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當時的機智，歷史就將失去佐證──白色恐怖時代不能說的祕密

每次回家都開吉普車載，但那次，他租了一輛三輪車騎回來，一到家，就叫兒子們幫忙紙箱入屋，再把紙箱裡的底片和照片放進三口大皮箱，偷偷藏妥孫將軍交待的「東西」。

文／財團法人沈春池文教基金會

時間的輓歌在翻閱泛黃老照片中低吟，要不是當時的機智，歷史就將失去佐證，若不是當年的忠誠，大批文獻紀載與影像史料將塵封不見天日。這是白色恐怖時代不能說的秘密，抗日名將孫立人遭誣陷指控「縱容部屬武裝叛亂，窩藏共匪，密謀犯上」數罪而被革職軟禁長達三十三年，珍貴的影像由攝影官羅超群冒著身家性命危險搶救保存，寫下「狸貓換太子」現代傳奇。

老兵急中生智，移花接木

時間推回一九五五年五月二十五日，孫立人部屬郭廷亮被捕，遭到嚴刑拷問，引發「郭廷亮匪諜案」。三天後，蔣介石召見孫立人，解除參軍長職務，並軟禁在台北市南昌街官邸。羅廣仁說，父親羅超群一聽到消息，就想進官邸見孫將軍，但是「官邸外面都是憲兵，大門深鎖，不讓我父親進去」，而且憲兵還嚴肅說，「上面有命令，現在只准進、不准出！」

執意想見孫立人一面的羅超群，拚命請託憲兵入內傳話，這時，人在官邸的鄭為元（時任陸軍第二軍軍長）出來替孫立人傳話：「老總說，這個時候就不要進來了，回去把東西保管好就好，以後可能還有用處。」

鄭為元所謂的「東西」，指的就是孫立人帶領的中國駐印軍在二戰印緬戰場掃蕩日寇和來台練兵的底片和照片。聽了孫將軍叮囑的羅超群，感到情勢危急，趕緊回陸軍總司令部辦公室（中正紀念堂現址）把照片跟底片裝箱，連夜搭火車帶回屏東勝利新村的眷舍。羅廣仁後來聽二哥描述，「父親每次回家都坐吉普車，但那次，他租了一輛三輪車，自己騎回來。」羅超群一到家，就叫兒子們幫忙搬車上的紙箱入屋，羅超群再把紙箱裡的底片和照片放進三口大皮箱，偷偷藏在閣樓的衣櫃裡。

藏妥孫將軍交待的「東西」後，羅超群想到陸總辦公室可能會被搜，第二天一早又趕早班火車北上，回到辦公室，把陸軍部隊解編或整編後留下來的證照、底片，還有一些過去自覺拍得不好或沖洗不滿意要作廢的相片，整理放進檔案資料櫃，移花接木。果然幾天後，保密局的人就來辦公室搜索，羅超群神色鎮定，有條不紊將這些預先備妥的照片和底片交出去充數。

「底片黑乎乎的，沒有在燈光下仔細看，是看不到裡面的內容。」保密局情治人員搞不清楚狀況，翻了翻照片，也不看底片，就要求羅超群把底片和照片全搬到廣場，自己點火燒掉，同時要羅超群拍下焚毀過程存證，再把底片交給情治人員帶回去「交差」。

孫立人將軍在一九八八年五月解禁，恢復自由後，羅超群才道出當年搶救照片和底片的秘辛。父親說得生動，羅廣仁也聽得仔細，半年後還親眼見到孫將軍，感覺一本厚重的近代史，自己也曾參與其中，雖然隔著世代，卻熟悉而緊密。「我父親說，他就是用『狸貓換太子』的方式，把這些照片和底片保留下來。」說起這段經過，身為新聞工作者的羅廣仁展露出對父親的欽佩。忠實的影像紀錄者不容青史盡成灰，在生死關頭急中生智保存了關鍵時代的歷史影像，展現「義勇忠誠」的氣魄。

以系列攝影展呈現史實

這三大皮箱的照片跟底片，還要面臨其他考驗。羅廣仁說，當年他們在屏東的老家年久失修，存放底片的櫥櫃遭到漏水牆面波及，父親左思右想，決定把它們連同家裡的呢大衣一起裝進皮箱，拿去當鋪「典當」。

