屬的卻是長達兩年多的反覆傷害。
案發至今，兩名涉案人及其家屬，從未向小勳父母道歉。楊爸爸表示，案發後，林姓少女在社群平台發文打卡，揚言「我未成年，法律會保護我」；開庭時，郭姓少年對他們怒目而視。「我們才是被害人，反而他一直瞪著我們！」而每一次開庭，都得重新聆聽孩子遇害的慘狀，和法庭不斷討論兩名涉案少年的成長背景、家庭環境，以及「是否仍具有教化可能，可是我們的小孩呢？」
楊爸爸悲憤表示，一句「對不起」換不回小勳的命，他們家也無法回到過去，但至少代表對方願意承認一條生命因為錯誤行為而消逝。「可是到現在，我們感受到的，只有推卸、辯解，還有所有人都在替他們想未來。」
楊爸爸與楊媽媽無奈地說，他們是被害者，卻經常是法庭裡最不被理解、最需要不斷忍耐的一方。楊爸爸回憶，其中一次開庭時，法官竟當庭問：「有沒有機會讓他們以後孝順你們？」這句話，讓夫妻倆當場愣住，宛如傷口上撒鹽。
「孩子死了，怎麼可能叫殺死我孩子的人，以後來孝順我？」楊爸爸激動表示，兩名涉案少年奪走了兒子性命，夫妻倆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恐懼對方服刑期滿後，是否會找上門、對家人不利。「我們擔心安全，司法卻問有沒有機會讓他們來孝順，這叫人怎麼接受？如果今天是法官自己的孩子被殺害，他還會問有沒有機會讓加害者來孝順自己嗎？」
高院事後解釋，因少年被告的辯護人曾提出「修復式司法」聲請，才向被害人家長說明，並強調必須以「雙方的理解與同意」為前提。高院指出，被害人家長拒絕後，法官就諭知本案修復式司法暫不處理。
【加害人身分受到保護，被害人個資卻幾乎毫無保障】
楊爸爸與楊媽媽指出，另一項難忍的，是制度對加害少年與被害人的保障明顯失衡。在民事訴訟過程中，對方透過卷證資料，將他們的家庭背景，包括老家地址掌握得一清二楚，這讓他十分不安，害怕未來活在擔心家人遭到報復的陰影之中。
「我其實已經打算好了，之後他們（加害人）如果出來，我就叫我太太帶著女兒離開，我一個人在原住處等他們，若他們要算帳，犧牲我就夠了。」楊爸爸語氣平靜，卻讓人聽來格外沉重。
【短短幾個月就能「察覺反省」？家屬質疑司法如何認定悔意】
除了修復式司法及個資保障的爭議外，讓楊爸爸、楊媽媽憤怒的，還有司法對加害者的「悔意」與「反省」認定。法院判決理由指出: 涉案兩人已察覺自身行為造成的傷害，並有反省。但這個理由，讓他們難以接受。
除了當事人從未道歉之外，楊爸爸舉例，在二審開庭時，「乾哥」郭男一路瞪視著他，眼神充滿敵意。他質疑，若真的理解錯誤、真心懺悔，怎會以這樣的態度面對被害人家屬？
一旁的楊媽媽也補充，訴訟歷程中，「從頭到尾感受到的只有兩件事，第一個是希望不要判那麼重、不要關那麼久；第二個就是最好不要賠錢。」對方曾以社會大眾捐助家屬的善款，作為討論賠償的理由之一，讓夫妻倆深感錯愕。
「他們的意思就是: 你們都已經有社會大眾捐了那麼多善款，為什麼還要我們賠？」
「所以我真的不知道，法院所說的已經反省，是從哪裡看出來的。」楊爸爸說，在他看來，司法認定與自己在法庭上的親身感受，存在極大的落差，質疑司法除了一句『已經反省』，無法提出更明確且足以讓社會信服的標準。
【受害者家屬得證明自己有多痛苦？】
楊爸爸表示，為了證明喪子重創生活，必須向法院提出大量資料，包括孩子成長紀錄、家庭生活情形、就診紀錄，以及夫妻倆接受心理諮商與精神科診斷的相關證明。
「我們已經失去孩子了，為什麼還要一直證明我們有多痛苦？」楊爸爸感嘆，這些痛苦每天都在發生，根本不需要刻意證明，但在司法程序裡，卻彷彿只有一次次揭開傷口，才能讓法官理解這場悲劇對家庭造成了重傷害。
【奪人性命，最短服刑3、4年就能聲請假釋】
判決確定後，「乾哥」郭男被判處12年有期徒刑，「乾妹」林女則被判處11年有期徒刑。但依現行制度，兩人未來仍可能在刑期尚未執行完畢前，就取得報請假釋資格。
