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弋丰專欄：千年不落深山要塞一夕淪陷　阿爾察赫亡國錄

正當俄烏戰爭如火如荼地進入到烏克蘭反攻階段，另一場戰爭卻悄悄的結束，阿爾察赫在歷史上是亞美尼亞歷史文化的要塞，建國時曾經以寡擊眾以僅僅12萬人口力退亞塞拜然大軍還反向入侵，如今卻在2天內迅速滅亡，建國轟轟烈烈，亡國無聲無息。

阿爾察赫共和國，外人稱呼為高地黑庭（Nagorno-Karabakh，或音譯為納哥諾卡拉巴赫，亦有簡稱「納卡」），位於紛爭頻仍的高加索地區。

因為俄烏戰爭的關係，如今世人對黑海較為熟悉，黑海再往東，有世界最大內陸湖裏海，高加索地區就夾在黑海與裏海中間。高加索山脈橫亙，把高加索地區分成南北兩部分，北高加索由俄國控制，包括車臣戰爭的車臣；南高加索有三個主要國家：喬治亞、亞美尼亞、亞塞拜然，三國夾在俄國、土耳其、伊朗，三大區域強權之間。

亞美尼亞如今是個遭世人忽略的小國，不過在歷史上曾經是征服四鄰成為一方之霸，高地黑庭正是在亞美尼亞征服後亞美尼亞化，但是一山還有一山高，亞美尼亞很快發現自己身處於歷史與地理的夾縫，夾在羅馬、安息帝國兩大世界強權之間成為緩衝國，這個夾心餅乾的待遇一直延續到拜占庭與薩珊波斯時代。

亞美尼亞自西元4世紀起基督教化，5世紀時，拜占庭帝國與薩珊波斯瓜分亞美尼亞，包含高地黑庭的地區遭信仰祆教的薩珊波斯控制，周圍都祆教化，但高地黑庭身處崎嶇山區，成為保存亞美尼亞文化與基督教的要塞，此後歷史變遷，周圍的勢力一個換過一個，包括信仰伊斯蘭的塞爾柱土耳其，如今的亞塞拜然正是塞爾柱土耳其後裔。長久的歷史中，高地黑庭曾長期向周邊強權低頭稱臣，但是都一直相對自治，保持身為亞美尼亞文化與基督教的要塞堡壘，直到現在。

亞美尼亞是個遭世人忽略的小國，不過在歷史上曾經是征服四鄰成為一方之霸。（亞美尼亞傳統舞蹈／維基百科）

阿爾察赫亡國後，現有15萬人口中已有10幾萬逃亡，顯然日後高地黑庭將由亞塞拜然重新殖民而伊斯蘭化、土耳其化，十幾個世紀的歷史傳承就此斷絕。

阿爾察赫共和國的建國始於蘇聯瓦解。蘇聯時代亞塞拜然一直想要同化高地黑庭，引起強烈反感，蘇聯一垮台立即掀起第一次阿爾察赫戰爭，也是阿爾察赫建國戰爭，阿爾察赫在亞美尼亞支援下血戰，總體來說，亞美尼亞方軍力佔劣勢，但是亞塞拜然人戰鬥意志薄弱，大量逃兵在前線戰火正熾時躲在酒館喝酒，阿爾察赫則是拚死求生存，小孩老人都自願上戰場。亞塞拜然遭受羞辱性的敗戰，也就毫不意外。

阿爾察赫不僅擊潰亞塞拜然，竟然反向入侵佔領了亞塞拜然20%領土，阿爾察赫的戰功在其中佔多少？從亞美尼亞對它的態度可見一般：亞美尼亞並沒有要阿爾察赫與自己「統一」，而是承認阿爾察赫為獨立勢力，連談判時都是亞、亞、阿三方談判。

這場戰爭中，俄國態度曖昧，表面上支持亞塞拜然，但是私下害怕亞塞拜然傾向歐美，給予亞美尼亞大量武器支援，伊朗則為亞美尼亞供電供油緩解遭封鎖的困境。土耳其因鄂圖曼土耳其與塞爾柱土耳其系出同源「血濃於水」，本身也因鄂土時期曾對亞美尼亞大屠殺與亞美尼亞有血海深仇，偏向亞塞拜然。

高加索地區另一國家喬治亞，則有南奧塞提、阿布哈茲在俄國支持下獨立，使得喬治亞倒向北約，引發2008年俄軍入侵喬治亞。歐美對高加索地區鞭長莫及，仰賴北約成員國土耳其，高加索地區逐漸形成兩大陣營連線：

俄羅斯、阿布哈茲、南奧塞提、阿爾察赫、亞美尼亞、伊朗縱貫連線，對抗美國為首的北約成員國土耳其、喬治亞、亞塞拜然的橫向連線。雙方敵我分明互相牽制，阿爾察赫有了十幾年安穩的日子。

到了川普時代美國戰略發生改變，川普以大包圍中國為優先，一度嘗試聯俄制中，兩條陣線間的敵我關係出現混淆，亞塞拜然混水摸魚於2020年趁機發動戰事，果然美、俄、土、伊莫衷一是，對此敵我不明的尷尬狀況不曉得該怎麼解決。最終仍是陣營選擇，意外決定了阿爾察赫的結局。

美國授權關鍵零組件給北約盟國土耳其製造拜卡無人機，土耳其測試性的在第二次阿爾察赫戰爭中給亞塞拜然試用，發生意想不到的奇效：亞塞拜然軍發現可以遠遠的就發現阿爾察赫砲陣地，直接用拜卡無人機攻擊摧毀，或是通知位置後由砲兵摧毀，阿爾察赫人再善戰，根本碰不到敵人就一直挨炸，也無能為力，亞塞拜然人發現可以單方面痛打對守，對方無法還手，原本畏畏縮縮全變成虎虎生風。一般認為俄烏戰爭突顯出無人機的戰術價值，其實更早前在阿爾察赫戰爭就已經顯現。

戰爭剛發起時，許多熟知第一次阿爾察赫戰爭戰況的軍事分析，認為亞塞拜然又來討苦頭吃了，因為亞塞拜然人仍是死性不改，逃兵率高達2成，不料，僅僅只是有了拜卡無人機的差別，就讓全球專家們眼鏡碎滿地。阿爾察赫戰線崩潰，不到一個半月時間，不僅丟失先前佔領亞塞拜然的地區，連本土都遭攻破，最終俄國介入調停，才沒有遭到即刻滅亡的命運。

2022年俄羅斯挑起俄烏戰爭，僅靠俄軍為最後依託的阿爾察赫也就面臨亡國倒數計時，至2023年俄軍戰況越來越不利，烏軍反守為攻，俄國內部還發生華格納傭兵兵變，自顧不暇，亞塞拜然也就毫無顧忌，大膽再度進攻，這次2天內就全面佔領阿爾察赫，阿爾察赫政府只能黯然宣布投降解散，阿爾察赫共和國亡國，人民大舉逃離。

亞美尼亞對俄國見死不救大感不滿，俄國卻把責任推回亞美尼亞身上，聲稱都是因為亞美尼亞想要親西方，俄國才不援助，亞美尼亞聽到這樣的渾話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決定真的要改換門庭，拋棄無能無信義的俄國轉投歐美陣營，此後或許亞美尼亞的戰略態勢會有相當改善，但是，對於阿爾察赫來說，已經太遲了，它已經成為僅供憑弔的歷史。

※作者台大醫學系畢業後，轉行出版、產業分析、業餘歷史研究，著有《橡皮推翻了滿清》、《明騎西行記》等書，譯作有《紙牌屋》等。