「其實也沒有人會去買，就等著我們到時間去把它贖回來。」羅廣仁說，這些照片、底片就這樣在當鋪裡安然避開情治人員三不五時的搜查，直到羅超群自軍中退伍，搬家北上，才贖回三口皮箱帶著一起上台北。

斯人已遠，哀弔往昔，羅超群與孫立人將軍間的同袍情誼，克服萬難守護影像的故事，由羅超群的么子羅廣仁恭謹傳述，系列的以攝影展呈現史實。部屬們都牢記，孫立人將軍在鳳山訓練出寧死不屈的201師，堅守了金門古寧頭海岸線，才有今日的台灣，而一代名將「東方隆美爾」卻被軟禁在台中市向上路三十三年，羅超群和同僚日思夜想探望老長官，卻困在這個無奈的都市牢籠。

二○一一年，屏東「孫立人將軍幼年兵特展」披露來台幼年兵訓練和生活；二○二二年「阿猴寮蘊育現代花木蘭──女青年訓練大隊」特展，介紹孫立人在台灣創立訓練「現代花木蘭」的歷程；二○一七年「紀念古寧頭大捷七十周年影像展」展出孫立人麾下青年軍201師調防金門、馳援古寧頭和凱旋的身影；二○一八年台灣博物一一○周年館慶暨「小心！象出沒！」特展，展出孫立人將軍帶領大象林旺自緬甸戰場到中國大陸，再飄洋過海來台灣的歷程。當年的掌鏡人皆是羅超群。

壯盛軍容，感受未來充滿希望

羅超群一九二二年出生，是廣東省新會縣人。一九四五年對日抗戰勝利，當孫立人將軍帶領的新一軍部隊進城接收廣州時，擔任大光報攝影記者的羅超群負責採訪報導新一軍進城實況，親眼目睹了部隊的雄壯英姿。「軍靴踏在地上的轟轟響聲，還在耳朵裡面。」他對兒子描述。

抗戰八年，身處淪陷區，內心所積累的國仇家恨、屈辱羞憤，從相機觀景窗看到「漢官威儀」而找到了出口，「一面拍，一面流淚啊！」羅廣仁轉述父親羅超群對當時採訪拍攝心情的描述，「因為抗戰勝利了，看到在緬甸蕩寇、揚威世界的百戰雄獅，壯盛而有紀律的軍容，感受國家和未來充滿希望。」這一刻場景不但深深烙印在羅超群心中，也成為了他與孫立人將軍結緣的始點，再將內心景仰化為終身追隨。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美國麥克阿瑟將軍在東京灣接受日本投降，羅廣仁引述父親的話說，當時麥帥就點名孫立人部隊萬人駐守東京，需要一名隨軍攝影，因此，孫立人向羅超群提出邀請，「願不願意加入新一軍？」

有機會加入心中至高無上的雄獅部隊，「我父親當然很開心一口答應了！」只是沒料到，原本打算去東京的新一軍，因為國共在東北戰事吃緊，被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介石臨時調往東北，船艦也因此開往秦皇島，進入東北剿匪戰場，羅超群便隨著部隊在前線烽火中，紀錄作戰實況。

鏡頭下的孫立人，在戰場出生入死，帶兵用心用情，羅超群對孫立人的敬仰日益加深，這份袍澤之緣，未因孫立人將軍後來被調離東北戰場，奉命到台灣練兵而中斷。

綿長的持香路祭，部屬的景仰與孝心

一九四七年，孫立人將軍從台灣去信給人在大陸廣東的羅超群，詢問他有無意願來台隨軍，「父親便再度離開家鄉，跨海追隨敬愛的長官，擔任孫立人將軍的攝影官。」家人都還留在廣東，隻身來台的羅超群住在將軍官邸，受到孫立人將軍如親人般的照顧，吃飯也同桌一起吃，從無官僚之氣。羅廣仁說，「聽父親講跟孫將軍的事情，比講跟我祖父的事情還更多。」孫將軍的知遇之恩讓羅超群銘感五內，即便日後更大的政治風暴來襲，也熄滅不了冒死追隨的決心。