依現行規定，少年受刑人執行有期徒刑逾刑期三分之一後，且符合少年矯正學校累進處遇制度所定條件，累積足夠的教化、操行及作業等成績，並具有悛悔實據，始具報請假釋資格。但達到法定門檻，並不代表一定能獲准假釋，仍須經假釋審查程序及主管機關核准。
換句話說，兩人若在少年矯正學校表現良好，符合累進處遇制度所定條件，並累積足夠的教化、操行及作業等成績，郭男最快約4年、林女最快約3年8個月即可具備報請假釋資格。若再計入判決確定前依法折抵刑期的羈押日數，實際具備報請假釋資格的時間還可能再提前。
兩名涉案少年服完刑後，將繼續他們的人生，而對家屬而言，奪走一條性命，為何只換來數年監禁，就能輕易重新出發 ?
談及判決定讞，楊爸爸直言：「對我而言，《少事法》就是一部惡法。」他強調，自己並非反對保護一般犯錯的孩子，但當案件已涉及殺人、性侵等重大暴力犯罪時，若仍一概以保護與教化為優先，無異於讓「少年」身分成為逃避責任的護身符。
「殺人也是保護，什麼都是一句『他還是孩子』，那被他殺掉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嗎？」
楊爸爸認為，制度在評估假釋時，不應只看受刑人在矯正機構內的表現，更應完整考量犯罪造成的傷害、再犯風險、被害人家屬的安全疑慮，以及加害人是否真正理解並承擔責任。
【盼5年內推動少事法改革 楊爸爸和小勳的約定】
小勳離開後，楊家的歡笑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長的沉默。
楊爸爸坦言，自己記憶力大不如前，做事常無法集中精神，心彷彿滯留在小勳遇害那天。他每天出門前，習慣對著孩子的房間說話，告訴他自己今天要去哪裡、要做什麼，彷彿兒子只是暫時出門。
而身心障礙的姊姊，在得知「弟弟去當天使了」之後，每天晚上都緊抱一隻熱心民眾送給小勳的小熊入睡。「那隻熊姊姊幾乎不離身…」楊爸爸哽咽說，小勳曾承諾長大要照顧姊姊，如今這句承諾再也無法實現，小熊成了姊姊寄託思念的唯一慰藉。
楊爸爸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推動《少年事件處理法》在五年內修法。兩年多來，除了工作，他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投入在修法、陳情、受訪、蒐集資料與四處奔走。
還有個看似簡單、卻無比重要的心願——讓兒子留下名字。「我希望大家記得，曾有一個孩子叫做楊○勳。」楊爸爸說，他希望兒子的離開，成為制度改變的起點，而不是輕易被遺忘的悲劇。「如果有一天，真的不用再有爸爸媽媽站出來哭著要求修法，那我做的這一切，就值得了。」
「如果五年內還是沒有修法，我不排除到司法院絕食。如果我犧牲了，能讓這個法趕快改、能讓制度真的改變，我願意。」
訪談最後，問及若還有機會對小勳說一句話，想說什麼？楊爸爸沉默許久，低頭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我一直教他，答應別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楊爸爸哽咽道，小勳不是故意失約，而是有人奪走了他履行承諾的機會。身為父親，他始終責怪自己沒有把孩子保護好，才會把孩子送進一個再也無法平安回家的校園。
但小勳來不及完成的承諾，父親決定接過來。兩年多來，楊爸爸奔走陳情，要求推動《少事法》改革與校園安全重構。
「這是我答應小勳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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