回想當年冒著生命危險藏匿史料，搬到台北新住處仍有新的問題要面對，就是颱風時容易淹水。一九八一年夏天雨勢強勁的莫瑞颱風侵襲台灣，台北淹大水，「我們家住在一樓，那天晚上，只有我跟父親在家。」羅廣仁說，父親一看情況不對，就要他把椅子都堆到餐廳的大圓桌上，「他叫我先爬坐上去後，他就從床底下把那三個大皮箱搬出來遞給我，要我先抱著兩個，然後，他再抱著另一個爬上來。」父子兩人就這樣輪流抱著三箱底片跟照片度過長夜，從晚上八、九點到第二天凌晨四點，積水才漸漸退去。

當年方才十多歲的羅廣仁看著越淹越高的水勢，忍不住問爸爸：「電視機跟冰箱怎麼辦？其他家具怎麼辦？」打定主意保護照片絕對要對歷史負責的羅超群卻說：「你不要管那些，這三箱東西比較重要！」當晚，家中所有家具幾乎都泡了水，只有這三箱照片跟底片卻安然無事，得以在日後長官與部屬重逢時當壽禮。

揹著相機，捕捉長官神韻

與孫立人將軍重逢那天，是情義的承諾。一九八八年，孫立人將軍已經被軟禁三十三年，這一年，蔣經國總統過世，李登輝繼任總統，下令解除禁令，孫立人因此重獲自由。羅廣仁清晰記得，父親因為孫將軍解禁歡喜不已，在家裡搭起暗房，趁著孫將軍九十歲大壽前，把守護三十三年的照片沖洗出來，集結成好幾本相簿送給孫將軍當壽禮。「爸爸已經視力老花，沖洗照片時，對焦不容易對準，常常不滿意，就要重來，自己一個人，幹得汗流浹背。」孫將軍大壽前的三、四個月間，羅超群幾乎不眠不休每天洗照片，要讓思念的老長官重溫當年的情景。

「孫將軍生日前夕，父親興奮又激動的帶著我和母親一起到台中探望已年邁的老將軍。這事準備了好久，家裡有一股特別的辦大事氣氛。」羅廣仁回憶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這位從小到大聽父親一直掛在嘴邊的神級長輩，「將軍非常高大，我們陪他看照片，孫將軍翻著相冊一頁頁，仔細看著每照片，沉入回憶之中，我記得他講了一句『阿羅抓得住我』。」羅廣仁瞭解，這意思就是連日本人都捉摸不到的孫立人，卻被羅超群的鏡頭捕捉到多樣神韻。

孫立人被解禁後，曾有舊部屬想要為他進行平反，但被孫立人婉拒。羅廣仁說，因為孫立人自認「從未反過，何需平反」。不到兩年，一九九○年十一月，這位一代名將病逝於台中寓所。「過世的時候，孫立人的子弟兵，包括女青年工作大隊的學員自動自發戴孝，還設置綿長的持香路祭，看得出部屬對孫將軍的感恩與孝心。」羅廣仁說。

回想那白色恐怖歲月裡，孫立人與其部隊的戰功幾乎全數遭到刻意抹除，一九四二年緬甸仁安羌大捷、一九四九年201師古寧頭大捷等戰役，鮮少有人探究孫立人在其中的歷史定位。羅廣仁在父親羅超群逝世十週年之際，將他生前拍攝、從未曝光過的孫立人訓練幼年兵實況以特展形式公諸於世，也從此踏上整理歷史影像、還原歷史真相的漫漫長路。

以生命護主，羅廣仁永遠記得父親揹著相機，走到哪裡拍到哪裡的身影。專業攝影包，防潮箱收藏各式相機和鏡頭。喀嚓按下快門的瞬間，有如狙擊手扣下長槍扳機那樣，是Shoot and got it的滿足感。「父親大人，聽說天堂很美，您和孫將軍相聚，要像以前一樣，多拍一些照片哦。」這五千多張珍貴影像，是羅超群持守一生對孫立人將軍的承諾，而羅廣仁接下的這一棒，是為了紀念父親與孫立人將軍真摯的情誼，也讓這段大時代的歷史不被遺忘。

※ 本文摘自 《疾行船：我家的兩岸故事（一）》，原篇名為〈為孫立人留存史料，狸貓換太子──羅廣仁〉，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